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不宁》恣野千秋

13、第十三章 雷府九 郁苒苒沉默

　　郁苒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抹了把即将砸落的眼泪，点了点头，“好，我是不缺吃喝，但我们家也就仅限于不缺我们两的吃喝而已了。”

　　她指着一旁的阿巳说：“那他呢？如今你捡了个人回来，你能养活他吗？”
　　“养不活人家，还把人捡回来，大言不惭地说要养他，还不如让他自生自灭。”

　　郁鸣脸色难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郁苒苒的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窝子上。
　　他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爹，你为什么总喜欢做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事。你总把事想得很简单，以为是好心。”
　　郁苒苒好看的眉眼微微皱缩，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很用力，“其实不过是在给别人添麻烦罢了。”
　　“比如，我。”

　　郁苒苒拎起自己的布包，狠狠瞪了一眼边上惴惴不安的阿巳，“我有自己的打算，你别管了。”

　　说完，她拉着阿巳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赶紧速战速决，她已经等不及慢慢挖掘雷府的秘密，然后化解傅青雨的怨气了。

　　既然阿巳体质特殊，那她直接把人扔进去，等雷府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都消失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样她也能直接从宋维手里拿到悬赏。

　　所有人都有时间等待，他们等得起，只有她郁苒苒不行。
　　短短十八年的人生里，她有太多事想做。前十年身体不允许，后八年时间又不允许。
　　什么狗屁良心道德都去见鬼吧！
　　永生永世杀她的煞星和一见到她就大开杀戒的傅青雨，最好让他们同归于尽！

　　她郁苒苒是连自己都能算计的人，她从来只认利益不认情。

　　郁苒苒狠踹了一脚路边的大石头，烦躁地蹲了下来，双手抱头胡乱揉搓着头发。
　　“姐姐？”阿巳也在她身旁有样学样地蹲下，不解地看着她。

　　郁苒苒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愈发烦躁。

　　等拉着阿巳到了宋维府邸，眼见着大门近在咫尺，她却又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心里盘算着说服自己的理由，正欲转身，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左顾右盼行色匆匆地走进了宋府。

　　“苒苒，你怎么来了？”见到郁苒苒，宋维有些意外。
　　他下意识与吴幺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幺默默隐去了准备呈给宋维的东西。

　　郁苒苒拱手道：“方才我爹冲撞了大人，我来替他向大人道歉。”
　　阿巳在一旁也学着她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朝宋维行礼。

　　宋维笑得爽朗，“无妨，当年的同窗里数我与你爹关系最好，私下里无需那么多虚礼。”

　　郁苒苒腼腆地笑了笑，视线在他与吴幺二人之间逡巡，“大人也与吴掌柜相熟？”

　　宋维扫了吴幺一眼，“也不算熟，我近日感了风寒，请吴掌柜来给我瞧瞧。”

　　吴幺应和着点头，可打郁苒苒进门起，就见他神色惶惶的，特别是在看向阿巳时。

　　“是你爹让你来的吗？”宋维问道。

　　郁苒苒避重就轻地说：“我有办法让雷府彻底安宁。”
　　宋维端着茶水的手一顿，抬起眼眸看她，“此话当真？你有何办法？”

　　郁苒苒把阿巳推到自己跟前，“我的办法就是他。”
　　她看向吴幺，意有所指地说：“若是您不信，那日吴掌柜已经先一步见识过这位小兄弟的能耐了。”
　　“他可以证明。”

　　吴幺微愣，面色逐渐凝重。
　　宋维打圆场道：“我自是信你与吴掌柜的，即便那日没出那档子事，我也本是要去请你的。”
　　“我这边的人任你调度，若你真能把这事彻底解决了，除了赏金，我个人再许你一个愿望。”

　　“愿望就不必了，您的手下我也用不上，”郁苒苒指着吴幺说，“只求大人能让吴掌柜随我走一趟。”

　　宋维怔了怔，幽幽说道：“自然是要听你安排的。”
　　他看向吴幺，吴幺也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眼里带着祈求和惊恐。

　　郁苒苒将二人暗里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笑了笑，朝宋维行了一礼，“那就多谢大人了。”
　　随后又朝脸色难看的吴幺摆了个“请”的动作，“吴掌柜，事不宜迟，要不咱们今夜就走一趟？”
　　“速战速决嘛。”她刻意把最后的尾音拖得很长，细细观察着吴幺的反应。

　　吴幺已经被架了起来，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一步三回头，试图让宋维收回刚才的话。

　　可宋维只是面带微笑地目送二人离去，笑弯了的眼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当然，也没有收手的可能。

　　壁虎将要断尾求生。

　　吴幺脸上血色几近褪尽，原本黝黑的肤色都盖不住惊恐带来的煞白。
　　他犹如一个濒死之人，眼睁睁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被折断，每分每秒都是凌迟，看向宋维的眼神愈发怨怼。

　　郁苒苒忽然停住了步子，回头问道：“宋大人，那日夜里您很忙吧？”

　　宋维笑得从容，“不过处理了一些卷宗的事，谈不上忙。”

　　“半夜三更不睡觉处理卷宗？”郁苒苒顺口恭维了几句，“百姓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实属三生有幸。”

　　宋维摆摆手，“为官本就应为百姓谋福祉，你过誉了。”

　　郁苒苒但笑不语，“我还没说是哪日。”
　　宋维身形一僵，瞬间哑口无言，可郁苒苒却没多纠缠，抬脚就走了。

　　出了宋府后又拐过了两条街，吴幺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道：“郁姑娘也与我同道？”

　　郁苒苒停住了脚步，笑盈盈地看着吴幺，“我想去吴记抓几副药，就上次那张方子。”

　　吴幺冷声说：“那几味药最近没有货，等过几日上货了我再亲自给你送去。”

　　郁苒苒双手环胸，嬉皮笑脸地说：“怎敢劳烦吴掌柜亲自走一趟。”
　　“那今日就不抓药了。”
　　她看了眼天上，悬日将西沉，她越过吴幺率先走到了前头，“今夜的事，总得有个安排不是。”

　　回到吴记，吴幺顺手就用一张张木板把门堵上了。

　　郁苒苒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费劲地关门，“天还没黑吴掌柜就不做生意了？”

　　吴幺：“城南街人少，夜里素来静，商户闭门都早。”

　　郁苒苒不疾不徐地环顾四周，与上次来时的景象并无二致。
　　只是上回裴颐韫的情况紧急，她来不及细瞧，此时才发现了异样。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药柜两头各摆了一盏灯。
　　可透过门帘，后院的光却异常明亮。

　　察觉到郁苒苒的视线，吴幺慌忙将门帘扯得严实了些，甚至站在了门帘之前，妄图堵住光亮。

　　郁苒苒的视线冰冷，皮笑肉不笑道：“吴掌柜莫不是在后院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我这地方小，一眼就望到头了。”

　　郁苒苒朝后院扬了扬下巴，“这不还没看过嘛。”

　　吴幺皱了皱眉，警惕地看着郁苒苒，说什么也不肯让开。

　　郁苒苒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垫在桌上，“我能问问，你是怎么从雷府全身而退的吗？”
　　见吴幺不说话，她也不恼，“让我来猜猜——”
　　她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指着后院说：“灯，是灯对不对？”

　　此话一出，吴幺的神情更难看了。

　　郁苒苒挑了挑眉，“看来猜中了。”
　　她对一旁懵懂的阿巳说：“阿巳要不要跟姐姐玩一个游戏？”
　　阿巳兴奋地说：“要玩，阿巳要玩！”

　　郁苒苒勾起唇角，“这个游戏叫做抓坏人。”
　　她的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圈，一一划过自己和阿巳，“姐姐不是坏人，阿巳也不当坏人，那么——”
　　指尖最后越过空气，停留在了吴幺的方向，“他来当坏人好不好？”

　　“好！”

　　阿巳兴冲冲地就朝吴幺去了，他正值年少，浑身是劲，哪怕比寻常人瘦些，可对付吴幺这种虚得跟杆儿一样的，还是绰绰有余。

　　吴幺瞬间就被他控住了，阿巳两眼放光地看向郁苒苒，“姐姐，我厉不厉害！”

　　郁苒苒夸张地夸赞道：“厉害，我们阿巳最厉害了。”
　　“阿巳，抓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
　　说着，她一个闪身，就钻进了后院。

　　吴幺气急败坏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阿巳的束缚，只能大喊大叫着。

　　郁苒苒一进后院整个人都懵了。

　　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将后院穹顶罩得严实。
　　月光透不进来，院里的光亮亦无法出去。

　　院子里整齐地摆着十数口水缸，几乎将整个空间都占据了。
　　每只水缸都在发光，走进一瞧，才发现里面全是夜行灯。
　　那些灯尽数泡在水里，却一盏也没熄灭，反而比寻常烛火都要明亮。

　　郁苒苒一连瞧了好几口缸，里面都是大差不差的景象。

　　忽然，她注意到了中心位置里的一口缸。
　　那口缸里没有光亮，跟其余的比起来属实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郁苒苒一开始都没瞧见。

　　缸边沿一支开得正艳的血莲在微风中摇曳，就像是在跟郁苒苒招手一样。

　　郁苒苒隐隐有了些预感。
　　她缓缓朝那口缸走去，又慢慢探出头。
　　下一秒，心跳一滞，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借着旁边缸里的光亮，她瞧见眼前缸中的水位不过到腰，黑乎乎的水里泡着一具蜷缩的白骨。
　　它斜斜地靠在缸壁上，姿势极其扭曲。
　　而那朵长势正猛的血莲，正是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
　　根系错杂蔓延，将整具白骨紧紧包裹着，又死死地按在水缸壁上。
　　就像一块生长在水中的致密蚕茧一样。

　　此时恰逢风向逆转，血莲调转方向，堪堪扫过郁苒苒的脸。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郁苒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重重撞在了身后的缸上。
　　挨了闷棍的痛感从背上传来时，她也彻底意识到了方才浸泡夜行灯的‘水’到底是什么。

　　每一口发着光的缸里都放着夜行灯，它们被浸泡在半缸血水里。
　　而每一口缸底都沉着一具血色白骨，枯败的莲花皱缩着紧紧贴着白骨，没有一只能成功探出水缸边沿。

　　郁苒苒被眼前景象镇住了，顿觉血腥味在天灵盖上炸开了。
　　她紧紧捂着口鼻，胃里翻江倒海，一边跑一边干呕，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