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男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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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谁？”
日落的目光落在远处。
林生听出日落的语气与平日里不同，眉心略微皱起，可当他顺着日落的眼神看去，眉间的褶皱变得更深了些：“他？他是我同乡，叫……丁修齐。”
“嗯。”日落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自言自语的男子身上，仿佛笃定林生会把话继续说下去。
林生隐隐察觉是自己方才的语气惹得日落不悦，但他扯不下脸道歉，只能将日落所问之人的底细说得更加详细：“他前些年上京参加了几次会试，皆落了榜。后来听说是回老家娶妻生子去了，便没在书院中见到他，没想到今年竟也来了。”
“只是他家中不富裕，居然没住在会馆中，倒是有些奇怪。”
日落望着男子，面色愈发凝重。
这兰园之中，往角落里躲着的远不止一人，日落先前便远远瞧见几个举子，凑在一起偷偷摸摸说着些毛笔啊，宣纸啊，还有砚台什么的。
唯有这姓丁的男子……是在与鬼交谈。
一人一鬼动作上还有些亲昵，日落看多了话本，一眼便能瞧出他们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
男鬼长得眉清目秀，举子生得风流倜傥，若不是丁修齐面色苍白，眼底黑青，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倒真像是一对跨越生死阴阳的佳偶。
日落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狐狸，更不会见一个书生就爱一个书生，非要去管人死活。
但偏偏男鬼身上有着功德金光，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人是鬼，是妖是仙，凡是遇到了都会出手帮忙。
可日落想不明白，为何身负功德的鬼会去做这等吸人阴气，损人性命的事。
它想上前去一探究竟，却突然被林生拽住了手腕：“你要去找他？”
日落皱起眉，回头看向林生时，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耐烦：“放开。”
相识快两月，林生从未听过日落如此冷淡的语气，心中一片酸涩：“你，你怎么……”
日落很少见人露出这副可怜神色，终究是不舍得对书生说重话，先服了软：“我有些事，你先上一边玩会，等会再来找你。”
林生却不肯松手，甚至手上的力气还愈发大了，但他听见日落软下的声，便也深吸了几口气，又像是怕被人听见一般，小声说道：“抱歉，这几日是我一直躲着你，才让你要寻到这来找我。”
而远处角落里的丁修齐和男鬼有了新动作，再次将日落的心思重新引了回去。它没听清林生那细如蚊声的声音，只以为自己和他说完，林生便会听话地撒开手，就想都没想地转身要走。
手臂自然地收回身侧，书生却没料到一股大力突然从手上传来，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栽去，不由惊呼出声。
地上的小石子在眼前逐渐放大，就当林生以为自己要摔个结结实实时，日落却骤然转回过了身。
它的动作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等林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稳稳当当地捞了起来。
英雄救美这种事，果然还是要亲自做起来才爽！
日落在心中暗爽，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林生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的小石子，抓着日落胳膊的手止不住发颤：“你，你别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日落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便被林生说得一脑袋雾水。
林生见它不说话，觉得日落是对自己的这番道歉还有不满，便咬着牙，提高了些音量：“我知道我没听你劝就来参了这些宴会，让你不满了。可，可我也是有缘由的……”
他说着说着就要给自己找补，可日落本就没因为这事生气，只不过是气他先前没有半点理由就质问自己。但日落听着林生低声说起过往生平，又思及对方刚刚上京时的意气风发，只道是这世道多艰，书生也是无可奈何的苦命人。
“我没气，只是担心你……”
一人一狐拉扯了一会，等日落再想起男鬼一事，扭头看去时，男鬼和丁修齐早已不见踪影。
日落不断张望，林生还以为它对那丁修齐还念念不忘，突然间猛地拉起它的手腕，往别处快步走去。
路过一处亭台时，不巧苏险和孙畅远也在。
孙畅远向来不是个会看人脸色的，哪怕看见日落和林生脚步匆匆，仍不管不顾地想要大声将他们喊住：“沈公子！你方才去了哪？可让我好找。”
日落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在喊，但也只当没听见。孙畅远见状，收回探出亭外的身子，抬脚便要去追，一旁的苏险却按住了他的肩，朝外头喊道：“林兄，且慢。”
不大不小的声音却让林生顿住了脚步，他扭过头，见众人此时的目光齐齐聚在了自己身上，他手上一僵，松开了日落手腕。
日落稍稍侧过头瞥了林生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孙畅远却像是蜜蜂遇到花似的飞快粘了上来，横插在一人一狐中间。日落张开的嘴只得合上，无奈地瞧着面前的人。
孙畅远方才在席上给日落推荐了许多好吃的糕点，勉强在它心中捞到了个好人位置。
日落不是什么不讲理的狐狸精，没好意思对孙畅远摆脸色。
孙畅远虽没有举人功名，但是家中有钱，见多识广，因而能说会道的很，日落虽说想搪塞他几句就离开，但还是没架住对方嘴里的花花故事。
苏险在此时也挤到日落身边，惹来了日落几个白眼，但他也不当一回事，同孙畅远一块拥着日落就往亭台里走。
林生见日落没说出方才与自己待在一块的实情，着实松了一口气，可他心中却又莫名有些别扭，不由地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日落的身边又挤满了人，林生坐在角落，看着它与旁人说说笑笑，胸口阵阵发闷，手上的酒更是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
觥筹交错间，兰园内的欢声笑语在林生耳畔回荡，而他的心却被千般愁绪，万般心事死死缠绕。
酒过三巡，林生迷迷糊糊趴在桌案上，嘴里不停嚷嚷着胡话，他周边的人听见，眼神中带上了些许怪异。但他们不知该拿林生如何是好，只得找上了能做主的孙畅远。
孙畅远一听，漫不经心地招来下人，随口吩咐道：“那林举人醉了酒，若是再吹了冷风，怕是要生病，你赶快将人送回去吧。”
他说完，便想继续与日落谈天说地，但日落实在受不住苏险在一旁说着那些雄心壮志，就想借机离去。
它先一步上前扶起了林生：“不用了，我知道他住所，交给我就行。”
孙畅远顿时伸出手就要往自己的嘴上一拍，但还没接触到嘴唇就停下了手，他心中颇为后悔自己为何要关心这无关紧要的林举人，还不如干脆就让对方睡死在这亭子里算了。
林生一介清贫书生，平日里节衣缩食，身量自然是轻飘飘的，日落架着他往外走，就和自己独自一狐走在路上没什么区别。
一人一狐走得飞快，孙畅远跑得半死才追上了日落，但他哪怕累得气喘吁吁，也依旧嘴不停息地劝着日落留下再同他们多喝上几杯。
日落差点都要被他的执着感动，猛地停住了脚步，孙畅远脸上一喜，以为是自己劝动了人，可日落的眼神却是直愣愣地盯向兰园大门。
它微微眯起眼，不出片刻，扭头把刚追上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苏险扯了过来：“你把他带回去。”
苏险不明就里地被拽着转了一圈，晕晕乎乎中，手里被塞了个东西。
他脚下不稳，带着怀里的东西就要往地上摔，孙畅远一时间也顾不上挽留日落，赶忙将苏险连带着他怀里的东西扶稳。
苏险看清自己怀里的东西竟是林生，抬起头就想说什么，却找不到日落的人，只能和留在原地，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孙畅远大眼瞪着小眼。
孙畅远拍了拍他的肩，无奈说道：“你先扶着会，我去喊下人来。”
……
日落方才忽地瞧见丁修齐的身影，害怕又弄丢了鬼，便松开搀着林生的手，脚底抹油似地追了上去。
几息后，在一条小巷尽头，日落寻到了男子东倒西歪的背影。
“站住！”
日落一闪身，抬手按在了男子肩上。
夜色之中，丁修齐被吓了一跳，他头也不敢回，轰然跪在了地上：“我，我兜里没钱！”
“没要你钱。”日落拧着眉，“你起来。”
丁修齐颤巍巍地用双手撑着地，努力了好一会也没能起身。这下，日落的心中更是想不明白那有功德的鬼为何会看上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书生。
日落轻轻‘啧’了一声，等这丁修齐平复了呼吸后，才开口道：“和你在一起的那鬼是谁？”
它语调平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丁修齐好不容易直起的身子却又因它的一句话瘫软了下去。
“鬼！！？”他欲哭无泪，声音发虚，“……什么鬼？”
日落半垂着眼帘，难掩嫌弃地自上而下扫过丁修齐：“就那一身白衫，嘴角还有一小颗痣的。”
“他，他怎么会是鬼！”丁修齐瞳孔一缩。
日落俯下身，手背在丁修齐的脸颊上轻轻拍了几下，而后它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就没觉得自己身子时不时的发冷，白日里也昏昏欲睡，可在梦中却会常常惊惧？”
丁修齐不安地垂下眼，避开日落的目光，他哆哆嗦嗦道：“这……不可能！阿枕说我只是平日里太过用功，所以才会精神倦怠，多加休息便好。”
日落挑眉：“阿枕？那鬼所说的话，你也信？”
“不许你污蔑于他！”丁修齐突然从地上爬起身，晃晃悠悠几下后指着日落就要反唇相讥，可他在看清日落长相时，目光一怔，“你，你是那与郑大人一起来的……”
他突然笑了出声，眼里露出了些许微妙：“我听人说，是你想结交才子才求着郑大人带你来这诗会。怕不是看上了我，但又撞见阿枕来兰园找我，才心生嫉妒，出言诋毁阿枕。”
丁修齐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日落却渐渐瞪圆了眼。
这世上怎会有比狐狸精还自恋的人物！
自己的眼光可比鬼要好，就算喜欢的同样是书生，自己喜欢的也是个敢与山贼拼命的真男人！
丁修齐还在喋喋不休地论证着日落看上自己的观点，日落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要不是现在出手伤人会遭雷劈，日落的大狐狸尾巴这会怕是已经招呼到丁修齐脑袋上去了。
你给我等着！
日落磨着后槽牙，气呼呼地撂下句话：“你爱信不信！反正命是你自己的。”
再多看一眼这自鸣得意的人，日落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一个闪身离开了巷子。
丁修齐自觉说中了日落心事，沾沾自喜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小巷里吹起一阵冷风，丁修齐这才收敛喜色，摇头晃脑地寻着耳畔回荡的声音而去。
……
几日后。
“那老头说会送上门的地契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到啊——”
白狐狸团成一团窝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它懒洋洋一翻身，露出了身子下平铺着的数不清的拜帖。
“老头不会是骗我的吧！”日落眯起眼，竖起狐狸耳，毛茸茸大尾巴拍在拜帖上，发出阵阵清脆声响。
一声敲门声忽然响起，日落‘咻’地一下蹿回屋里，飞快化作人形，穿戴齐整跑去开门。
“我的地——契？”
“怎么是你？”
门外站着的是林生，这让日落始料未及。
它的确有把院落的地址告诉过书生，可对方却从未上门过，今日突然到访，日落是又惊又喜。
可林生脸上的神色似有些羞愧，他往旁边挪动了两步，露出身后一人：“沈弟，这人有事找你。”
日落面露疑惑，仔细打量了林生身后唯唯诺诺的中年人好一会：“你是？我应该不认识你吧。”
岁月悠久，日落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有些如沈万福一般，在日落的记忆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有些人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走过了它的记忆深处，随着时光渐渐流逝，最后连气味也都记不住了。
中年人穿着一身填了麻絮的粗布衣，听见日落问话，便摇了摇头。他开口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日落皱着眉听了许久，这才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日落双臂环在胸前，语气风凉：“啊~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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