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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夏至 六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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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场雨,落在城市干涸已久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雨水冲刷后特有的、青涩而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柏油路面蒸腾起的微腥。
秦洛曦站在康复中心的门廊下,看着这场猝不及防的骤雨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她没有带伞,车停在几十米外的停车场,雨水在地面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在灯光下泛着破碎的银光。
她没有急着冲进雨里。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丝斜斜地切过门廊的灯光,落在台阶前那片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的冬青叶上。
夏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顺路”来康复中心。
从最初刻意疏离的“每月一次”,到后来每周一次,再到如今……几乎每隔一两天,她的车就会在傍晚时分,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的停车场。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
林治疗师从不对她的频繁出现表示惊讶,只是每次见到她,会轻轻点头,然后告诉她:“沈先生在活动室”,或者“沈先生今天状态不错,午睡后醒了一会儿”。仿佛她从来就是这里日常的一部分。
秦洛曦没有问自己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月夜,那声模糊的“曦”。也许是因为那盆日益繁茂的绿萝。也许只是因为她终于承认,她无法真正离开。
不是爱。不是责任。甚至不是习惯。
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命名的……连接。
像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一端系在她心上,另一端,系在那个窗边日渐安静、却依旧存在着的、苍白的躯壳上。
线很脆弱,随时可能断。
但只要它还在,她就无法真正走远。
雨势渐渐小了。门廊下的积水映出门灯的倒影,随着雨滴溅落,破碎又聚合。
秦洛曦正准备冲进雨里,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治疗师走到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秦小姐。”她将伞递过来,没有问秦洛曦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在雨里站了这么久,“沈先生今天下午,在手工课上,画了一幅画。”
秦洛曦接过伞,没有说话。
“他画了很久。其实也不能叫‘画’。”林治疗师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康复观察记录,“就是用蜡笔,在纸上涂了一些线条。他没有接受过任何绘画指导,手部精细动作控制也很差,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
她顿了顿。
“但那张画里,有一个圆。黄色的圆。他在纸的角落,反复涂了很久。”
林治疗师没有说那个圆是什么,也没有解释沈茗礼为什么会画那个圆。
她只是将这个消息,像传递任何一份例行报告一样,交给了秦洛曦。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康复中心灯火通明的大厅。
秦洛曦握着那把借来的伞,站在门廊下。
雨停了。
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夕光从那里漏下来,将湿漉漉的城市镀上一层温柔的、短暂的暖色。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后清冽的空气里。
康复中心的手工教室在走廊尽头,此刻已经空了。护工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蜡笔和纸张,看到秦洛曦,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侧身让她进去。
“沈先生的作品……都收在那个文件夹里。”护工指了指窗边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文件盒,“林老师说,如果有家属想看,可以随时翻阅。”
秦洛曦走过去,打开文件盒。
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纸。大部分是空白的,或者只有几条无意识的、断续的线条。纸张边缘有些卷曲,还留着被笨拙的手指反复捏握过的褶皱。
她一张张翻过去。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那张纸,比其他几张稍微小一些,边缘有些破损。纸上,在左下角那片原本空白的区域,有一道道重复涂抹的、浓淡不一的痕迹。
黄色的蜡笔。很用力地涂着。有的线条歪歪扭扭,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涂穿了薄薄的纸张,留下细微的破损。
但那个形状,依然可以被辨认。
一个圆。
不够圆,甚至有些扭曲,边缘带着因手部颤抖而形成的、锯齿般的断续。
但它确实是圆的。
圆内,被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涂满。
像太阳。
又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那个在黄色油漆桶里笨拙地蘸着画笔,在她剪贴的向日葵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太阳的男人。
秦洛曦握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手工教室里。
窗外,最后一线夕光正在消逝。
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沿着那个歪扭的、被反复涂满的黄色圆圈边缘,轻轻抚过。
指尖下,是被蜡笔无数次涂抹后形成的光滑,和纸张背面因用力而凸起的、粗糙的触感。
像一道跨越了无数时光和遗忘,终于抵达此处的……
微弱电波。
她将那张纸,小心地、极其小心地,放回了文件盒的最上层。
然后,她合上盒子,将它放回原处。
没有带走。
没有拍照。
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只是对护工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了手工教室。
走廊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响。
走到康复中心大门口时,雨已经完全停了。被雨水冲刷过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靛蓝色,几颗疏朗的星已经开始闪烁。
秦洛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刚刚被暴雨洗净、如今又归于宁静的夜空。
空气里,是夏天独有的、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湿润而蓬勃的气息。
她将林治疗师借给她的伞,轻轻靠在门边的伞架上。
然后,她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没有回头。
车里很安静。她发动引擎,打开车灯。两束光柱劈开渐浓的暮色,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她没有立刻驶离。
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上。
脑海里,是那张被反复涂满的、歪扭的黄色圆圈。
还有更久远的、另一幅画面。
那幅画,早已不存在了。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那个夏天,那罐黄色的油漆,那个鼻尖沾着漆渍、对着她微笑的男人……都早已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
但那个圆圈,那个笨拙的、被涂得歪歪扭扭的太阳,却在这个六月雨后的傍晚,隔着无数光阴和遗忘,从一双早已失去记忆的手里,被重新画了出来。
不是为了给她看。
不是为了告诉任何人任何事。
只是,在意识深处那片几乎被彻底“蚀”空的、无边的黑暗里,还有某样东西——某个极其微小、极其顽固的神经元——记得那个夏天。
记得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记得那幅向日葵旁边,被亲手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光。
那光很微弱。
微弱到无法照亮任何前路,无法带来任何实质的改变,甚至无法证明“沈茗礼”这个人,还记得“秦洛曦”这个名字。
但它依然存在。
在那张即将被收进文件盒、或许永远不会再被翻开的纸页上。
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笨拙的、一遍又一遍的涂抹方式,固执地证明着:
有些夏天,从未真正离去。
秦洛曦深吸一口气,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光溢彩的光海。
她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了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脉搏。
副驾驶座上,空空的。
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那张画。
没有任何需要带走的纪念品。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还有心底那片被一粒极小、极顽固的石子激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涟漪。
很轻,很浅。
却在这一刻,让她感觉到了这个夏天,第一缕真实的、带着温度的……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