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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夜航 深夜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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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城市边缘的小机场,最后一班飞往南方的航班正在值机。
秦洛曦站在值机柜台前,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登机牌,指尖微微用力。薄锦珩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六个小时前,一通电话从南方那座小城打来。
不是傅洛初自己。
是傅洛初所在社区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声音年轻,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说的却是最冰冷的内容:
“您好,是秦洛曦女士吗?这里是明华疗养院。傅洛初小姐今天下午在整理社区图书室时突然晕倒,我们已经紧急将她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初步诊断是原发病灶的急性复发,情况不太乐观。她清醒时,提供了您的联系方式作为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五个字,像五枚烧红的铁钉,钉进秦洛曦的耳膜。
傅洛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那个远方表姨,去年冬天已经去世了。
她留下的紧急联系人,是秦洛曦。
不是薄锦珩。不是任何一个曾经与沈茗礼有关的人。
是她。
秦洛曦挂掉电话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正迎来又一个寻常的、灯火璀璨的夜晚。那些光芒,璀璨而遥远,照不进南方那座小城此刻或许同样亮着的手术室灯。
她没有犹豫太久。
订机票,收拾简单的行李,给周维发邮件交代工作。动作很快,像处理任何一项紧急的公务。
直到此刻,站在值机柜台前,看着登机牌上那个陌生的、南方城市的名字,她才感觉到,从接到电话起就仿佛被抽空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落了下来。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甚至不是对这个年轻生命即将再次坠入深渊的怜悯。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认命般的……
了然。
这场始于五年前的、由沈茗礼一手扛起、最终以他自身“蚀”尽为代价的漫长战役,从未真正结束。
只是转移了战场。
从傅洛初的病床,到沈茗礼的资本战场,到程婉秋的秘密,到她自己的恨与执念,再到如今,重新回到傅洛初的病床。
像一个巨大的、无法逃脱的轮回。
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精疲力竭,面目全非。
而傅洛初,这个最无辜、最脆弱、唯一从头到尾只是被动承受的女孩,又一次,站在了悬崖边缘。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秦洛曦将登机牌收进包里,转身走向安检口。
薄锦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到了那边,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
秦洛曦点了点头。
“她不会有事的。”薄锦珩又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秦洛曦没有回答。
她通过了安检,走进廊桥。
飞机在夜色中起飞。舷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点,然后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
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闭目休息,只有安全带指示灯还亮着冰冷的蓝色。
秦洛曦靠窗坐着,没有睡。她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无边的、墨汁般的黑暗上,很久很久。
黑暗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辨识方向的参照物。
只有机身引擎持续的低沉轰鸣,证明着她正在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远离她逐渐习惯的城市,奔赴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沉重的战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茗礼在一次出差前夜对她说的话。
那时她问他,总是这样飞来飞去,会不会累,会不会厌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但有些航线,是必须要飞的。不是因为有灯塔在等,而是因为……下面有需要降落的地方。”
她当时不懂。以为他说的“需要降落”,是事业,是野心,是那些他从未明确言说、却拼命追逐的东西。
此刻,在三万英尺高空的黑暗里,她忽然明白了。
那“需要降落的地方”,从来不是任何宏大的目标。
是傅洛初第一次手术后,他独自在病房外守候的那个凌晨。
是他卖掉婚房和母亲老宅时,签字笔落在转让协议上的那一声轻响。
是他拿到那份关于她的背景调查报告时,写下“别无选择”的潦草字迹。
是此刻,她正奔赴的那座小城里,某个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和一个再次与死神对弈的、脆弱的年轻生命。
有些航线,是必须要飞的。
不是因为抵达之后会有多么光明的未来。
而是因为,下面有正在坠落的人。
六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南方城市机场。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空气湿润,带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草木疯长的气息。
秦洛曦没有出机场,直接打车前往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的ICU在住院部七楼。她走出电梯时,走廊里的晨光刚刚穿透云层,在地板上投下第一道细长的、金黄的光带。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确认了她的身份,告知她傅洛初的手术已经结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病人现在意识还不清楚,但手术很成功。”护士看着她风尘仆仆的疲惫神色,语气温和了些,“您是……家属吗?”
秦洛曦顿了一下。
“是。”她说。
护士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在探视时间进去。
秦洛曦没有坐下,只是站在ICU门外,隔着那扇厚重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病床上那个苍白、单薄、连接着无数管线的身影。
傅洛初安静地躺着,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湿漉漉的白色花瓣。氧气面罩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毫无血色的额头。
她那么小,那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病床上消失。
可她还在呼吸。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规律地跳动着,微弱,却固执。
秦洛曦看着那道波形,看着傅洛初沉睡的脸。
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废墟雨夜里,傅洛初蜷缩在父母旧宅墙角,抱着那张湿透的全家福,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公寓客厅里,她小心翼翼地熬粥、叠衣服,笨拙地试图回报那一点点收留之恩。
火车站台上,她转身时那个苍白却坚定的微笑,和那句“请让我试试,自己走下去”。
还有手机里那条,她找到正式工作后,发来的、带着南方春天潮湿气息的语音:
“我会好好努力的。谢谢你。”
原来她一直在努力。
努力从被保护者,变成能自己站立的人。
努力从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变成能在陌生土壤扎根的、虽然脆弱却异常顽强的植物。
努力活着。
即使命运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回手术台上。
秦洛曦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这个年轻女孩沉睡的脸。
心口那片冰封已久的荒原,仿佛被某种极其缓慢的、来自遥远南方的潮湿季风,悄然拂过。
不是融化,不是解冻。
而是,在冰层表面,极其细微地,渗出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
水光。
探视时间到了。
秦洛曦换上无菌隔离服,走进ICU。
傅洛初依旧沉睡。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秦洛曦在床边坐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轻地,握住了傅洛初放在被子外面、那只插着留置针的、冰凉纤细的手。
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着。
像很多年前,另一个病房里,她曾为另一个沉睡的人做过的那样。
“我来了。”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仪器的滴答声淹没。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依旧沉沉地睡着。
秦洛曦没有期待回应。
她只是继续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监护仪上微弱却规律的绿色波形。
窗外的南方天空,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条她曾经以为已经终结的、名为“守护”的航线上,她又一次,起飞了。
没有灯塔,没有彼岸。
只有下面,那个需要降落的地方。
和那个正在努力不被暴风雨卷走的、脆弱的生命。
她握着她的手。
等待着,她睁开眼睛。
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下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