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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雷府四 院子屋前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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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厢房被一圈矮篱笆隔开了,里面有间单独的小院子。
院子屋前挂的灯笼早已年久破败,可烛火却依旧亮着,于风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但又坚毅顽强,怎么也不肯扑灭 。
郁苒苒心中警铃大作,顿住了脚步。
经久无人的鬼宅,怎会在大半夜灯火通明。
郁苒苒悄然侧身,掩在了屋檐下,从窗边缝隙往里瞧。
屋内烛台无风自摇曳,扯得窗边人影飘摇。
一片焦黑废墟里,有人正勾腰搬着什么东西。
郁苒苒微微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当即愣在了原地。
屋里人吃力地搬开一个焦黑的重物,而后站直了身。
他边警惕地查看四周,边抹着汗,胸前袖口都染上了焦黑。
正是吴记药铺的掌柜,吴幺。
他稍稍缓了一会儿,又弯下了腰。郁苒苒视线下移,落定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外皮烧得焦黑的木箱子,好在里面的东西没什么问题。
吴幺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地上堆积的东西越来越多,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急躁,最后甚至吭骂了一句,气急败坏地踹了箱子一脚。
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套上披风的帽子,径直朝门口走来。
郁苒苒一个闪身,躲进了黑暗里。
直到吴幺带着烛火消失在黑夜里,郁苒苒才重新走了出来,她蹑手蹑脚地摸进了屋子里。
焦黑的箱子大敞着,霉味混着烧焦味,闻着属实令人不适,里面的东西尽数被翻了出来,只留了垫在箱底的几张发黄宣纸。
箱子里大多是些寻常的东西。有布匹,有小儿玩具,有书籍,以及一些用得笔尖分叉的毛笔。
郁苒苒望着那些东西,不明所以。
寻人符指示的位置就在此处,但是这间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正当郁苒苒焦头烂额之时,身后传来簌簌的声响。
她警惕地回过头,正巧对上雷夫人那双空洞洞的眼。
雷夫人单手拎着小胖的后脖领,咧嘴一笑,问道:“你是在找他吗?”
郁苒苒一阵头皮发麻,心脏蹦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雷夫人松开小胖,一手掐住了郁苒苒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墙上,“这次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郁苒苒眼前一阵模糊,疼痛和窒息感几乎将她吞噬,连残破的音都发不出来,脸瞬间变成了紫红色。
她手脚并用,奋力挣扎,想去抓雷夫人的手,企图拉开她。
雷夫人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郁苒苒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意识也逐渐模糊。
过往的一切不断往眼前涌,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然后,她惊奇地发现,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竟还能想起那个煞星来……
我真的要死了吗?可我还没活够……为什么这次不是被那人杀掉,是不是意味着诅咒——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关于此生的记忆最后停留在了那个煞星。
“阿姊?你没事吧?”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郁苒苒艰难地睁开了眼,看着面前的孩童不知所措。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雪地里,身上穿着件不合时宜的薄衾,手脚发紫,冻得没了知觉。
刚想开口,嗓子眼干疼,好半天才声音沙哑地说:“这是哪儿?”
眼前景象与昏迷前雷府焦黑一片的废墟全然不同。
隆冬腊月,周遭被大雪染得白茫茫的,腊梅开得正艳,空气中凌冽的寒香令人静心凝神。
琉璃瓦青石砖,红木栏杆玉石阶……
光是院里的成设,都无一不凸显出了主人家的地位和品位。
郁苒苒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有些恍惚。
女童咯咯笑道:“阿姊可是迷路了?娘亲说雷府大,她刚来时也摸不清方向。”
此话一出,郁苒苒直觉头皮发麻,震惊道:“雷府?你说这是雷府?!”
女童正准备应话,身后传来呼喊,“九娘,你在那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妇人走了过来,拉起九娘的手假模假式地轻轻拍了一下,“今日有贵客上门,你莫要乱跑冲撞了客人。”
九娘指着地上的郁苒苒说:“阿娘,我没乱跑,是阿姊迷路了,我想带她出去。”
妇人的视线这才落到了郁苒苒身上,她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你是……新来的丫鬟?”
郁苒苒正欲解释,妇人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拉了起来,替她掸去身上的雪。
“大冬天的怎的穿这么少,咱们下人可不能瞎生病,会出人命的。”
说着,她就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到了郁苒苒身上,催促道:“速速去前院帮忙,今日贵客临门,可不能怠慢了。”
郁苒苒被她半推着往前院走,一路上碰到了数不清的下人,各个手里一堆活儿,压根顾不上打招呼。
观察了半晌,郁苒苒大致摸清了目前的情况——这是十几年前的雷府。
那时还人丁兴旺,富得流油,凭皇商的身份结识了不少达官显贵。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临死”前出现在十多年前的雷府,还成了新来的下人,无从得知。
不过可以肯定一点,这绝对是一场幻境。
郁苒苒一边掸着桌上摆件的灰尘,一边悄悄朝四周张望。
“今日要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许久没见过老爷如此重视了。”有下人私语道。
另一个环顾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说:“好像是从璃国来的贵人。”
“璃国?!”那人惊讶得破了音,他轻咳了一声,重新压低声音说:“那个璃国?”
“不然还能是哪个璃国。”
郁苒苒故作不经意地离他们近了些,竖起了耳朵。
“可璃国不是跟咱们是死敌?老爷接待璃国的贵人,会不会……”
“谁知道呢,说不定老爷另有打算。”
“……”
璃国与恒国速来不和,因为争夺资源总是打仗,民不聊生,身处边境的百姓更是深有体会。
不过十几年前两国的矛盾尚未如此激烈,通商也是时有的事。
郁苒苒正暗里琢磨着怎么走出幻境,一时想的入了神,不经意间就把桌上价值连城的摆件碰倒了。
就在摆件即将落地的瞬间,被人堪堪接住。
郁苒苒后知后觉,愣怔地看着花瓶,而后视线从抓住了摆件的那双小手上,移到了那人脸上。
是个长得极为俊俏的小郎君,约莫四五岁,才比桌子高一点,打扮精致,一看就出生不凡。
他浑圆的脸蛋白里透红,笑得阳光灿烂,“小心一点,姐姐。”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郁苒苒急忙接过他手里的摆件,“您没受伤吧?”
小郎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膛说:“不打紧,我可结实,身手可好了。”
“阿珹。”
小郎君转头乖巧地喊了一声,“师父。”
中年男人走过来,摸了摸阿珹的脑袋,“怎么不等师父,自己跑这儿来了?”
他看了一眼郁苒苒,笑着说:“抱歉,阿珹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男人温润儒雅,给人的感觉就像仲夏的清风拂过湖泊,舒适又温暖。
想必他们就是雷老爷的贵客。
郁苒苒磕磕巴巴忙摇手说:“没,没,没有,他帮我……”
“你是新来的?”雷老爷姗姗来迟。
郁苒苒看着他不知所措,雷老爷呵斥道:“她们都是怎么教你规矩的,还不快下去领罚。”
男人和小郎君急忙劝阻,可雷老爷一向固执,又是家事,他们确实不好过多干预。
小郎君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歉意。
郁苒苒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而后才走了出去。
她边往外走边在心里骂雷老爷,活了无数辈子,她最讨厌的就是“规矩”二字,特别还是这种明显带着压迫意味的规矩。
九娘阿娘是管家,郁苒苒这种新来的一开始都是由她来教,领罚也是去找她。
最后郁苒苒被罚在院子里跪半个时辰意思意思,算是对雷老爷有个交代。
她刚到院子里,就发现早已有个人跪在那里了。
冰天雪地里,她只穿了一件洗得褪色的破旧单衣,头顶肩上早就落了白,脸冻得通红,嘴唇发乌,眼神却无比坚毅。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琥珀色眼睛。
郁苒苒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并排跪下,悄悄打量了她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是因为什么被罚的?”
“自愿,跪。”她言简意赅。
也可能是实在没有体力和能消耗的热量了。
“自愿?”郁苒苒不解道:“你莫不是脑子不好使?”
那人不再说话了。
此时,雷夫人身旁的老嬷嬷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冷声说:“你回去吧,夫人是不会见你的。”
“还请嬷嬷,传话,我会跪到,夫人见我,为止。”
嬷嬷指着女人气急败坏地说:“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门贵女吗?现在落魄了想起我们雷家来了?”
她啐了口唾沫,“人可不能这么缺德,雷家不会让贱骨头进门的!”
郁苒苒听着都不禁皱了眉,女人却充耳不闻,“我会跪到夫人,见我。”
“你想跪就跪吧,你就是跪到死,夫人也不会见你的。”嬷嬷愤怒地转身走了。
郁苒苒悄悄挪得离她近了些,“你想嫁给少爷?”
女人不吭声。
“可少爷是个跛脚的。”
女人瞪了她一眼。
之后无论郁苒苒再说什么,她都不再搭理了。
直到木轮轴碾过雪地发出特有的声音,她才终于微微偏过了头。
她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欣赏、敬仰、爱慕……还有许多郁苒苒看不懂的情愫。
直至此刻,郁苒苒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之人,或许就是大火过后的雷府里,那个目眶空洞的狠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