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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学长的兄弟 下 ...

  •   清吧里低缓的爵士乐还在流淌,暖黄灯光落在三人之间,气氛却紧绷得近乎凝滞。
      季无病看着宋际科浑身戒备、将夏平清护得密不透风的模样,先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尖从桌沿收回,姿态放得平和,没有半分攻击性。他抬眼看向眼前满眼警惕的少年,声音压得低沉稳重,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分寸:
      “同学,你先别紧张。”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夏平清垂落的、微微发颤的发顶,语气沉了几分,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疼:
      “我姓季,是夏平清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天……是我另一个哥们的祭日,他俩感情很好好,我特意赶过来,就是怕他一个人扛不住。”
      宋际科握着夏平清胳膊的手微微一松,眉宇间的锐利稍稍褪去,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只是看向季无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
      他小臂上的白纱布在暖光下格外显眼,衬得指尖微微泛白。
      季无病看得出来他仍有顾虑,没有再多辩解,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跳过了深夜十二点。
      他眉峰轻轻一蹙,心底那点慌乱再次涌上来——他明天天不亮就要赶早班机飞回部队,此刻必须立刻前往机场附近的酒店休息,再耽搁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宋际科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诚恳的托付:
      “我明天一早六点的飞机,现在必须回机场边上的酒店,实在没办法陪着他。学校寝室早就门禁了,他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季无病的视线落回夏平清身上,男人垂着头,眼泪已经流得少了些,却依旧浑身发软,意识混沌,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宋际科身上,像一片失去力气的羽毛。
      烈酒的后劲彻底上来,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依旧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脆弱。
      “麻烦你,”季无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些恳求,“帮我照顾一下他,找个地方安顿一晚,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他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条件就向他提。”
      宋际科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浑身发软、呼吸都带着酒气的夏平清。
      学长此刻毫无防备,温热的呼吸落在他手腕上,轻得让人心慌。他终究是松了紧抿的唇,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你放心。”
      得到答复,季无病才算稍稍松了口气,他起身帮忙一起将夏平清扶起。
      男人双腿发软,几乎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大半重量都挂在两人身上,脊背却依旧下意识地绷着,像在死死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季无病一路将两人送到清吧门口,夜风一吹,带着微凉的寒意,夏平清不自觉地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无意识地靠向宋际科。
      “同学那他就拜托你了,明天他起来了让他给我发个消息。”
      季无病最后叮嘱一句,又深深看了夏平清一眼,才转身快步走向路边等候的车,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深夜的街景里。
      宋际科低头,看着怀里几乎站不稳的人,心口又软又沉。
      他小心翼翼地揽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夏平清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步伐放得极慢,一步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深夜的街道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夏平清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哭闹,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又压抑的哽咽,含糊地呢喃着谁也听不清的名字。
      等走到学校大门口,紧闭的铁门果然已经上锁,值班室漆黑一片,门禁早已过了。
      宋际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怀里昏昏沉沉的人,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学校旁边最近的连锁酒店。
      办理入住时,他尽量放轻动作,一手稳稳扶着夏平清,不让他滑倒,一手快速登记信息。
      前台工作人员麻利地给了两张房卡,相邻的两间大床房。
      宋际科道了谢,接过房卡,半扶半抱地将夏平清带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夏平清微微垂着头,额发蹭到宋际科的脖颈,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清浅的木质香,缠在空气里,让人莫名心乱。
      出了电梯,找到房间,宋际科先用房卡刷开其中一间,将门轻轻推开。
      房间里暖光柔和,干净整洁,他先一步走进去,确认没有问题,才转身慢慢将夏平清带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一进屋,脱离了外界的冷风,夏平清似乎稍稍放松了些,身体的重量更沉地靠了过来。
      宋际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先扶着他走到床边,让他慢慢坐下。
      男人双腿一沾床,便下意识地往后倒,宋际科连忙伸手托住他的后背,稳稳将他放平在床上。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半蹲在床边,一点点将夏平清的鞋子轻轻褪下,摆放整齐。
      男人的脚踝很细,皮肤微凉,宋际科指尖不经意碰到,飞快地收回,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随后他直起身,看着床上的人。
      夏平清平躺着,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依旧沾着泪痕,眼下一片淡淡的红,眉头轻轻蹙着,像是还陷在难过的梦里。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领微微散开,领口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呼吸轻而缓,带着未散的酒意,整个人安静得让人心疼。
      宋际科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轻轻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从胸口到脚踝,一点点掖好被角,避免他夜里着凉。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稳睡去的夏平清,转身轻手轻脚地打算离开。
      宋际科准备朝门口走去的瞬间,手腕忽然被轻轻拽住了。
      力道很轻,带着酒后的虚软,却异常执拗。
      他顿住动作,低头看去。
      夏平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往日里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被酒气与泪水浸得通红,视线有些涣散,却直愣愣地钉在他身上,像迷路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依靠。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轻轻攥着宋际科的衣摆,指节泛着浅淡的白。
      呼吸里还带着未散的烈酒气息,声音沙哑得厉害,又轻又慢,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你去哪?”
      宋际科身形微僵,缓缓转过身,垂眸望着床上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原本紧绷的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几乎放轻了呼吸:“我回隔壁房间,不打扰你休息。”
      夏平清没应声,只是慢慢松开了揪着他衣摆的手指。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床边的单人椅上,随后迟缓地抬起手,指尖虚虚一点,动作慢得像是被酒意拖住了所有力气,却意图分明——是在让他坐下。
      宋际科依着他的意思,轻手轻脚挪到床边那把单人椅旁,慢慢坐下。
      椅子离床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夏平清的脸。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和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缠在一起。
      他不敢乱动,腰背绷得有些僵,小臂上的纱布还隐隐发紧,目光落在地面,又忍不住悄悄往上飘,落在夏平清微蹙的眉尖上。
      就这么沉默着,空气里残留的酒气一点点沉下去,只剩一种让人心里发闷的安静。
      过了许久,床上的人才缓缓开口。声音还哑着,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好像一个人。”
      宋际科的心跳猛地一顿。
      下一秒,那点微弱的声响彻底停了。
      夏平清没往下说,只是闭着眼,唇瓣微张,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停顿,却让宋际科整个人都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骤然攥紧,几乎骤停。
      像谁?
      学长在说,他像谁?
      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吗?是那个“生生”吗?
      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又瞬间一片空白。
      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放轻,等着那个名字从夏平清嘴里说出来。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敢听,却又控制不住地想知道——那个人,到底在夏平清心里,占了多重的分量。
      终于,夏平清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像……十七岁的夏平清。”
      宋际科整个人彻底愣住。
      他原本绷紧的神经、悬在半空的心、那些胡乱猜测的醋意与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僵住,化作一片茫然。
      不是别人,不是那个逝去的兄弟,不是他心里暗自提防过的任何人。
      是十七岁的夏平清。
      他抬眼看向床上的人,对方依旧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与酒后的潮红。
      平日里清冷得拒人千里的学长,此刻毫无防备,把一句最出乎意料的话,轻轻砸在了他心上。
      宋际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该惊讶,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心酸。
      胸腔里又酸又涩,又有点莫名的发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怔忪。
      宋际科僵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得椅面布料微微发皱。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暖黄的灯光落在夏平清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他自己紧绷的侧脸上,将那点猝不及防的慌乱照得无处遁形。
      他垂在膝头的手微微发抖,小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像是又被扯动了一下,传来细细密密的钝痛,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底翻涌上来的、混杂着酸涩与自嘲的浪潮。
      他不知道,明天一早酒醒之后,夏平清还会不会记得此刻说过的话。
      会不会记得,自己在醉酒崩溃的深夜,拉住一个刚认识不久,甚至还有些厌恶的学弟,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像十七岁的自己。
      或许不会记得了。
      酒精会冲刷掉所有失控的瞬间,冲刷掉眼泪,冲刷掉脆弱,冲刷掉这句轻飘飘却重得砸人心口的话。
      等到明天太阳升起,夏平清又会变回那个淡漠清冷、眉眼疏离、周身无波无澜的首大学长,重新把所有情绪封进冰壳里,对今夜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而那句“像十七岁的夏平清”,大概也会跟着宿醉一起,被彻底忘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
      想到这里,宋际科喉间发紧,嘴角不自觉扯出一抹极淡、又极自嘲的弧度。
      别搞笑了。
      他在心里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得发涩。
      十七岁的夏平清是什么样子?
      是宋际科穷极一生,都不敢抬头直视的太阳。
      不是眼前这个醉倒在床、眉眼破碎、满身孤寂与伤痕的男人,不是那个冷漠疏离、与世隔绝、连情绪都藏在冰层之下的学长。
      是另一个,活在光里、活在风里、活在他最黑暗岁月里唯一一道救赎里的少年。
      十七岁的夏平清,站在盛夏最亮的日光里。
      肩背挺拔,像一株迎着风向上生长的白杨树,干净、坦荡、毫无阴霾。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轻轻上扬,眉眼明亮得能盛下整片夏日晴空,说话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底气,不尖锐、不冷漠、不躲闪,周身裹着被世界善待过的温柔。
      他不用刻意做什么,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把整条阴暗的巷弄、整片浑浊的空气,都照得透亮。
      那是宋际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人。
      那时候的宋际科,缩在逼仄潮湿的巷弄深处,被人踩进泥里,衣服撕裂,满身血污,指甲嵌进碎石缝,连呼吸都带着腐臭与绝望。
      他是被世界抛弃的人,是活在阴沟里、黑暗中、泥泞里的虫子,看不见前路,摸不到光亮,连活下去都觉得是煎熬。
      是十七岁的夏平清,逆光而来。
      一脚踹开那些霸凌的恶徒,一身少年意气,带着悍不畏死的勇气,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没有嫌弃他脏,没有鄙夷他狼狈,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是稳稳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所有拳脚与恶意,把他从地狱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一天的光,全都落在夏平清身上。
      他是宋际科黑暗人生里,唯一闯进来的光。
      是他的太阳。
      从那以后,十七岁的夏平清,就成了宋际科心底最遥不可及、最不敢亵渎、最神圣的存在。
      是神明,是信仰,是救命的光,是他拼尽全力都想靠近,却连抬头仰望都觉得自惭形秽的人。
      他藏在泥泞里,夏平清站在云端上。
      他满身伤痕,夏平清干净明亮。
      他活在黑暗,夏平清便是太阳。
      所以当夏平清醉酒呢喃,说他像十七岁的夏平清时,宋际科整个人都像被冰水浸透,从骨头缝里透出刺骨的自嘲与绝望。
      他怎么配?
      他配不上那束光,配不上那份坦荡,配不上那份热烈,更配得上和那个拯救了他一生的少年相提并论。
      他是被救赎者,不是救赎。
      他是尘埃,不是太阳。
      他是阴影,不是光。
      他这辈子都活在追逐那道身影的路上,满身棱角,一身伤痕,连温柔都学得笨拙,连靠近都需要鼓起全部勇气。
      他永远成不了那个站在日光里、眉眼明亮、义无反顾救人的少年。
      永远也不配。
      宋际科坐在椅子上,指尖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烫,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让半分情绪外露。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沉默的自卑里。
      他望着床上昏睡的人,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得发疼,涩得发苦。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太阳。
      可那份刻进骨血里的仰望与敬畏,从未变过。
      一句“像十七岁的夏平清”,于别人而言或许是夸奖。
      于宋际科而言,却是最残忍的玩笑。
      他不配。
      永远不配。
      宋际科僵在椅中,胸腔里的情绪翻搅得快要炸开,自卑与酸涩拧成一根紧绳,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猛地抬眼,想从夏平清脸上寻到半分酒后的清醒,或是哪怕一丝认真,可目光落去的那一刻,所有翻涌的念头骤然僵住——
      床上的人早已沉沉睡去。
      夏平清眉头依旧微蹙,长睫安静垂落,盖住了所有情绪,泪痕在眼角凝出淡淡的浅痕,呼吸轻而均匀,彻底陷入了醉酒后的昏睡。
      方才那句轻飘飘的“像十七岁的夏平清”,仿佛只是他半梦半醒间的呓语,随口一说,便再无牵挂。
      他睡着了。
      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忘了此刻的脆弱,忘了眼前这个被一句话搅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的人。
      宋际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连坐在椅子上都觉得如坐针毡。
      这个房间,暖黄的灯光,淡淡的酒气,甚至床上那人安静的轮廓,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无处可躲。
      他待不下去了,一秒都待不下去。
      这里的空气太闷,太重,太容易让他想起那个暗巷里的盛夏,想起那道遥不可及的光,想起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的心事。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不敢再看床上一眼,生怕多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泄露所有情绪。
      脚步放得极轻,却快得发慌,指尖几乎是颤抖着摸到房门把手,轻轻一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他带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把一场荒唐的醉酒呓语,彻底关在了房间里。
      一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宋际科反手将门重重合上,“咔嗒”一声落锁。
      下一秒,他后背猛地抵上冰冷的门板,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一点点往下滑,膝盖一弯,重重瘫坐在了地上。
      后脑勺轻轻磕在门板上,传来一阵钝钝的凉意。
      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就那样坐着,双腿随意地支在地上,肩膀垮着,脊背再也没有半分挺直的力气,整个人缩在门后狭小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戳破了伪装的兽。
      小臂上包扎的纱布被拉扯得发紧,伤口隐隐作痛,可这点疼痛,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自卑、与无处安放的悸动。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紧椅子时的僵硬,微微发抖,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闭上眼,夏平清醉酒时通红的眼、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句轻得像风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你像十七岁的夏平清。”
      像那个太阳,像那束光,像他穷尽一生都仰望不及的神明。
      黑暗里,宋际科缓缓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屈起的膝盖间,肩膀控制不住地、极轻地颤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哭腔,只有无尽的压抑,顺着冰冷的门板,一点点沉进了深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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