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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空将笺上两 ...

  •   街尾赌坊外的一处偏僻小巷,一四驾马车正悄然经过,只一团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东西突然从小巷扑了出来,摔倒在马车前。

      马夫一惊,骤然勒紧疆绳,那马儿疾驰的铁蹄急急停下,把正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人吓了一跳。

      车里的人被骤然惊醒,迷糊间颇为不悦地随手掀开帘子,只见不远处有一个看不清模样的物什正在那泥泞的地上打滚,披头散发窝成一团。全身脏污得不堪入目,连样貌都不大能看清。

      只见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连周围路过的人都不由得纷纷驻足,容昭也不由得多瞧上几眼,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是个人。而此时那人正被蜂拥而上的一群赌徒用鞭子抽打狠了发出嘶吼,声音听起来颇为瘆人。

      容昭本以为又是赌坊的混子输狠了被提溜了出来教训,刚想掀起的帘子放下,刹那间却瞥到了那人衣衫被撕扯颈脖后血红色的印记。

      是个纳哲人!

      电光火石间,容昭马上清醒了过来。仔细探头一瞧,才发现那纳哲人约莫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手脚并没有被捆,但对周遭的拳打脚踢却没有丝毫反抗,只有实在被打得狠了吃痛的时候才会发出声来。

      容昭思绪一动,更多了几分心思。但眼下他实在有更要紧的事,便对候在马车外的盛楚说了几句。

      盛楚跟着容昭多年,自然懂他意思。他听完吩咐,马上过去制止了那些人对那纳哲人继续施暴,又手脚麻利地往那些混混手中塞银子,让他们把那人赶紧给放了。

      那群赌坊的混混打量着这小厮衣着考究,出手又如此阔绰,本还不愿松口,想再纠缠索要多些好处,一抬头又看到马车上那灯笼上火木交织的家徽,随即便把念头打消得云散烟消。

      一群人很快一哄而散。

      盛楚这边怕耽误容昭入宫的时间,稍稍嘱咐了几句让小厮把那纳哲人先带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又一刻不敢再耽误让马夫赶紧把容昭往宫里送。

      九月的京城正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之时,铁蹄声断断续续,马车外闹市传来的喧嚣也在变弱。

      一连几天的车居劳顿,时值正午,红墙内琉璃瓦被日光照得整片金黄,骤一抬头容昭只觉眼睛被针刺般发痛。

      从宫门下了马车后随即容昭随即被安排上了专门为他备好的双抬轿子。

      宫人见到容昭来忙着一路通传,还来不及进殿,容昭便听到殿内赵徽怒气冲冲摔东西的声音传出。

      “容大人。”早在门外候着的太监江远看到容昭,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皇上可是等了你好一阵了,这左右等不到,正在发脾气呢。”

      江远在容昭跟前边赔笑边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让他这番心急火燎的样多出三分真来,声量拿捏得刚好让容昭和殿内的赵徽都听到。

      容昭前脚刚进殿,还未来得及行礼,后脚便差点踩到散落满地的奏折,殿内一片狼藉。

      一旁的宫女正轻手轻脚捡着地上的碎瓷片,扎得满手是血,硬是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赵徽仿佛不知道来了容昭这么个人,殿内那原本应该堆满奏折一木三开的书桌上,正被赵徽百无聊赖地堆了一堆哑火弹丸在当弹珠玩,任由得那些弹丸滚来滚去。

      容昭挥了挥手,那些宫人在容昭示意下如获大赦般退出殿外,宽敞的大殿一下就余下赵徽和容昭君臣两人,窗外正午的日光穿过门窗的缝隙把一抹金色照在高高的屋檐上,殿内除了赵徽手中那些滚落的弹丸,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臣容昭,叩见陛下。”

      容昭跪伏在地,话音刚落,弹丸声也一并随之消失。

      容昭还没来得及抬头,下一瞬间,满桌的弹丸便被赵徽一把抓起劈头盖脸地往他脸上砸去!

      赵徽斜眼瞄着跪在满地奏疏中央的容昭,面上无任何表情。良久,赵徽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话中语气比刀子还寒还厉:

      “容爱卿不是说好的一个月回京吗?朕还以为你在金陵安家了。”

      容昭刚被赵徽这一下子砸得脑袋嗡嗡的,他自知理亏,低头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当初为了让赵徽放他去金陵,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去南京工部监制新的火铳模具前后只需一个月就会回京。

      赵徽看到容昭不接话心里更是火冒三尺,语气中更是已经带上斥责之意:“一时说水土不服延误了时间,一时说武备尺寸不对,一时又说工匠的材料弄错,到最后连推脱都没有,每封回信都只报个平安。”

      “要你如此想方设法敷衍朕,真是,”赵徽走上前,弯腰伸手狠狠拧住容昭的下颚,一字一句道:

      “难为爱卿了。”

      容昭痛得微蹙眉头,不得不抬头去正视赵徽。转眼间一去三个月有余,容昭那巴掌大的脸上早已写满苍白憔悴,往日身上那股精致和养尊处优的姿态已荡然无存,深入寒潭的眼底幽幽透出一些不远低头的傲气。

      君臣二人双目对望,只一眼,赵徽事先本想再硬一硬的语气片刻间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三分,半晌后把手一挥:

      “还跪着作甚,起来吧。”

      容昭此趟去金陵回来,主要是忙新的火铳铸模,为了找合适的材料和熟手的匠人花了不少心思。此行回来,身上朱红色的朝服已明显不合身。

      腰间的玉带松垮垮地挽着,那身板只剩薄薄一片,赵徽凝视了容昭片刻,一半的面容隐没在了暗处,让容昭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说说吧,那些被你看作命根子一样的新火铳,改出了什么花样来。”

      容昭见赵徽面色稍霁,从袖口处拿出了早已准备好图纸放桌面上摊开,用蜜蜡特殊加工过的图纸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气味瞬间随着容昭的动作扑面而来。

      “改进过后的佛郎机子母铳已经随臣一起进京了,如今已经派人运到京师兵仗局。”容指着图纸中间,“之前实验说偶有出现炸膛的问题,经过调整铜管的壁厚偏差,后续的试验暂时都没有再出现炸膛的情况。”

      赵徽点点头,并没有多留心那图纸,眼神至此至终没有从容昭脸上移开,只道:

      “没问题的话可以直接按你说的批量量产,各处地方卫所也可安排着手配备。边境不太平,早做准备也算是未雨绸缪。”

      容昭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奏疏,定了半晌,心下了然:

      “鞑靼又开始进犯,皇上意下如何?”

      赵徽道:“朝堂上主战和主议和的各占一半,吵得不可开交。”

      谈及战事,赵徽的神色只比刚刚更难看了三分,沉声道:“这两天群臣陆续上奏,朕看来看去,说的不外乎也就有两条路,一是议和,二是让檀王领兵出征...”

      “陛下,万万不可。”容昭闻言不由得心头一沉,“众所周知鞑靼人毫无信誉可言,他们一向视议和文书如无物,不是没有先例。过往更是劣迹斑斑,更甚还砍杀使者,议和绝不是上上之策!”

      “至于亲王领兵...”这话容昭开了个头,却没敢再说下去。先帝赵勖,也就是赵徽亲爹,当年就是藩王起兵造反夺的皇位,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事。

      容昭都忍不住腹诽究竟是哪个榆木脑袋不要命这么敢说。

      赵徽见到容昭欲言又止,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揉了揉紧绷的眉心,来回渡步:

      “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朝中能派上战场的将领,章玉在浙江,有他在一天倭寇就不敢动。文恕擅守却不擅攻。原翎倒是擅攻,可还未成气候,且年少气盛。会提出让檀王领兵,实是无奈之策。”

      “这正是微臣今天要和皇上说的另一件事,”容昭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些决绝,抬头看向赵徽:

      “微臣恳请皇上,准微臣出征迎战鞑靼。”

      犹如往鱼雷入水般,赵徽因为容昭这句话生生停住了步伐。他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向容昭,两人相识多年,随即赵徽便立刻意识过来为什么明明是一个月就能解决的事容昭硬是在南京拖了三个月。

      下一刻,只听到赵徽怒不可斥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容明溪,你真是好得很!”

      赵徽大怒,握着拳头的手背青筋暴起,江远刚重新送上的热茶一下子被赵徽全泼到了容昭身上。瓷器摔碎的声音在空敞富丽的大殿显得尤为尖锐而刺耳,殿内的动作让一直候在门外的江远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陛下息怒。”

      容昭不得不再次重重地跪了下来,鲜红的朝服被滚烫茶水和茶叶渣湿淋淋地黏着,狼狈得一塌糊涂,似乎对赵徽的震怒早有预料般,容昭并无因此而退缩,目光灼灼凝视赵徽一字一句道:

      “皇上心里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没人比我更熟悉这些火器武备如何行军使用,外加之前和倭寇的几仗中我曾做监军,如果实在不放心还可以安排文恕随行...”

      “你在南京究竟还做了什么!”

      赵徽清俊的脸上此刻满是盛怒,他没听容昭的辩解,而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容昭闻言后没有再等赵徽示意,而是大胆地直接上前,用镇纸把刚刚向赵徽展示的整张图纸摊开。赵徽这才留意到佛郎机子母铳只是内容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画的却是完完全全另一个全新的武备设计。

      赵徽随着容昭的动作把视线重新放在了桌面上,只见容昭修长的手指指向图纸的右上角,深如寒星的眼睛一下子多了几分温度:

      “掣焰铳,长约六尺许,重五斤。大部分用黄铜铸成,这次在里面加了新的倭钢做材质。”

      容昭语气着重在倭钢二字加重,并有向赵徽示意尺寸,“铳管用的钢是根据之前浙江巡抚陈礼提供的倭刀钢改良的,新的这批铳管比之前旧的要轻三分之一。”

      “倭钢?”这两个字让赵徽警觉地皱了皱眉,似想起些什么。

      “是的。”容昭点点头,似是早有准备:“之前蒋旭带兵在江浙一带和倭寇打的那几年,缴获了不少他们用的钢刀。

      起初只是当普通兵器,前段时间据浙江一带报上来,彻底平息倭寇之后约大半年,那些倭寇头子还曾专门派人去打探,说愿意高价赎回那些钢刀。这才开始重新留意这批刀。”

      容昭再指向图纸最下方向赵徽示意:“这些钢刀材质和我们所用的有很大差别,最难得的是他的造刀所用的钢材比我们平时用来做武器的钢要轻得多。掣焰铳式样和以往的略有些不同,更轻也更容易操作。”

      赵徽望着容昭冷笑,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只觉他异想天开:

      “仅凭这个,你就觉得你能领兵打赢鞑靼?你因为这个火器能耐这么大吗!单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调得动朝廷的兵?!”

      “这次随同我一起进京的还有南京工部制掣焰铳的工匠,新火铳可由南京和京师兵仗局一起制造,最快一个月内,可赶制出一百五十门,这个数对辎重营来说足够了。”

      容昭似早已把一切都已计划好:

      “其余的可以再装备小型的佛郎机铳二百五十门,外加步兵骑兵,加起来总共三千兵马便足够。”

      话音刚落,容昭便再一次跪下,后背笔挺丝毫没有退缩之意:“臣恳请陛下,准臣领兵出征鞑靼。”

      “你这不是都安排好了么?还要朕这个皇帝配合你做什么,你干脆一并吩咐完岂不是更好。”

      看着跪在地上的容昭赵徽突然怒极反笑:

      “朕只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这件事的。在你去南京之前,还是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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