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镜中妖》虹少

9、待雪亭（一）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给钱也不要！？”老神仙抱怨得嘴唇都快磨破了，“就拿两个月饼能抵几顿饿？”
　　剑客没有理会他，依然低头赶路，这七月天本就容易口渴，多说话就是找罪受。
　　可惜老神仙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晚，他渴得喉咙都要升烟了：“我说你能不能歇会？走慢点总行吧……”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剑客冷冷问道。
　　“我……”老神仙累得拄着“老占仙”的幡子环视四周歇了口气才张开口，“你能不能等等，我吃个西瓜，再跟你说……答案你绝对满意，别走，我要是骗你我是你孙子！”
　　剑客停下脚步坐到了路旁树下，他也有些口渴了，最难耐的是肚子饿了，一个杏花糕和一个桂花酥完全不抵饿，离开处州城已经一天，已近黄昏，没有遇到一个能吃一顿饭的地方，即使遇到又如何，他现在分文没有。
　　“你吃不吃？”老神仙从旁边瓜地里偷摘来了一个西瓜，拔出匕首就劈成了两半，熟得正喜人。
　　剑客摇摇头。
　　“年纪轻轻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老神仙自己捧起一块西瓜，吃得满脸是西瓜水。
　　剑客似乎有些犹豫，还是拿起了一块西瓜，也是几口就啃得干净。
　　两个人一时没说话，坐在树下将一个滚圆的大西瓜啃得只剩一块块白惨惨的瓜皮扔在一边。
　　老神仙扔掉最后一个瓜皮，抄起袖子擦了擦嘴。
　　“你的脸……”剑客惊异得手中瓜皮没能扔出就落在了自己脚边。
　　“哦？”老神仙捏了捏烂泥般松下的下巴，笑道，“刚刚擦嘴时太用力了，现在好了……”
　　老神仙放开手，那松垮的下巴又恢复了原样，本来有而吃西瓜时却没了的胡子又长了出来。
　　“你是什么妖怪？”剑客握紧了手中的剑，惊问从他口中发出倒也不过是一声低沉的感慨。
　　“你这反应倒是平淡，我没看错你。”老神仙那张老脸皱纹消失了，刚长出的胡子也缩了回去，发线下移，本来花白稀疏的头发变得浓密黑漆如墨，整张脸都变了一个人，一个清秀俊朗的年轻人，“不过我倒不是什么妖怪，我叫江云羡，也许叫别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和年龄我已不记得，但我想我应该是姓江，还不到三十岁这点是没有错的。
　　我本来是个纨绔子弟或年轻才俊，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样，对我的过去我只记得我倒是相当自恋，自恋得对着镜子感慨自己的美貌。因为未婚妻的容貌不如我漂亮，我拒绝了结婚，拒绝与一切不美丽的人打交道，每日对着镜子欣赏自己。
　　直到两年前的一天，我在镜中发现了另一张脸，那张脸丑陋无比，狰狞地笑着对我说，“这真是我见过最美的脸，我把它拿走了，你会忘掉与这张脸有关的一切只记得我允许你记得的，直到你能找回这张脸……”在我惊异的时候，那张丑陋无比的脸消失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摸着自己的脸，惊异得发不出声音，突然发现我没有了眼睛、鼻子、嘴巴，我的五官和头发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可就是这个脑袋还没有固定的型状，像块泥巴捏成什么样是什么样。我没有鼻子，无法呼吸得快要窒息，我在恐慌中回忆自己的脸，可我记不起自己长什么模样，我记不得任何人，记不得任何人长什么样子。
　　我在绝望中记起了镜中出现过的那张丑陋的脸。就在我想起那张脸的模样时，我又能呼吸了，渐渐的我也能看到了，我看到了镜中这丑陋的脸，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引来了我的家人，可我当时已不记得他们是我的家人，我害怕地看着他们，他们带着更恐惧的表情看着我，然后把我当成盗匪赶了出去。
　　我在雨夜逃出城市，逃进山里，好几天才敢在到河边喝水时睁开眼睛看一眼自己的面容，我想即使有一张那砍柴老人的脸也比这脸好看，我惊讶地发现河水中的脸变成了那老人的脸，我终于明白，只要我想变成什么样的脸都能变成，我只是想不起自己的脸。
　　于是我装成砍柴老人回到了城里，听说大理江家的少爷丢了，才想到自己应该就是那姓江的少爷，可我什么都记不得更不可能再回那个家，我必须找回自己的脸才能回去。于是我离开大理踏上了寻找脸的旅途，在旅途中变化着自己的脸，老神仙的脸和这张秀才脸不过是我众多脸中的两张。

　　“……我从那些钟馗生口中听说，有个十年前突然出现的镜中妖，有着诡异而可怕的力量，我想也许就是它夺去了我的脸……而你，在孙家斩杀的……”
　　“那是镜中妖的镜子。”剑客冷冷说道，“如果你的脸真是被它夺了去，那么我劝你放弃吧，你是不可能能将脸找回的。”
　　“怎么不能！？难道你不能帮我？”江云羡激动地跳了起来。
　　“它的镜子已经碎裂，碎片散落天下，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它会躲在哪个碎片后……”
　　“可是你的剑能斩落那碎片不是么？”江云羡看着那剑柄上镶着白玉的剑，一时觉得那应该是墨玉的，“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剑吧，你也不是普通的剑客。”
　　“我？”剑客站起身继续前行，“我只是在尽责而已，努力找它而已……”
　　“那么为什么不许我努力！？”江云羡背起书箱拦到了剑客面前。
　　剑客有些惊异地望着他。
　　“你不是也在找它么，也许跟着你就能找到它，让我跟你一起上路吧……起码我能保你不会饿肚子，”江云羡话没说完就被推了开，仍是不气馁地紧追了上去，“也许我们联手能赚……行了，我不提钱，可至少要吃饭吧……我今晚请你吃大餐，真的！你知道这瓜田说明什么么？说明这附近有住户，可为什么我们没有看到？我告诉你吧，因为他们不是散户，是住在前面的。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么？通湖镇你总不会没听说过吧？你没听孙家那些家丁说通湖镇有家闹鬼么？不用你拔剑，兄弟我帮你走一趟，绝对就能赚……赚一顿大餐……”
　　真是罗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