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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苇草吻火的私语 宣示主权+ ...


  •   伊梅特恩要塞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在这颗永冻的边星上,黑暗如同有形的重物,压着每一只虫的胸口,让呼吸都变得沉重。

      阿姆齐推开私人舱室的门,疲惫如潮水涌来。这间逼仄的金属盒子是他在这颗冰冷星球上唯一的庇护所:墙壁上贴着隔音棉,书籍和数据板堆积在每一个可用的平面上——有相当多是当年他被家族驱逐时带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试图将长久以来被迫目睹的一切——西耶洛被践踏的屈辱、电流下痉挛的躯体、自己亲手操控的那些残忍数据——统统关在门外。但那些画面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视网膜上,每一次眨眼都是一次重现。黑暗中,西耶洛那双因绝望而空洞的冰蓝色眼眸更加清晰。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控诉,却让阿姆齐心如刀绞。那眼神在说:我知道你也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这宽恕比任何愤怒都更加残忍。

      阿姆齐摸开灯光控制器,踉跄着走到角落上锁的金属柜前,这里存放着他最珍贵的东西: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禁书、手抄的讽喻诗集,甚至还有一本被翻阅到书脊开裂的《论自由意志》。这曾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慰藉,让他相信即便身为一只被困在苦寒之地的劣等雄虫,灵魂依然可以在思想的疆域里自由翱翔。

      那些文字曾构筑过另一个世界,提供过片刻的抽离。但此刻,熟悉的封面和闪烁的屏幕像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翳,字句模糊,意义消散。一股深沉黏稠的痛苦从胃部翻涌上来,取代了阅读的欲望,只剩下令虫窒息的虚无和挥之不去的愧疚——对西耶洛的,对他自身处境的,还有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无声消逝的生命的。

      他用力攥紧柜门一角,金属的锐利边缘深深嵌入掌心。西耶洛曾对他说的话仍旧回响在耳边,“你只是冷眼旁观。”

      剖析这个世界无用,他便将思想的手术刀对准自己。

      是的,他旁观了太久。用沉默和退缩包裹自己,用书本构筑避难所,用所谓的“无能为力”为懦弱开脱。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已经接受了这个扭曲世界的规则,但西耶洛的出现撕碎了这层伪装——让他看到自己依然会愤怒,会心痛,会为美好事物的毁灭而战栗。

      他迈出了一步。两步。可还远远不够。

      “啪。”

      一滴血落在地板上。阿姆齐怔怔地看着渗出殷红的手心,疼痛姗姗来迟。他忽然想到:这点微末的痛楚,与西耶洛所承受的相比,轻如鸿毛。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或许……这个伤口能成为一个机会。

      二十分钟后,医疗站。

      值班的是另一位军医,更年轻些。他瞥了一眼阿姆齐血淋淋的手掌,嗤笑一声:“雄虫阁下就是娇气,这点小伤也要大惊小怪。”

      阿姆齐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任由对方粗暴地清理伤口。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作为一个低等雄虫,他既得不到其他雄虫的正视,也无法获得雌虫的真正敬畏。他就像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幽灵,永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消毒水刺激着新鲜的创面,他昏昏沉沉地任由思绪流淌——如果这点痛能换来西耶洛少受一分苦,他愿意把双手都划烂。

      “长官,”他声音很低,“我需要一支‘速愈凝膏’。我的工作需要频繁使用光脑,这个位置的伤口会影响效率。”他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不那么牵强。

      军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按照程序调出了申请界面。即便是E级,阿姆齐依然拥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特权,比如每月可以申领少量高级医疗物资。

      阿姆齐接过那管银色的药膏,向军医道了谢便离开了医疗站。敏感的他清晰听见了身后轻飘飘传来的“浪费资源……”

      走在昏暗的通道里,他紧紧攥着那支药膏,心跳得厉害。这是他为西耶洛能做的又一件小事,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至少能让那些触目惊心的创口好得快一些。

      他的小伤只需要一点点就能痊愈,剩下的……

      不。他多用一分,西耶洛就会少用一分。

      营房里大部分虫都已入睡,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阿姆齐悄悄走到西耶洛床铺边,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依旧蜷缩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防备姿态。

      “西耶洛。”阿姆齐轻声唤道。

      西耶洛瞬间惊醒,身体如受惊的野兽般紧绷。当他看清是那只雄虫时,眼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这是修复用的药膏,我用不完。”阿姆齐将那管药膏放在西耶洛的头侧——他忽然注意到这些罪雌的铺位上都没有枕头,“对伤口愈合有帮助。”

      西耶洛看着那银色的小金属管,眼中闪过纷复情绪。“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他声音嘶哑而冷漠。

      “这不是施舍。”阿姆齐坚持道,尽管用着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西耶洛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将背部朝着阿姆齐,用这动作清楚地表达了拒绝。

      阿姆齐呆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悄然离开了。他没有收回那管药膏,而是将它放在西耶洛触手可及的地方。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西耶洛才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支药膏。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管体饱满,包装完好无损,盖子下的封膜都没有撕开。

      全新的。未使用过的。

      但他刚刚敏锐嗅到了对方手心传来的血腥气。以及那句,“我用不完”……

      通道里灌进来的寒风掠过他在梦魇中汗湿的鬓角。他沉默地拧回盖子,将药膏放进贴身口袋。粗糙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冰冷的金属管上,很久没有松开。

      在欺凌变本加厉的日子里,那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膏体被伤口的滚烫融化,从躯壳的缝隙渗入血肉深处,润泽着西耶洛冰层之下与常虫无二的柔软。

      他总是想起阿姆齐在光脑上敲敲写写时无意识抠着血痂的手,想起那缕干燥如热砂的温暖气息——它曾在他惩戒室濒死时刻,烛火般微弱却固执地摇曳着,将他从彻底崩溃的边缘堪堪拉回。医疗站那晚,他终究没有把那一小瓶信息素溶液扫落在地。

      一种西耶洛从未体验过的、难以招架的情绪,像顽强得只需一条碎砖缝就能恣意生长的藤类,爬满了他的胸腔,混合着对那丝温暖的隐秘眷恋,和愈演愈烈的不安。

      ——再这样下去,恐怕就不仅仅是拖累对方了。

      这份不安,很快在又一次蓄意的羞辱中化作了冰冷的现实。

      任务简报室外,几个隶属于不同小队的军雌正聚在一起,烟雾缭绕,粗鄙的笑骂声在廊道回荡。西耶洛低着头,紧沿着墙壁,试图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快速通过。

      然而,一个高大的身影横插过来,结结实实撞在他肩胛骨上,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一步,剜去了骨翼的地方传来一阵锐痛。

      “哎哟!不长眼啊?”那军雌夸张地揉着胳膊,仿佛被撞的是他,手里的半截能量棒“啪嗒”掉在地上。

      西耶洛稳住身形,低垂的眼眸掩盖住一闪而过的怒意,但更多的只是疲惫的麻木。他沉默地侧身,准备绕开这片泥沼。

      “想溜?”那军雌不依不饶,手一伸,攥住了西耶洛囚服前襟,将他扯得一个趔趄。污浊的气息喷在西耶洛脸上,“咱们的‘前元帅’阁下,现在架子还是这么大?撞了虫,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还是说……”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暧昧地在西耶洛领口露出的肌肤和苍白的脸上扫视,“……只等着给你的阿姆齐阁下摇尾巴献殷勤了?”

      周围的哄笑声立刻炸开,如毒蜂嗡鸣。

      “哈哈哈哈!听说阿姆齐阁下对你可是‘钟爱有加’啊!又是信息素又是高级药膏的,我们还羡慕不来呢!”

      “喂,942,伺候雄主的感觉怎么样?被劣等雄虫‘使用’的滋味,一定爽死了吧?”

      “来来来,给老子学学怎么讨好雄主!是不是得先跪下,用嘴叼着能量棒爬过来?”

      羞愤烧得西耶洛指尖发麻,精神力核心的残片不安地躁动。他死死咬住下唇,掩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能感受到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不——绝不能失控!失控只会给阿姆齐带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他强行压抑,身体因克制而微微颤抖时,简报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哄笑声戛然而止。

      “放手。”

      阿姆齐逆着光,脸上的疲惫和不耐平添了一丝压迫力。他快步走过来,周身裹挟着显而易见的低气压。黑色蜷曲的刘海下,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透绿眼瞳,此刻却直直刺向那只揪住西耶洛衣领的手,以及地上那截沾满污垢的能量棒。

      揪着西耶洛的军雌看清是他,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还是仗着虫多势蟲和对“劣等”雄虫的不屑,嗤笑道:“哟,阿姆齐阁下又来护食了?我们这可是在好心帮你‘调教’你的雌奴,让他更懂规矩……”

      “我说,放手。”阿姆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冰冷,带着属于雄虫的、天然的命令口吻。他无视对方的挑衅,快速扫视着所有围观的军雌,“即便还没有登记匹配,我的雌奴也轮不到你们来教。”

      “还没有登记”“我的雌奴”……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西耶洛耳边炸响——所以阿姆齐真的打算……?

      呵,也对,毕竟这只雄虫连信息素都给他了……

      本能的抗拒,和被当作所属物品的耻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西耶洛猛地一僵,下意识就要挣脱,喉咙里发出一声屈辱的低吼。然而,就在他即将爆发的瞬间,他捕捉到了阿姆齐眼中近乎哀求的暗示——那不是占有欲的炫耀,而是孤注一掷的保护姿态。

      电光石火间,西耶洛明白了。阿姆齐不过在试图用符合这个扭曲世界规则的方式,将他从这场公开的凌辱中拖出来……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反抗动作瞬间软化,从激烈的挣扎变成了象征性的徒劳扭动,仿佛一只被捕食者轻易制服的猎物,任由阿姆齐拽住了他的手臂。

      “跟我走!”阿姆齐不容置疑地命令,力道却远不如他话语那般强硬。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体型大了他两号的西耶洛拉离了那片环伺的恶意,在蟲目睽睽下打开走廊另一侧的档案室,把西耶洛和自己“砰”地关进去。

      围观军雌爆发出更响亮的、充满猥琐意味的哄笑和口哨。

      “哟~雄主发威了!”

      “快走快走!别耽误虫家‘调教’!”

      “前元帅阁下,要好好伺候阿姆齐老爷啊!哈哈哈!”

      污言秽语穿透了那扇薄薄的金属门。西耶洛低着头,任由阿姆齐将他拉进这片相对隔绝的空间。一列列摞满纸质文书和陈旧数据板的档案架切割着本就昏暗的光线。

      甫一站定,西耶洛便猛地甩开了阿姆齐的手——那动作带着被冒犯的余怒,却并未真正用力。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胸膛剧烈起伏,冰蓝色的眼眸如同风暴将临的海面,酝酿着惊涛骇浪:“你……!”

      他想质问,想控诉那句“我的雌奴”带来的屈辱,但更多的是将对方强行卷入风暴中心的恐慌:“你到底想做什么?!用这种方式‘保护’我?还是觉得把我打上你的标签很有意思?你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你……”

      他的话被阿姆齐打断了。

      阿姆齐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退缩或辩解。他向前一步,靠得极近,仰起头。光线透过一排排数据板的缝隙,勉强勾勒出他秾丽却憔悴的面容。那双橄榄绿的眼瞳不再是死寂的潭水,而是燃烧着近乎悲怆的火焰。

      “西耶洛·库特莫克……”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这个名字,“看着我,请你看着我……”

      他目光紧紧锁住西耶洛,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封的防御,迫切地想要确认内里依旧炽热的灵魂。

      “你说保护?”阿姆齐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支离得让虫心碎,“我拿什么保护你?一卷绷带?一支非正当申请的药膏?还是……我这具连最低等雌虫都难以安抚的、毫无价值的身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厌,“你知道吗,我早就……死了。”

      “从被判定为E级,被家族像垃圾一样扔掉,丢到这个鬼地方……我就已经死了。”

      他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悸。

      “每天,归档那些死亡报告,整理那些永远送不出去的遗书,触摸那些还带着血和硝烟味的遗物……看着你们,一批批地出去……又一批批地变成新的档案编号……”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就像一个幽灵,一具行尸走肉,靠着惯性扮演一只活虫。”

      他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双绿眸中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西耶洛震惊的脸庞。

      “直到我看见了你。”那低哑声音染上了近乎虔诚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以不敢触碰易碎品般的卑微,伸出手指,虚虚指向西耶洛心口的位置。

      “看见你在如此绝境中依旧坚韧地活着,依旧没有彻底屈服。我看着高贵的灵魂在泥泞中挣扎……我才意识到,我还没有真正死去……原来我还会愤怒,还会心痛。”

      他眼中的水光终于汇聚,无声地滑落,在浅蜜色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湿痕,迅速被冰冷的空气带走温度。

      “原来看着光明熄灭比活在黑暗中更加痛苦。”

      那浓重的鼻音和极力压抑的哭腔一寸寸撬动着西耶洛冰封已久的外壳

      阿姆齐再次向前挪了一小步,两虫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是你……西耶洛,是你让我明白,即使在地狱里,也还有燃烧的可能。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挣扎,都让我这卑微的灵魂,感受到……亵渎般的力量。”

      “我从来没有想过‘掌控’你,我只是在祈求……祈求你这颗从天坠落后依旧不肯熄灭的星辰,能允许我这粒尘埃,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汲取一丝你挣扎时散发的微光,好让我记得,我曾经……也渴望过光明的模样……”

      他颤抖着,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伸出那只纤瘦的带着薄茧的手,以近乎朝圣的虔诚和无限的小心,极其轻微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西耶洛手臂上,一道在任务中留下的已经结痂的伤痕。那触碰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穿了西耶洛雪封的心防。

      西耶洛浑身剧震。所有的抗拒、屈辱、愤怒,在这一番如泣如诉、剖肝沥胆的告白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轰然碎裂。

      廊道里军雌的哄笑声和污言秽语渐渐远去,将这昏暗空间的寂静衬得恍若隔绝虫世。阿姆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深深低下头,蜷曲的黑发重新垂落,遮住了他泪痕未干的脸颊。只有单薄的肩膀,还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久到空气中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越发清晰,阿姆齐才极低、极沙哑地开口,打破了这令虫窒息的沉默:

      “三天后。傍晚收队后,到我休息室来。”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命令的强硬,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好像并不在意西耶洛会不会拒绝。

      说完,他不再停留,像一道终于卸下重负的影子,转身,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出去。

      西耶洛独自一虫,伫立在一片寂静中,久久没有移动。阿姆齐的话语,那双盛满泪水与敬仰的透绿眼眸,还有指尖那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的触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岸。

      他缓缓抬起手,抚过刚刚被阿姆齐指尖触碰过的伤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滚烫的温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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