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糕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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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霜重，京城早晚皆是刺骨寒意。
日落居于距京城数百里开外的潼关山中，仗着一身暖融融的狐狸毛，半点不惧严寒，成日里除了昏睡，就是带着长大了些的狼崽子们在山上山下到处乱蹿。
自那日拿到地契，日落本是不打算再回潼关山，但它怕自己这突然一消失会让那些小狼崽们担心，便还是去了一趟。
但它一到洞府里，小狼崽们又都缠了上来，一个个毛绒团子黏黏糊糊地就往它身上拱，而那可恶的黑狼却只抱着手臂，靠在山壁上，像是看自己笑话一般的瞧着。
日落实在是没禁受住诱惑，好几日都没从毛绒团子的海洋里脱身。
距离春闱的时日越来越近，小狼妖转交吃食的频率频繁了不少，可日落还是放心不下书生，担心他又被坏人引上了歪路，便千里迢迢赶回了京城中。
日落放了狐狸毛在新的府邸里，眨眼间便落在熏了香的床榻上，它踏出房门时正好和府里洒扫的下人撞了个正着，但对方没多说什么，只行礼问了个安。
他见日落没什么嘱咐，又行了个礼，继续扫起了地。
这府里的下人都是郑大人一手安排，说是怕狐仙打理不过来这偌大的府邸，但日落看多了话本，总觉得是对方派来监视自己的。
但狐狸精做事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见不得人的行径，它大踏步往府外走，在出门时却先警惕地往左右探了探。没看见鬼鬼祟祟的人影，日落这才放心大胆地往同省会馆方向去。
都是那不要脸的丁修齐，让它至今还心有余悸。
日落恨不得调动法术一个闪身就到林生身边，可这青天白日的如此做，简直是大张旗鼓地告诉京城所有人，它是只狐狸精。
这年头对精怪喊打喊杀的道士僧人不少，它还不想平白惹一身麻烦。
好在一路上没闹出什么风波，日落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林生见日落出现在门外，连忙放下手中茶盏，快步迎了上来：“今日怎么是沈弟你亲自送来。”
自从那次和苏安不欢而散后，没过几日苏安便换了间屋子，原先这间就只剩下林生一人。
日落乐得林生不与苏安一屋，只是今日屋子里却多了个面生的人。
那人看着也像是个书生，见日落来访，从椅上起身拱手施了个礼，但他却不介绍自己，只与林生交换了个眼神便匆匆而别。
日落瞧他看起来不像是住在同省会馆里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和林生打上交道的，不过八成是那宴会上认识的，可日落才好奇地盯了面生的书生一会，便被林生转移了注意。
林生主动接过日落提在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才轻轻打开盖，花香裹着甜味瞬间充盈鼻间。
“好久没吃沈弟做的糕点了，为兄还真有些想念。”林生往盒里看了一眼，粘稠的桂花蜜铺满雪白的米糕，侧面露出藏在里面的内馅。
日落眼里却浮上了一丝疑惑：“可我这几日都有托人给你送来吃食呀。”
林生露出一脸茫然，端出碟子的动作慢上了几分，片刻后，他干笑了几声，说道：“怕是沈弟记错了吧，难不成这会馆里还会有人偷这糕点？”
日落轻轻咬着指节，低眉思忖，再抬眼时，它认真询问起林生近日点滴。一番追问下，发现自己做的吃食竟十有八九都没送到书生手上。
“哦？”日落挑了挑眉，眼里的了然一闪而过，它指尖隔着衣物在木雕的狼脑袋顶上点了几下，“那我可要帮林公子好好抓一抓这只硕鼠了~”
林生不解它意，但还是顺着日落说话：“那这硕鼠可了不得，连食盒都能偷去。”
“可不，实在是太了不得了。”日落垂下眼，敛去眼底的意味深长，重新挂上柔柔笑意对着林生说道，“先不管这些了，林公子你快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午后时光便在一人一狐的品茶闲谈中过去，日落意犹未尽，但却为了不耽误林生读书，还是依依不舍离去。
刚离开会馆，它便变了副脸色，拐到一处角落，转眼间回到了潼关山上。
夜归见日落突然出现，挑了挑眉，揶揄道：“不去追求那书呆子了？”
“什么书呆子，他是举人，聪明得很。”日落眉心一皱，不等夜归再开口，便直接问道，“我做的糕点是不是被你偷了？”
夜归嘴角的笑意僵了片刻，随后从嘴里挤出一句带着火气的反问：“偷？在我山头上的自然都是我的东西，还用得着偷？”
日落看出夜归脸上一闪而过的做贼心虚，但对方强词夺理，日落一时竟说不过它：“你，你也太不讲理了！”
“讲理是人干的事，和我们精怪有什么关系。”夜归举起捏成拳头的手，在身前比划了几下，“拳头才是我们的道理。”
日落被它的蛮不讲理激起了火气，长腿一迈，眨眼间逼近夜归。它抬手抓住夜归手腕不让对方后退半步，身后的大尾巴瞬间冒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横扫向夜归腰间。
夜归没想到这狐狸会直接动手，被狐尾抽到了腰间才反应过来。它反手抓向那试图再次抽来的毛茸茸大尾巴，五指扣住的却是一截软软的尾尖。
狐尾丝滑地从夜归指缝里溜走，日落勾起嘴角，见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拉开距离，纤细的指骨化成了利爪挠向夜归脖颈。
两只妖像是都忘记了自己已经化了形，还会法术，就这么赤手空拳打了起来。
夜归身上的一身精肉不是花架子，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扑面的凶悍之气。日落虽不常打架，但狐狸精的灵巧让它总能擦着拳头躲过。
但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日落终究不是成日都拿精怪练手的夜归的对手，两只手腕被对方的一张大手死死钳在了头顶。
它不甘心，还想拿膝盖去蹬夜归小腹，结果整个身子都被重重压到了山壁上。
日落只能狠狠瞪着对方，可距离太近，连目光都落不到实处：“你就是头天天只会打架的坏小狗！坏死了，坏死了！”
明明是被骂了句，夜归的耳根却诡异地红了起来，它不由将脸移开了些距离，空着的手也摸向了自己的后脑勺：“不就吃了些你的糕点嘛，至于这么大的火气。以前你也没少吃我的东西啊。”
日落觉得自己明明是来找黑狼兴师问罪的，怎么反倒落了下风，它气得眼角泛红，眼眶里却下意识地泛起泪光。
一滴泪从脸颊滑落，砸在了明显凸起的锁骨上，夜归瞬间哑了声音，连手上也失了力气：“你……”
日落勉强能动弹，但它也没再动手，反而掏出了一本话本拍在夜归胸口：“你什么你！你懂什么！我就是想要个像话本里说的山无陵，天地合，才敢与君绝那样的姻缘！”
“那糕点也是我从话本上学来的手段，你偷我糕点就是在误我的大事，你知不知道！”日落眼睫上沾着的泪花因气愤而微微颤抖着，它说完话便大力推开夜归，转瞬消失在洞府中。
夜归被吼得愣在原地，放在后脑勺上的手也忘了放下，良久后，它才缓缓吐出一句：“那么强身健体的糕点确定不是用来打架的手段？”
……
京城中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林生所住的会馆里也不例外。
但林生在日落的陪伴下，好像与这些纷纷扰扰都隔绝了一般，一心只扑在读书上。
一日。
日落又在尚书府上做客，它虽大多时间都花在了做糕点和陪林生这两件事上，但答应郑大人的事却也没有落下。
如今日落频繁出现在同省会馆中，苏险和孙畅远两人便时不时假借看望林生之名，实则与它攀谈上许久。日落也懒得再去与旁人打交道，索性从这俩长袖善舞之人的口中旁敲侧击出了些消息，现下都一一转告给了郑大人。
至于这消息的真假，那便是郑大人需要考量的。
日落懒洋洋地倚在太师椅上，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案上，它用指尖戳着那酥得掉渣的酥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郑大人说着话：“你要这么多书生的消息做什么，又不一定都考得上。”
郑大人端着杯热茶，端端正正坐着，哪怕他的背脊因年迈而有些微曲，可腰杆依旧笔挺：“科举只查学识，不看人。考得上也好，考不上也罢，其中都有品德端方之人，也有道德败坏之徒。”
“但此次肃清科举风气，动了太多人利益，那些上了榜的学子有所忌惮，闹事不多。反而落榜之辈才是需要关注的，就怕一不小心啊，他们便会成了旁人的手中刀。”
“所以你让我去摸清楚他们都与谁交好，又有哪些靠山，就是为了到时候能连根拔起？”日落话音落下，手上却没收住力，指尖一下子戳进了酥饼里。
酥脆的‘咔嚓’声惊得日落心虚地抿了抿唇，眼神偷偷瞄向了郑大人。
郑大人两指夹着茶盖，和杯沿擦出了轻微的碰撞声，他缓缓颔首，慢悠悠说道：“正是。考上的学子，需将他们品行交由皇上定夺，而考不上的那些，自然由我们这些臣子替皇上分忧。”
这老头脸上露出一副老谋深算的表情，日落盯着他微微眯起眼。
果然还是比自己像只狐狸！
突然，一小厮匆匆而来，眼神古怪地瞥了日落一眼，紧接着便上前凑在郑大人耳边私语。
日落没注意去听，也能猜到是又有学子上门拜访，只是不知今日这小厮为何这般遮遮掩掩。
果不其然，等小厮说完，郑大人便朝日落问道：“狐仙可要一起？”
日落摇头：“不了，和人勾心斗角的聊天太累，我要休息会。”
它说着就闭上了眼，像是要在这椅子上睡一觉。郑大人摇了摇头，抬脚离去，可来禀报的小厮却没挪动脚步。日落连眼睛也没睁开，直接问道：“怎么了？有话要和我说？”
小厮垂下头，诺诺道：“门外的是林生，林举人。”
日落闭着的眼睫一抖，缓缓睁开眼，小厮当即抬起手，给它指了个方向。
花厅里。
林生端坐于侧座，身旁的木桌上放着一精致漆盒，见郑大人到，连忙起身行礼：“晚生林生，见过大人。”
郑大人抬手一挥，示意他随意坐下：“有段时日未见林举人，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贸然登门还望大人恕罪。”林生朝郑大人拱了拱手，随后又将桌上漆盒端在身前，“只是这盒中糕点美味，晚生感激大人当日指点之恩，特来奉上。”
郑大人刚端起茶盏，闻言笑道：“林生，你应知我为官之道，指点文章不过是希望你们日后有机会成为国之栋梁。”
“这礼我不会收的，你请回吧。”
郑大人目光平静，却硬生生凿进林生那忐忑不安的心里，他当即跪下，替自己辩解道：“此物并非是礼，盒中糕点乃岁暮兄所做，他担心手艺不佳故不敢在大人面前显露，但晚生却觉得心意为上，也该让大人知晓，便自作主张。”
“晚生斗胆，还望大人莫要与他说。”
林生说得恳切，郑大人闻言目光一顿，虚虚落在他身上：“你和我侄儿有所往来？”
见郑大人不似方才那般疾言厉色，林生顿时松了口气，朝郑大人点了点头：“是。”
郑大人轻笑一声，说道：“我记得那日与你同来的一名姓苏的举人也说与我侄儿相熟，你当时为何不一道言明？”
“当日人多口杂，晚生怕旁人多想，说晚生攀附，也说大人为官不正。”林生语罢，惴惴不安地看了郑大人一眼。
郑大人这才抬起正眼瞧他：“那今日？”
林生立马垂下头，战战兢兢道：“我对大人只有师生之情，一心只想感谢大人当初指点恩情，方才情急，这才脱口而出。”
郑大人摆了摆手：“我不是这届春闱的主考官，当不起你们座师之名。你有此意我已知晓，下不为例。”
“我今日事务繁多，就不久留林举人了。”
他话音落下，小厮立马出现在门外，抬起手将林生请出。
片刻后，日落出现在厅中。
郑大人仿佛知晓它在隔间听了全程，只曲起指节在漆盒盖上叩了叩。
日落抿了抿唇，坦然承认：“我与他的确关系匪浅。”
郑大人拂过长须，断然道：“此子心术不正。可你为何从未与我说起？”
“他不是那样的人。”日落梗着脖子，立马回道。
这般果断并非它有多么信任林生，而是实在不愿在人面前承认身为狐狸精的自己竟会识错人心。
郑大人笑而不语，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沫，那一双被岁月磋磨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日落。
日落垂下眼，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衣袍，它沉默良久，而后缓缓抬起头，开口说道：“待我去问问他。”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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