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殤》LynnL

9、往事开场 夜谈往事，

　　斐安娜黑着一张脸从直播间出来。我没有问她怎么样，她也没有吭声，我们默契地保持这一种沉默。但这沉默等维持到离开电台进入车子里时，多少发酵成了一丝尴尬。

　　为了打破这凝重气氛，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来得及哦。”原本我们说好了采访结束还可以来得及去看午夜场。我问她还想不想去，她摇摇头，说头疼，不想去了。

　　谁都知道她的头疼是因为那个奇怪的电话所引起的。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言辞间的咄咄逼人倒还容易理解，毕竟有很多人喜欢通过在公众场合故意找茬来寻找自身价值感，但是她提到了江梅，这让我大感意外。

　　又一次陷入沉默。坐在车子里，我许久没有发动引擎。午夜的停车场非常安静，简直随时可以上演一幕悲喜剧，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由上场人物决定、切换。

　　首先开场的是斐安娜，她揉着额头：“林乔，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放心，我会给你解释。可我现在真的不想说太多。”

　　我侧过脸看着她：“我的问题并不复杂，只要你告诉我，江梅，她到底是谁。”

　　斐安娜的脸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并没什么变化，但慢慢的，悲伤回潮，淹没了她佯装的平静：“江梅是最后一个，说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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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和她关系亲密，但我们始终没有说起过“爱”这个字。我喜欢她，她常给我惊喜，但我依然不能确定这样的感情就是爱了。而她，也从未提起相关的话题。

　　“有多少人知道你们的事？”我继续问着，问题就像滚雪球，远比我想象中庞杂。

　　斐安娜苦笑着摇摇头：“几乎没有，这是秘密。”坦承自己的取向需要莫大的勇气，何况是像斐安娜这样不屑于解释的人。对她来说，解释就是放低姿态，所以很多时候，她承受宁愿被误解疼痛。

　　“那个打电话女人是谁？为什么她会知道江梅？”这是我今夜最大的疑问。

　　“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突然提高，连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望着她：“最后一个问题了，安娜，你能否告诉我，江梅是怎么死的？”

　　斐安娜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她抽出烟，点上了，慢慢地吸一口，随着烟雾，她吐出两个字：“自杀。”

　　“他们都说爱我，然后，他们全都离我而去。”我忽然懂了那天她在家中说过的这句话。她的丈夫，还有江梅，竟然都是自杀身亡。

　　斐安娜直愣愣地盯着车窗外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满溢苦涩笑容：“我就像一个诅咒，爱上我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然后，她往椅背上靠了靠，侧过脸来，黯然地望着我：“林乔，或许，你该离我远一点，远离这个诡异的诅咒，这样对你来说会比较安全。”

　　“你怎么会有这样可笑的想法。”口中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不过我仍试图开解她，“选择自杀是懦弱的本性所致，与你何干？”

　　她笑得无力：“可笑吗，也许，有时候我还觉得很可恶，他们自杀，一死了之，却让活着的人不得安宁。”她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因长久积压而生成的怨气，越发显得手足无措。

　　这个女人根本就是深陷在一堆的麻烦之中，这是我在第一次见她时就已经知道的了。可我还是忍不住，一步步向她靠近。不知她那位红酒商的丈夫，还有江梅，是否都有过与我相同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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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发动了汽车。哪里也不想去，我们选择直接回住处。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斐安娜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她从里面取出一张相片，递给我：“这就是江梅。”

　　我擦干手，将照片接了过来，照片上的女人长长的卷发，笑容温和，算不上特别漂亮，但那一双明亮澄净的眼睛，让人想到雨后的晴空。“难怪你对她念念不忘。”我轻声道。

　　“两年多前，我刚出版了第四本小说，我想要度假放松一下，我的编辑老家在九寨沟，他认识一些当地的藏民，很多藏民其实都汉化了，在景区附近开了很多农场，专门招待久住的外地游客。农场里都养马，他说既然我喜欢骑马，何不去那里骑个够呢。”斐安娜终于决定开始向我述说关于她和江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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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我安顿在农场后，编辑便回城里了，他说还有太多的工作等着他完成，这样的闲情逸致只有我来享受了。如果我觉得无聊了，随时可以离开。到时候他会去跟老板结账。

　　那是一座很小的镇子，旅行团根本不会来这里，要不是有熟人介绍，谁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欣赏九寨沟的美景，又不受如织游客的打扰。我租的是一个独立的木屋，里面厨房卧室洗浴间一应俱全，屋子刚装修过，舒适、干净，挑剔的我也感到很满意。

　　九寨沟的风情名不虚传，树林宁静，湖水安详，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我打算在这里至少住上一两个月，因此带了很多行李，刚把东西整理好，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穿着藏民服饰的男人来敲我的门，他捧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刚烤好的牛羊肉，散发出浓浓的香味。

　　“嗨，你好，斐安娜小姐对吗？我叫哈恩。”他略带憨气的脸色挂着爽朗的笑容，普通话很标准，但是黝黑的脸膛上淡淡的两块高原红，那是典型的藏民模样。

　　我好奇地迎出去：“你是这里的老板？”

　　“不，不，”他拼命摇头，“我是这家农舍老板的朋友，不过我也有个农场，就在山脚下。”他将篮子举起送到我跟前：“这些烤肉是我妻子亲手做的，她是你的忠实读者。”原来我到此不过半日，身份已经泄露。

　　不过我并没有觉得不安，反而有些暗暗得意。这样一个僻静之地，都有书迷存在，岂不是对我最大的肯定。于是我好奇地问他：“她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她太害羞了，说不敢见你。”哈恩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并不可怕，对吗？”说着我接过竹篮。出于礼貌，该邀请他进来坐一坐，可我刚到没多久，屋子里乱成一团。

　　他并不介意，看到我放在门口的马鞍，便问我是否喜欢骑马。

　　“当然，”我笑，“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骑马的。”

　　“玉林最好的马，在我的农场里呢。”说起这些，哈恩的脸上闪出兴奋的光芒。

　　在他的邀请下，我去了他的农场，只为了看一看他养的马，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出色，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江梅。

　　坐上哈恩的吉普车，沿着崎岖的盘山公路开了不到十分钟，便到了他的农场。远远的便看到一栋白色的石砌平房，房子周围种满了花草，一面墙壁被整片的爬山虎所覆盖。房子上下二层，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图案简单的手工蜡染布作为窗帘，非常有当地特色。

　　车子在屋前停下，还没进门，哈恩便冲着屋里喊：“江梅，你看我带谁来了。”

　　我朝门内望去，一个女人坐在桌前的背影，垂着头，正在整理桌上的什么东西。听到这句话，她转过身来，长长的卷发衬着一张柔和洁净的脸。一看就知她并非藏民，洋溢在她身上的，是一种江南女子的独有的纤柔气息。

　　看到我，她明显楞了一下，接着便吃惊地笑起来。“天哪，你是斐安娜斐小姐。”

　　“叫我安娜好了。”我喜欢她的笑容，有一种真实的温暖。

　　“我没想到你会来。”她赶紧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着并不乱的头发。

　　我玩味着她的局促：“你丈夫请我来看他的马，而我，也该当面谢谢你的烤肉。”

　　她更害羞了，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胸前。

　　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屋子外冲了进来，“妈妈！”他大叫着扑进江梅的怀里，“你看我抓到什么了！”他兴奋的笑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有一只色彩斑斓的甲虫。

　　“小心，这虫子有毒，”江梅揉揉孩子额头上的短发，“妈妈在招呼客人，你快去找爸爸玩，他会告诉你这虫子都喜欢吃什么。”

　　小男孩扭头朝我打量起来。我并不喜欢小孩，也没有什么孩子缘，但是在江梅面前，我愿意装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刚好口袋里装着一包巧克力糖，我掏出来，递给小男孩。

　　小家伙犹豫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他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拿走了我手上的巧克力，剥了糖纸，放进口中大嚼起来：“嗯，真好吃。”

　　“快说谢谢阿姨。”江梅拍拍儿子的肩头。

　　“谢谢阿姨。”孩子气的声音响亮干脆。

　　我笑笑：“喜欢的话，我下次给你带一整包。”

　　“小宝，快出来，不要打扰妈妈和客人。”哈恩隔着窗户冲儿子招呼着。

　　小男孩飞快地奔了出去。屋子里重新剩下我和江梅两个人。

　　“你不像本地人啊。”我问。

　　对于我的问题江梅并不感到意外，显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了。“当年我是来这里支教的，后来，因为喜欢这里的风景和人，就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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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过很多书迷，有的说喜欢我的小说，有的则直接地说喜欢我本人，我不至于晕陶陶，但，我的虚荣心离不开这份优越感的滋养。很久以后，江梅告诉我，其实，她真正喜欢的是像我这样的生活方式。

　　“什么意思？”当时的我不解地问她。

　　“你的生活里充满了各种新奇的东西，是那么的自由自在。”她带着悠然的神情望着我，接着又赶紧解释：“我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可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象，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会活得更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