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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雨 窗外的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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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零星的雨点开始敲打车窗玻璃,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城市边缘的这条路,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将连绵的雨丝切割成一道道斜飞的、泛着冷光的银线。
秦洛曦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车载导航早已被她关掉,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朝着远离市区的方向疾驰。车头大灯劈开沉沉的雨幕,照亮前方湿滑、空荡的路面,以及路旁飞快倒退的、黑黢黢的树影。
老K咖啡馆里那些冰冷的证据、模糊的截图、还有那个指向沈茗礼母亲旧邮箱的线索……像一群嗜血的毒蜂,在她脑子里疯狂嗡鸣、盘旋、蛰刺。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新的、尖锐的痛楚和眩晕。
她想尖叫,想砸碎什么东西,想冲回医院,冲进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揪住沈茗礼的衣领,将那些肮脏的证据摔在他脸上,质问他,逼问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可是,他能回答吗?
那张苍白的、空茫的脸,那双映不出任何过往的眼睛,那个连站立都需要拼尽全力的躯壳……它们能承载她的恨意和质问吗?
答案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愤怒的泡沫,只剩下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荒谬。
车子驶上了一座跨江大桥。桥面空旷,只有少数几辆车亮着尾灯,在雨幕中缓慢移动。桥下,黑色的江水在夜色和雨丝中翻滚涌动,无声,却蕴含着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力量。
秦洛曦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桥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最终歪斜着停在了紧急停车带上。
她伏在方向盘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要炸开一样。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蛰得额头的旧伤隐隐作痛。
窗外,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顶和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擂鼓般的巨响,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喧嚣的水汽之中。
秦洛曦抬起头,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扭曲模糊的车窗,望向桥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翻涌的江面。一个念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的绝望里浮了上来。
跳下去。
只要打开车门,向前几步,纵身一跃。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解和屈辱,所有关于沈茗礼、关于过去、关于未来的无解难题……就都结束了。
被冰冷的江水吞没,沉入永恒的黑暗和寂静。就像他差点经历的那样。
多么简单。多么……一了百了。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车门内侧冰凉的解锁按钮。
只需轻轻一按。
雨声震耳欲聋,像是为她敲响的丧钟,又像是某种狂乱的、催促她解脱的鼓点。
就在指尖即将按下的瞬间——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疯狂地震动起来。
尖锐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声,穿透了狂暴的雨声,像一根细而坚韧的钢丝,猛地勒住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秦洛曦浑身一颤,仿佛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拽醒。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目光僵硬地转向副驾驶座,看着黑暗中那个不断闪烁、震动的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薄锦珩。
她盯着那两个字,眼神空洞,没有接。
震动停了。几秒后,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更加执着。
像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来自现实世界的拉扯。
秦洛曦的呼吸依旧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良久,终于,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薄锦珩嘶哑而焦急的声音,同样被雨声干扰得断断续续:
“洛曦!你在哪儿?!说话!”
“医院……傅洛初她……她不见了!”
“晚上查房就没看到人……监控看到她一个人……没坐轮椅,走出了医院大门……下这么大雨……”
“电话关机……她能去哪儿?她身体根本撑不住……”
“秦洛曦!你听见了吗?!喂?!”
傅洛初……不见了?
秦洛曦混沌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那个总是怯生生、依赖着沈茗礼、情绪脆弱的女孩,在这样的雨夜,拖着病弱的身体,独自离开了医院?
她能去哪儿?去找沈茗礼?还是……因为白天在康复室里,沈茗礼那无意识的闪避,让她彻底崩溃,选择了逃避?甚至……更糟?
一股寒意,比窗外的雨水更加冰冷,瞬间攫住了秦洛曦的心脏。
电话那头,薄锦珩还在焦急地喊着:“我已经报警了,也在派人找!但她那个样子……这天气……洛曦,你知道她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吗?或者,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秦洛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傅洛初跟她说过什么?说过对不起,说过害怕,说过梦见父母,说过……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能去哪里?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她遗忘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很久以前,傅洛初似乎随口提过一句,她父母的老宅,在城西一个快要拆迁的老厂区家属院里。她说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回忆了,但有时候,她还是会想回去看看。
“西城……老纺织厂家属院……”秦洛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她父母……以前住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已经猛地挂断电话,扔下手机,重新发动了引擎。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空转了几下,溅起大片水花,然后车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调转方向,冲下了大桥的引桥,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加狂暴的雨夜之中。
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却几乎无法刮清倾盆而下的雨水。视线极度模糊,只能凭着感觉和对路况的依稀记忆,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疾驰。秦洛曦死死抓着方向盘,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混合着愤怒、恐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的火焰。
沈茗礼的账可以慢慢算。
她自己的绝望可以暂时搁置。
但傅洛初……那个同样被卷入这场漩涡、同样无辜又同样脆弱的女孩,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因为她的追查和沈茗礼的“遗忘”,而出事。
车子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长长的、扭曲的水痕,最终一个急刹,停在了一片低矮、破败、在暴雨中显得摇摇欲坠的旧楼区前。
这里就是老纺织厂家属院。大部分住户早已搬离,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几栋尚未完全拆除的、黑洞洞的筒子楼,像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瓢泼大雨中。
秦洛曦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她没有打伞,也顾不上拿,只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片废墟。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是湿滑的瓦砾和泥泞。她一边艰难地跋涉,一边嘶声力竭地喊着:“傅洛初!傅洛初!你在哪里?!”
声音被暴雨吞噬,显得微弱而绝望。
她穿过倾倒的砖墙,绕过积水的深坑,凭着直觉,朝着记忆中傅洛初可能描述过的、她家旧楼的方向摸索过去。
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流下,混合着汗水,冰冷刺骨。手臂的旧伤在奔跑和跌撞中隐隐作痛。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终于,在一栋几乎只剩下框架的三层筒子楼前,她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是从二楼一个没有窗户、只剩下空洞的窗口里透出来的。像是……蜡烛或者手电的光?
秦洛曦心脏一紧,立刻朝着那个黑黝黝的楼梯口冲去。楼梯狭窄陡峭,堆满了杂物和垃圾,在黑暗中更加难行。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她看到了。
在走廊尽头一个同样没有门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傅洛初蜷缩在墙角。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早已湿透,紧贴在瑟瑟发抖的身体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用塑料布小心包裹着的、已经泛黄模糊的黑白照片——是她父母的合影。身边点着一支小小的、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的白色蜡烛。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雨打落枝头、即将零落成泥的残叶。
“傅洛初!”秦洛曦冲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碰触她冰冷的脸颊。
傅洛初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那种怯生生的依赖,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被抽空了一切的麻木。她看着秦洛曦,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雨水的寒意:
“秦律师……他不要我了……茗礼哥哥……他真的……不认识我了……”
大颗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汹涌而出。
“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该怎么办……我还能去哪里……”
她喃喃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暴风雨中,彻底失去了方向。
秦洛曦看着她崩溃无助的样子,看着她怀里那张在雨夜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目的全家福,看着那支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得可怜的烛光。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恨意和绝望,像是被这更具体、更紧迫的悲剧和这冰冷的雨水,狠狠地浇熄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一片更加沉重、更加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的责任感。
她伸出手,不是去夺那张照片,也不是去质问,而是用力地、紧紧地,将浑身冰冷颤抖的傅洛初,连同她怀里那张湿漉漉的照片,一起搂进了自己同样湿透、却仍存一丝微温的怀里。
“别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狂暴的雨声和傅洛初压抑的哭泣声中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这里。”
窗外的暴雨,依旧疯狂地倾泻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而在这片被遗弃的废墟里,两个同样被命运和同一个男人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在冰冷的雨水和微弱的烛光中,紧紧相拥。
像两株在狂风暴雨中,被迫缠绕在一起、互相汲取那一点点可怜温度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