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不宁》恣野千秋

12、第十二章 阿巳 “阿巳，阿

　　裴颐韫接过束魂袋，闭眼捻了个诀，“还有希望，只是……”
　　郁苒苒说：“但说无妨。”
　　裴颐韫看了看她，“生魂脱离后再强行引入□□，事后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可预计的后果。”
　　郁苒苒沉默了一下，咬唇思索了片刻，“请务必救救他，只要还有一丝希望，都不要放弃。”

　　裴颐韫点点头，指着小胖的身体说：“可否叫来一位张兄弟家中的亲人，采魂引入身躯还需亲人呼唤。”

　　郁苒苒皱了皱眉，“他家中如今只剩一位病弱的母亲，若是叫她知道……恐怕不妥吧。”

　　裴颐韫面露难色，“这……”

　　“我曾在书上见过，说是可用亲人衣物代替呼喊，引生魂归位，”郁苒苒说，“不知可不可行？”

　　裴颐韫点点头，“书中确有记载，但我只有五成把握，”他看向郁苒苒，“不过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暂且一试吧。”

　　郁苒苒也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我就去他家一趟。”

　　裴颐韫看向一旁的傻子，“话说回来，这位是？”

　　郁苒苒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个人回来。
　　她尴尬地说：“我家一个远房亲戚，脑子有毛病。”
　　“不打紧的，明日一早我就把人给我爹送去。”

　　裴颐韫从外衣里摸出一块玉，塞进郁苒苒手里，“今日先拿这个去跟掌柜换两间房吧。”

　　那玉温润透亮，一看就是上乘物件，郁苒苒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接。

　　她朝裴颐韫行了一礼，“明日还有劳裴兄帮我这弟弟还魂，东西我们可不敢收。”
　　“对了，还有这个，”她又从荷包里拿出那块长命锁，递给裴颐韫，“物归原主。”

　　裴颐韫接过长命锁，思忖片刻，攥进了手心里，“郁姑娘客气了。”

　　郁苒苒拉着傻子下楼，找掌柜又要了两间房。
　　她指着傻子警告道：“今夜你就好好呆在这儿，明日一早我就送你回去。”

　　傻子在门前来回踱步，郁苒苒走哪儿他跟哪儿，一直傻笑着看着她，眼神纯澈。
　　郁苒苒眉心微皱，想了想，“你是上巳日捡回来的，就叫你郁巳怎么样？”

　　“阿巳，阿巳，阿巳喜欢这个名字。”傻子雀跃地拍着手，“以后阿巳就是姐姐的阿巳了。”

　　郁苒苒扶额道：“是郁巳，不是阿巳。”
　　傻子小声固执道：“阿巳，阿巳喜欢叫阿巳。”

　　郁苒苒：“……随便吧。”
　　她推门出去，傻子又跟了上来，紧紧跟着她，始终保持着大概半步的距离。

　　郁苒苒疑惑回头，“你做什么？”
　　傻子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阿巳害怕。”

　　郁苒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雷声隆隆，闪电阵阵。
　　傻子小心翼翼地牵着郁苒苒的衣角，“姐姐能不能陪陪阿巳……”

　　郁苒苒头皮一阵发麻，当即甩开了他的手，“不能。”
　　“你——”她指着傻子正欲责骂。
　　傻子小声提醒道：“阿巳。”

　　“……阿巳。”郁苒苒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圈，“麻溜滚去睡觉，别让我说第二遍。”

　　阿巳挤出一个笑，松开了郁苒苒的衣角，乖乖坐到了床边，然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那就一起睡觉。”

　　“……”

　　郁苒苒抬脚就走，忽然感觉背后有人拍了自己一下。
　　她以为是阿巳又跟了上来，烦躁地转头，正准备骂那傻子，下一秒，她顿在了原地，闭上了嘴。

　　阿巳还坐在床边，见她转身，满脸欣喜，眸子亮晶晶的。
　　他身后那东西倒吊在半空中，长发拖到了地上，一路蜿蜒游走到了郁苒苒脚边，方才正是那其中的一簇头发拍的郁苒苒。
　　此时，整个房间都已经被长发编织出来的黑色牢笼笼罩。

　　而其中一簇长发已经化为利刃，悬在阿巳身前，正正瞄准了他胸口的位置。

　　“阿巳，别动。”郁苒苒强装镇定道。

　　见她跟自己说话，阿巳欣喜地往前挪了挪，眼见着就要站起来了。
　　郁苒苒大吼一声，“别动！”
　　他愣怔地望着郁苒苒，满脸委屈。

　　郁苒苒一手悄悄摸进了背包里，迅速翻找着符纸，另一只手指着阿巳说：“把你身后的被子递给我，我陪你一起睡。”

　　阿巳一听，转身就去拽被子去了。

　　蓄势待发的长发一个扑空，那东西缓缓扭过头来看向了郁苒苒。
　　杂乱枯槁的发丝间，一只染血的眼睛里满是怨怼。

　　郁苒苒心里直打擂鼓。
　　寻常人往生后都会按照规则入轮回，只有极少数执念难消的会滞留人间。
　　以往遇到的都是有求于她，虽吓人了些，但没坏心。
　　除了傅青雨，她还是第一回碰到害人意味如此重的。
　　不知这些符纸对它有无作用。

　　那东西再次向阿巳进攻时，郁苒苒一张符纸扔了出去，堪堪打在它身上，化作一小簇火花，“噼啪”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它顿了一下，又朝阿巳攻去，郁苒苒一连甩出去好几张符纸。
　　不一会儿，兜里的符纸就见了底。
　　她低头去翻裴颐韫给的法器，不料，下一秒那犹如利刃般的发丝忽然调转了方向，径直朝她而来，杀了郁苒苒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郁苒苒即将被贯穿之时，全然不知当下情况的阿巳抱着被子走了过来，堪堪挡在了她身前。

　　郁苒苒瞪圆了眼，“阿——”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慢了郁苒苒一步，不过瞬间便盖过了郁苒苒的声音。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变得敞亮了不少，像是有人拿开了烛火的灯罩，让其恢复了本来的光亮。

　　屋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闪电时而划破天际。

　　郁苒苒环顾四周，那东西消失了，就在刚才，就在她眼前。
　　就在它碰到阿巳的瞬间……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巳。

　　阿巳抱着被子眼巴巴地看着郁苒苒，“姐姐睡哪？”

　　若雷府里傅青雨消失的半只手臂只是一个意外的话，那么刚才又是什么情况？

　　郁苒苒垂眸看了眼他怀中那床大红色的棉被，吞了口唾沫，指着床说：“那儿。”

　　夜里郁苒苒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地上的阿巳却睡得安详，平稳的呼吸声阵阵传来。
　　郁苒苒想了一夜，心里隐隐有了决定。

　　以往他每次出现，都是自己的死期，可这回郁苒苒非但没死，还被他无意中救了一回又一回。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时间还没到。

　　而意外发现的他的“鬼碰散”能力，或许还能有别的用处……
　　杀了自己这么多回，也是时候该还点债了。
　　郁苒苒心里想着。

　　第二日一早郁苒苒就去了趟小胖家，又把阿巳送了回去，随口跟她爹扯了个谎。
　　原本见到郁苒苒时，他还板着张脸，可一见到阿巳，脸色就全然不一样了。
　　有时候郁苒苒都怀疑他爹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郁苒苒没来由的一肚子气无处撒，踹了一脚阿巳又匆匆出了门。
　　与裴颐韫一起安顿好小胖之后，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回家吧，这里有我看着。”裴颐韫一边熬药一边说。

　　几日不回家郁鸣本来就意见很大，再加上小胖“不知所踪”，郁苒苒还是得回去理着点，否则很容易露馅。
　　她犹豫了一下，“行，我明日再来。”
　　说完，她就回去了。

　　这一回去，没想到竟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维与郁鸣在院子里下棋，阳光穿过树荫缝隙，在棋盘上打下斑驳阴影。
　　阿巳在不远处跟小鸡玩，一见郁苒苒就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郁苒苒关上栅栏门，走到树荫下，“宋大人？”

　　宋维笑得和蔼，“苒苒回来啦。”

　　郁鸣瞥了她一眼，冷哼道：“你还知道回来。”
　　“郁兄可别这么说，”宋维打趣道：“日后苒苒嫁了人，你再想见着她都难，现在可得好好珍惜。”

　　郁苒苒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个宋维跟幻境里那个耿直得有点呆板的人大不相像。
　　十年来他倒是变了不少。

　　“宋大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我家？”郁苒苒说。
　　宋维说：“近日雷府那事在盛都传得沸沸扬扬，闹得人心惶惶，又牵扯到璃国的人，事关重大，圣上令我半月内解决此事。”

　　“近日雷府之事是你在负责？”郁鸣颇为感慨，“要我说，早封了不就好了，十年来都出过多少事了，竟还有前仆后继去招惹的。”
　　“郁兄也信此类鬼怪之说？”宋维愕然。
　　“我本人本是不信怪力乱神的，可现下……”他苦笑道：“找遍了盛都各位能人异士，最后找到你这来了。”
　　宋维抬眸看着郁苒苒，“苒苒，你有什么看法？”

　　郁苒苒刚想开口，郁鸣先站了起来，他僵硬道：“她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看法。”

　　宋维尴尬道：“郁兄我听说苒苒……”

　　郁鸣脸色一变，当即下了逐客令，强硬道：“无论你听到了什么，都是些风言风语，无稽之谈。”
　　“你公务繁忙，我也不留你吃饭了，赶紧回去把事解决了，还百姓一个安宁吧。”

　　宋维脸色不大好，最后还是起身走了。

　　“郁苒苒。”
　　郁鸣平时不轻易生气，但是只要一生气就会变得特别恐怖。

　　从这声名字里，郁苒苒就感受到了他的怒意，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爹。”

　　郁鸣最忌讳她跟鬼怪之类扯上关系，这回是真生气了。

　　“你老实跟我说，这两日你到底去做什么了，张禹久那小子又是怎么回事。”

　　“爹……”

　　郁鸣低吼道：“说实话！”

　　郁苒苒垂下了头，“我们去了雷府。”
　　“张禹久……差点死了。”
　　说完，她又解释道：“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郁鸣倒抽一口凉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少操一点心。”
　　“你自己胡闹也就算了，怎么还带别人一起，张禹久今日要是有个好歹，你要我怎么跟他祖母交代，你能交代吗？！”

　　郁苒苒的脑袋埋得更低了，羞愧简直要将她吞噬。

　　郁鸣用力捶了捶胸口，“你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从小就异于常人，我一直以为大师走后你好了，可你居然……”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郁苒苒小声说：“捉鬼有悬赏。”

　　郁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家里少你吃喝了？你就那么缺钱？”
　　他指着郁苒苒，气得发抖，“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郁苒苒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紧紧咬着嘴唇，“我想挣钱带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你挣这种不要命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