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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仙人烛树蜡 ...

  •     漫天的风雪在容昭昏迷的第二天停了。此时外面是个阴霾天,京中深冬的寒意渗骨,但屋内却因为容昭的缘故温暖得一门之隔彷如两个季节。室内白檀的有别于容昭府上用管的檀香木,厚重的味道让人觉得不自觉的静下心来。

      暄软的被枕和层层叠叠的轻薄如纱的床帏把容昭圈在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戚冉坐在床沿,定定地看着容昭,深棕色的瞳孔干净得如被几经过滤的寒天雪水一样毫无杂质。

      “我只想告诉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戚冉的眼神和语气太过真诚与恳切,饶是容昭这般冷漠的人,听到后都略微感到惊讶。那瞬间自己心脏好似被羽毛轻拂而过,感觉既新鲜又奇妙。尽管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眼中凝固的冰霜已在一点点消融:

      “你以为我想让你杀了赵徽?容昭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并不想赵徽死。

      “因为他是皇帝?”戚冉闻言一愣。

      与容昭他们这些在八面玲珑的多年在官场上习惯在人前虚与委蛇的人相比,戚冉在这方面显然表现得不太通人性。他的思维很简单,赵徽对容昭做了那些事,让容昭身处险境几乎丧命,不论他是谁都应该死。

      容昭看出戚冉眼神中的不解和疑惑,也许是因为大病初醒,此时的他往日身上那层拒人于千里坚硬的外壳在这暖如春日的屋内露出了裂缝,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他一字一句耐心解释,更似在教导一个仍未完全开窍的少年:

      “杀了他,不止你一个要偿命。他是皇帝,他手上如今有这天下间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更何况,杀了赵徽,还有赵徽。

      戚冉不是不明白容昭的的意思,但想起那天的事,仍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的憎恨:“可是,他害你几乎丢了性命。”

      “想要我性命的人很多。”容昭眼下覆上了一件淡淡的阴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相反,赵徽可以说的是最不想我死的人之一。”

      “我恨他,但恨的…并不只是因为他对我做的。这一件事。

      他想起他之前那些几乎要把他拖入深渊的漫长的梦境,双眼此刻印上了一些迟疑与迷惘:“他终于忍不住做这件事,让我觉得安心。”

      “他也不过是有自己想求的东西罢了。”

      容昭难得愿意如此耐心说这么多话。戚冉和他接触这些时日下来,看得出容昭平时鲜少把情绪写在脸上,而且并不想在人前袒露自己的一丝情绪。这是他第一次在容昭脸上看到不加掩饰的神情,但这种情绪太过复杂,那种自己都找不到答案的不解让他看起显得孤独又茫然。

      他想不通为什么事到如今容昭还愿意为赵徽说话,但既然容昭说不要做的事,自然便有他的道理。

      容昭看着守在床前的戚冉,眼下因为多日的疲累已经泛起淡淡的青色,此时的他坐在床阶上,抬头看向容昭的眼神让他像一只大型而又温顺的犬类。

      他不由自主想起成碧今天对他说的那番话。

      “那天是你..."

      容昭还是大病刚醒,不能用神太多,话刚出口只觉突然只觉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戚冉见状马上就急了,猛然就站了起来要扶他躺下,连带着就把披在容昭身上衣袍上的带子被扯落了一角,一抹指节长的翠绿挂坠一下子就在衣领处晃了出来。

      是块成色极好的翠玉。只有拇指大的树叶形状的碧玉上刻了鳞片一样的浮纹,此物之前容昭在帮戚冉换药的那天晚上曾在他身上见过。

      “儿时我爹说这个纹路的碧玉挂坠能保平安,是我刚出生的时候他给我去求的。我本也不太信这些,但那日你高烧不退,成碧大夫说如果你那一晚能撑过去就能好,我.....”

      戚冉一番话话说得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容昭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全然信任的眼神,把那小小的碧玉紧紧握在手心,长长的眼睫也垂了下来:

      “你就这么信任我吗?”

      小小一片玉坠,烙得他的手心生痛,兴许是抓得太紧的缘故。

      戚冉点点头。他此刻仍然担心容昭身体,想到他才刚醒不能太过用神,便想扶容昭重新躺下:

      “你再休息一下。这几天乔阅只把你病了的事告诉了盛楚,军中的事这几日他都安排好了。”

      戚冉似想起了什么,又补了句:“今早你醒来前盛春前过一趟,说之前你拜托袁大人做的东西已经运回京城了,现在已在府上了。”

      容昭听闻后神色骤然一暗,紧握着吊坠的收也渐渐松了下来:

      “是么?这么快。”

      眼下戚冉一心只想着容昭,并无专门去问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盛楚特意来报,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到容昭声音从他头顶上冷冷地响起:

      "既然是挚亲的遗物,就不要随便赠予他人。"

      容昭抬手重新把那红绳重新挂回戚冉颈上,语气中在不经意间就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你救了我性命,这次是我欠你的。

      虽然戚冉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但他对容昭的一切都异常敏感。他清晰感觉到明明容昭还在他眼前,但就这寥寥几句话间变得不一样了。他和容昭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只是他的错觉,一切又是最开始的模样。

      戚冉的眉眼太锋利,深邃的轮廓和过于高挺而笔直的鼻梁让他英俊的脸上有一种无法掩盖的野性,但在容昭面前他总会下意识收敛自己,他一字一句道: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不需要还任何东西给我。”

      不远处的铜熏炉的烟气袅袅升起容昭眼底里的神采变得黯淡,他似不想再说任何话,躺下后只定定看着陌生的帐顶,不会便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戚冉见状,默默地边帮他掖好被子:“你刚醒过来,不能太费神。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交给我和乔阅。”

      容昭转过身,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被窝,屋内白檀的熏香将他包裹。就在戚冉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容昭的声音从团团裹住的被褥间轻轻传出,细听之下还有点鼻音:

      “最近天气越发冷了,让盛楚带你去量身重新做几套新衣衫吧。”

      戚冉闻言愣了愣。这似乎是容昭的某种爱好,他特别喜欢带他去做衣服,仿佛对那些昂贵而繁复的丝织锦帛裁剪好穿在戚冉身上尤为感兴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盛楚亲自给他重新去量尺寸做新衣裳,从他进府到如今,已是第三次。

      之前有一次他曾私下问过乔阅为何容昭特别喜欢带他去城中的裁缝铺量体裁衣,乔阅只解释说因为现在他正是长高的时候,过往自己在他这个岁数,容昭也会经常这样做。

      虽然戚冉对那些各种昂贵面料的新衣裳感觉差别不大,但是既然是容昭喜欢做的事,他自然会配合容昭去做。

      半晌,只见戚冉侧着脑袋探出半个头轻轻问道:

      “那你会和我一同去吗?”

      又过了半晌,只听到容昭几不可闻地说了声:

      “好。”

      良久,室内寂静无声。窗外风声沙沙地一阵阵响起。戚冉琢磨着容昭已经睡着了,只听闻房门一开一关,蹑手蹑脚地出了去。

      容昭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墨玉般的眼睛睁开,后又轻轻闭上。

      赵徽那天的话不由自主地在他脑子响起:

      “你和我是一类人。等你身边的人知道你一直在利用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愿意这样死心塌地在你身边吗?”

      应该不会愿意吧。

      几日几夜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的戚冉此刻终于能放下心来,本还想帮容昭的药看一下火烧,还没踏进门就被成碧歇息。回到房间后本应该累极的戚冉突然放下了心头大石却怎么也无法睡着。

      辗转反侧间,戚冉虽然已经闭上眼,脑海杂乱无章又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全部涌现了出来。

      自被容昭救起后,他私下对着容昭时候心里面总还有着对容昭的敬重之意。那日见过容昭饮鹿血羹后的状态,只觉赵徽如此侮辱容昭,如果那时候他在场恐怕根本顾不得他赵徽是什么皇帝什么天皇老子,只恨不得手刃此人。不久后见到容昭性命垂危,也顾不了这么多。

      但刚刚见容昭醒转还能如此淡然谈及此事,戚冉对赵徽恨之入骨之余此时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疑惑:

      我为什么会这么恨赵徽?我这么想赵徽死,是因为他伤害了容昭吗?

      为什么我会想伤害容昭的人死?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容昭?

      .

      在容昭的坚持之下,两天后他们还是回了西营。

      尽管成碧一再威胁说不愿意随容昭一同出征,更赌誓之后容昭如果再有什么事都不会再管。然而在乔阅和戚冉再三的威迫利诱软硬兼施之下,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带着他的宝贝药材和医书一同往西营赶。

      戚冉并非不知道此刻容昭的身体并不适合回西营,但容昭似乎对出征和练兵一事有他无法理解的执着和坚持,他甚至能感觉到,容昭对这次出征的事无大小,都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

      从火铳到武备,到粮草还有募兵,每一个环节他都必须亲自层层把关,而且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很明显他已经为了亲自去打这场仗谋划已久。

      而且,所有人似乎没办法去忤逆容昭的想法。

      裹着白狐裘在布置得暄软又密不透风的马车上,容昭就这样迷迷糊糊神不知鬼不觉回了西营。

      与章玉这些习惯和士兵同吃同住的将领不同,因为养病又不能大动声色的缘故,容昭一进军营就已经摆出了在吃穿上丝毫不能受一丝委屈的样子出来了。

      这几年因赵徽与容昭那关系所致,自容昭在浙江回来后,便开始陆陆续续给容昭很多东西,包括一些不着痕迹的越权的,放任的权力。这几年容昭练兵需要钱的时候赵徽拨钱,做火器需要材料的时候便让人开矿,需要人给他调兵,源源不断金钱上的支持,以及毫不忌讳的偏爱。

      与其它一直因为手持兵权被忌惮而处处受掣肘的武将想比,容昭的待遇实在是好了无数倍,甚至是好到让满朝上下都议论纷纷的地步。

      托过往赵徽对容昭毫不掩饰偏爱的福,这次容昭也好得把这些名声坐实。

      新招进来的士兵之前几乎全部都没见过容昭,在他还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们对容昭的唯一印象只是在军中人手一本的治军纲纪上面,加上他久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间一长,难免众人产生了懈怠旨意。

      事情发生在容昭回军中的第二天,一个之前袁封在磁县招回来的士兵,犯了酒瘾,便悄悄趁傍晚摸下了山,去了山脚下的一处客栈想买点酒喝,但是因为他下到山是天色太晚,客栈的小厮看到他偷偷摸摸的样子就以为来了贼,一惊之下闹了起来,后来还惊动了衙门,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

      容昭这边前脚刚回到军营,后脚就听到这间事,此时的容昭正喝完成碧开的药苦到眉心紧皱,听完消息后抬手便把碗里剩下那两口药给扬了,起身就揭开门帘走了出去,剩下门帘在风中久久晃动。

      这些新招进来的士兵之前几乎全部都没见过容昭,在他还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们对容昭的唯一印象只是在军中人手一本的志军纲纪上面,加上容昭因病久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间一长,难免众人产生了懈怠之意。

      以至于当这位名声在外擅用火铳作战的年轻将领出现时,大家才惊讶发现,他与世人口口相传的那个少年将军对比起来,模样差别居然是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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