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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余烬复燃 老K的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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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的咖啡馆在一条僻静的单行线尽头,门脸是褪了色的墨绿色,挂着“暂停营业”的手写木牌。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门后铜铃的响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烘焙过度的咖啡豆焦香和旧书籍的尘土气,与侦探事务所的邋遢不同,这里有种刻意的、带有岁月沉淀感的杂乱。
秦洛曦按照约定的时间推门进来时,老K正背对着她,在吧台后面鼓捣一台老式的手摇咖啡磨豆机,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咔哒”声。他今天换了件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与微胖身形不太相称的精壮小臂。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说:“自己找地方坐。两分钟。”
秦洛曦在靠窗一张高背皮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旧,皮革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被挤压的空气声。透过积着薄灰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狭窄的巷子,一个收废品的老人正慢吞吞地蹬着三轮车经过。
两分钟后,老K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走过来,放在沙发前低矮的、同样布满划痕的胡桃木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的藤编扶手椅上坐下。他没有寒暄,从脚边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推到秦洛曦面前。
“先说‘恒源’那条线。”老K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比想象的麻烦。傅家那份代持协议对应的具体权益,在五年前那场关键重组前,已经被反复质押、转手了不下三次,痕迹抹得很干净。最后接手并最终完成资产剥离的,是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壳公司,层层穿透后,实际控制人信息缺失。”
秦洛曦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老K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边缘卷曲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上面的金额数字触目惊心,收款方赫然就是那个维京群岛的壳公司,“这笔钱,在完成‘恒源’相关权益剥离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分三次,转入了国内一个私人账户。账户持有人——”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凭证上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模糊的名字缩写,“虽然做了掩饰,但开户时留下的联系地址和预留手机号,交叉比对后,指向了沈茗礼当时一个早已离职、几乎无人记得的早期助理。”
秦洛曦的呼吸微微滞住。她拿起那张复印件,指尖冰凉。虽然仍隔着几层迷雾,但一条若隐若现的资金链条,已经像毒蛇般露出了狰狞的头尾。傅家的遗产权益,很可能真的被沈茗礼通过极其隐蔽的资本运作手段,“洗”了出来,变成了他创业的第一桶金。
“这只是间接证据,而且链条不完整,中间有几个关键环节的证据缺失或被销毁了。”老K提醒道,语气没什么波澜,“真要上法庭,证明力有限。”
秦洛曦放下复印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然后是匿名举报那条线。”老K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些,他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是几份不同时间段、不同账户向几个特定媒体和行业协会内部人员支付“咨询费”或“劳务费”的银行流水记录。收款人各异,但付款方的IP地址追踪和资金源头追溯,都隐隐指向了几家与“晨曦投资”有隐秘股权关联的“公关顾问公司”。
“这些支付行为,集中发生在五年前‘华昌地产’案进入白热化、你收到第一封匿名举报信的前后两周。”老K指着流水记录上的日期,“时间点高度吻合。收款人里,有两个后来被证实是当时撰写抹黑你文章的关键‘消息源’。”
秦洛曦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强迫自己镇定,拿起那几张流水记录,逐字逐句地看过去。冰冷的数字和陌生的账户名,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她记忆里那段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光。
原来不是空穴来风。原来真有幕后黑手,用真金白银,买通了刀笔,要将她置于死地。
“查到最终指使人了吗?”她的声音嘶哑。
老K沉默了一下,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内部通讯软件上截取的、极其模糊的对话截图打印件。对话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隐晦的行业黑话,但大意清晰:甲方要求乙方“处理”掉秦洛曦在“华昌案”中的舆论威胁,预算“按最高标准走”,并强调“不留任何与我们(指‘晨曦’及其关联方)有关的痕迹”。截图里,甲方的头像和名字都被截掉了,只留下一个默认的灰色头像和一个字母“C”的代号。
“这个‘C’,”老K看着秦洛曦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说道,“我顺着支付流水的关联账户和IP地址,反向追踪了几个层级。虽然对方做了多重跳板和加密,但其中一次不那么小心的登录,关联到了一个注册在沈茗礼母亲名下的、早已停用的旧邮箱。而这个邮箱,在五年前,曾与‘晨曦投资’的某个高管有邮件往来。”
话音落下,咖啡馆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模糊的喧嚣。
秦洛曦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和字母“C”,盯着老K最后那句话里提到的、沈茗礼母亲的旧邮箱。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一片刺骨的寒冷。
“C”……晨曦(Chenxi)?还是……沈(Shen)?
母亲名下的旧邮箱……沈茗礼知道吗?是他授意的?还是他母亲?或者,是“晨曦”内部其他人,利用了这个邮箱?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毒液,在她胸腔里翻滚、灼烧。
她想起沈茗礼书房里那份关于她的背景报告,那个“已处理”的红圈。
想起他最后那通电话里,冰冷的警告和那句“当我是个混蛋”。
想起病房里,他那双空茫的、映不出任何过往的眼睛。
原来,“处理”的方式,可以如此具体,如此恶毒,如此……赶尽杀绝。
用金钱买通舆论,试图从职业道德和公众形象上彻底摧毁她。这比单纯的感情背叛,要冷酷、要算计得多。
如果当时她抗压能力稍弱一点,如果调查结果稍有差池,她的职业生涯,她的人生,可能真的就毁于一旦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怒意,混合着迟来的、巨大的后怕,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面前的咖啡杯。滚烫的褐色液体泼洒出来,浸湿了茶几上的几张文件边缘,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她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老K,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颤抖而变调:
“是他……真的是他……沈茗礼……”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终于被证据链条勉强串联起来的、指向最坏可能的、令人绝望的确认。
老K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怜悯?
“证据链还不完整,‘C’的身份无法百分百确认,关联邮箱也可能是被他人盗用或冒用。”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秦律师,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作为专业人士,我必须提醒你,在法律层面,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构成铁证,尤其是指向一个现在……那种状态的当事人。”
那种状态。
沈茗礼空茫的眼神,颤抖着试图抬腿的样子,在秦洛曦暴怒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浇下,让她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却催生出更尖锐、更混乱的痛楚。
是啊。他现在是那种状态。一个认知残损、连傅洛初都可能认不出来的病人。
她就算拿着这些碎片去质问他,又能得到什么?一个茫然的回视?还是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甚至可能,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曾经对她做过如此卑劣的事情。
恨意失去了具体的、鲜活的靶子,变成了一种更加虚无、也更加折磨人的存在。像一把钝刀子,在没有知觉的腐肉上来回切割,痛得清晰,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秦洛曦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沙发的靠背,才勉强站稳。泼洒的咖啡在胡桃木茶几上蔓延开,像一片肮脏的、不断扩大的血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被咖啡烫红的手背。
胸口的位置,那片早已化为灰烬的荒原之下,仿佛有暗红的余烬,被这残酷的真相,重新点燃。不是温暖的火焰,而是毁灭性的、焚烧一切的业火。
烧灼着过往,烧灼着现在,也即将……吞噬掉她仅存的、最后的理智和底线。
老K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