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一线》memorypearl

14、第十三章 不堪盈手赠 明明有盈目

　　背后传来汽车的声音，一束光打在她面前的地上，他的声音有一点温柔，有一点戏谑：“冷黛，上车吧，外面很冷。”她低下头，情知这样的自己像个傻子。半夜三更，在陌生的地方凭吊一份逝如流水的感情，孤魂野鬼的傻子。她刚要开口解释，渐川的声音已经响起：“学校大么？”她想了想说：“很不错，不过其实都差不多。”渐川笑笑：“是没什么好看的，我送你回去吧。”她说：“我不知道你也住在这里。”他笑笑：“没什么事的话，我一般都住在这里。这里没有什么人认识我，大学区的物价也总归比较便宜。”
　　明明有盈目的锦绣繁华，却偏偏在闹市中隐居。明明是大好的人生，却偏偏喜欢亲手毁灭。只为了当初的约定么？如果是这样，为何不能放手一搏，毕竟是自己的人生。在多少个夜里，他都出现在她梦里，梦中的感觉也已经越来越遥远陌生，她的世界太小，容纳不下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于是她一再退却，渐川却偏偏也被拉得越来越远。如今只会用这样客套的语气同她寒暄。
　　她默默地举起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这样的关系，客套才是虚伪。渐川打开电台，正在播罗大佑的老歌《台北红玫瑰》。
　　所有开心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啊。如今想说的话，哪怕关心也是奢侈，每个人都有一段破败不堪的心事，幸运的人在某人身边不需掩饰。
　　而他，在黄君琬面前，可需掩饰？
　　渐川轻轻咳嗽，微皱眉头。冷黛从车座底下拿出瓶矿泉水来打开，渐川接过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依旧递给冷黛，已经到了冷黛住的饭店附近，冷黛说：“不如就停在这里吧，我走过去就可以。”
　　下车的时候，冷黛终于说：“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医生。”她说这话的时候，仍旧是笑意盈盈，却从车窗的倒影，看见自己从笑容变成忧心，而渐川的容色一瞬间变得温柔：“你看过《死的怀念》么？”冷黛轻轻地说：“我也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迷，我喜欢《此夜绵绵》。”渐川说：“人死了之后，不知道会被别人如何怀念，是被想念，还是怨恨，或者是哀伤，幸灾乐祸。”冷黛说：“人死的时候，是会很怀念这个世界的吧，假如能选择，愿意去死的人恐怕不多，不然长生不老之术怎么会被发明。”渐川低声笑：“在我看来，泯不畏死的人才是幸福的人。欢乐不能持久，还不如散了的好些。”冷黛笑笑：“我比较愿意活着，有些事只有吃过苦才能真正懂得珍惜，现在的我还不想死。我相信，如果我死了，会有人为我伤心。”
　　此言一出，渐川良久不答，过了很久才说：“不要感情用事，你觉得，死去的人会伤心，但是活着的人，也许只是会在一两个月内想着你，很快就会把你丢到脑后，想着完成你的心愿，却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勇气，而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并不会为你撼动半分，你若是以为活着比较给人带来安慰的话，殊不知有时会被逼做出更加让人接受不了的事。”她震惊不已，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是一派平静，微微笑着：“比如说，我结婚你是不是很难过？虽然你装成无所谓，可是你是这么无所谓的人么，大学时你因为一点点小事都可以闷在心里很久，不要问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看见你的眼神我就知道，现在你千里迢迢的来了，我想这次我们终于有机会谈一谈，可是你还是沉迷在以前的感情中，宁可去怀念去追想也不愿意去面对，我在你心中是这样没有勇气的人么？是这样随便的人么？我会随随便便，把哪一个女人带回家，而这个女人曾经和我订过婚，我愿意选择，可是请你不要连这个选择的权利都不给我，就自己退出游戏，这个世界很残酷你知不知道，想要做出选择是多么难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热烈绝望：“请让我安心。”
　　冷黛打开车门，声音温柔动人：“不要用激烈的方式放弃自己，也许死者的分量比不上活着的人，看见关心的人好好地活着才会安心，死去的人已经归于尘土，这是谁也没有办法挽回的，然而活着的人彼此之间更应该互相珍惜，人生不过几十年，即使有幸能够在一起，又能共同厮守几个十年，你已经做出选择，请你不要后悔，我等待的时间已经够长，当初的犹豫就已经决定我今时今日不配得到，哪怕你选择了我，很抱歉我还是要离开，因为我承受不起。”她不敢看渐川的脸色，匆匆下车，几乎是逃着出去的。
　　刚刚过了马路，忽然看见渐川的车子骤然启动，刚开出去没几米，蓦地超速失控，一头撞到街边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旁边的墙面，轰然一声，车头已经撞瘪，挡风玻璃碎成千万小片。她目瞪口呆，定定站在街边，他是在求死么？
　　街边居民楼亮起了灯光，有行人在打999。与此同时，冷黛飞奔到车子旁边，惊恐地叫着渐川的名字，他被几个气囊挤在驾驶座上，人已经昏迷过去。
　　救护车很快赶到，冷黛出示自己的护照说明身份，跟在担架后面上了救护车，有人让她联系家属，她慌乱之间想起自己竟然有黄君琬的电话，是那晚在香港所留的，于是打给了她。令她意外的是电话只响了一声那边就很快接起，似乎料到有事发生，冷黛说明情况，黄君琬说：“你在这里陪着渐川，我马上就过来。”
　　冷黛紧紧握住渐川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苍白，护士推着车往前奔跑，她也跟在旁边，在急诊室做完简单的检查，医生松了口气说：“外伤倒是不碍事，但是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一面就准备拍片子，她的心情忐忑，一时希望渐川没有事，一时又希望不要见到黄君琬，毕竟此事虽然与她无关，但总是有些嫌疑。
　　可是事与愿违，渐川刚被推走，黄君琬就来了。她带着家里的司机，从通道那头走来，黄家小姐到来，自然有人认出来，她看了眼冷黛，无言地招呼了一声，便径自走到医生面前，说：“你好，陆渐川是我丈夫，我想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这时候，一个护士走出来，和医生低语，医生转过身来对两人说：“陆先生醒了，他现在还在里面做检查，不过等他出来，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一个男人，两个女人，这医生什么人没见过，倒是见怪不怪。冷黛则不言不动，定定看着玻璃门。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件事疑云重重，渐川怎会去自己撞车，是不是有人暗中对他的车子做了手脚，是要他出事吧，幸好夜里路上没有什么人，又是在闹市街区，而他的眼神……真的是在求死么？
　　疑云未解，一时不得便走。冷黛咳嗽一声，正欲去拿包里的烟盒，却想起医院不能抽烟，正在犹豫，回眸却看见黄君琬，微微含笑看住自己，神色温柔。冷黛便也微微笑出来。黄君琬走到外面的走廊里，冷黛不由自主跟了上来，走廊上装着一扇扇的大窗，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零星灯火，黄君琬凝视着窗外，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不由得说：“别担心了，渐川不会有事的。”黄君琬轻轻说：“但愿他没有事才好。”冷黛说：“渐川是因为送我才出事的，我心里很自责。”黄君琬却温柔地说：“没关系。渐川总是这样，对每个人都很照顾。你知道我们两人是怎样开始的么？”冷黛摇了摇头，黄君琬说：“开始的时候，他觉得我不快乐，只是希望我快乐起来，他为我做了很多事情，对我很好很好，我的傻里傻气他看在眼里，他就会对我笑。是真的开怀大笑，说不出多好看。”
　　她未曾见过这样的黄君琬，她的笑意，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把弱点暴露出来，可是让人更加肃然起敬，愿意去为她付出。是这样的人，才可以给爱么，能够无止境的付出，对情敌也不伤害。
　　那么，算是情敌么？其实也不算是吧。根本她未曾想过要从渐川那里得到什么，她从来只是自己，做某人的女朋友，某人的妻子，就会迷茫不已，她不懂得对别人好，因此在别人对她好时总是很焦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好。这样是会让别人失望的啊。
　　正在彷徨，忽然门开了，小车被推出来，两人急忙走过去，医生在小车后面含笑说：“基本上没有问题，但还是要在医院观察24小时，没有什么事的话，明天可以出院了。”她松了口气，看着渐川：“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渐川这时已经清醒过来，看了一眼冷黛，黄君琬已经叫家里的司机过来：“送一送樊小姐。”
　　次日清晨，她接到了同事打来的电话，通知今天因为渐川家里有事，所有安排都要调整，更改之后另行通知。她微微一笑，放心睡去。
　　这一觉直睡的天昏地暗，过了很久很久，她才醒来，醒来之后看见手机上黄君琬的留言，说渐川没有事，已经出院。她的心中，隐隐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本来渐川是她的丈夫，应该十分着紧才是，可是她那样大方，反而自己感觉更加奇怪，竟然不像是她将自己的未婚夫抢走，而是她插入了他们之间，如此光明磊落，却又挑战冷黛的自尊。
　　是要很爱很爱，才会无所畏惧啊，要立定主意，什么都不停给予，给的越多，越是爱他，到不能给的时候，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