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廊间活死人（14） “我不需要 ...
-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撕开沉沉夜色，一路疾驰冲向市第一人民医院，车内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骤然急促了几分。
“病人血压骤降！血氧跌破八十！”护士急声提醒，“失温休克加重，意识彻底涣散！”
刘雯身子一僵，连忙凑过去，放轻声音对着昏迷的人喊话:“安队！撑住！马上到医院了！再坚持几分钟！”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半点作用，又或许是残存的执念不散，昏迷中的安景舟唇瓣轻轻动了动，仪器声嘈杂纷乱，将他呢喃的话语全数含盖。
救护车猛地一减速，稳稳停在急诊大楼绿色通道门口。
“立刻交接！”
车门拉开，早已待命的医护团队一拥而上，接过转运病床。
“患者男性，长时间江水浸泡重度失温，右手掌利器贯穿伤，刀刃原位留存未拔除！”随车医生快速交接病情，“创伤性休克，创面严重污染，无躯干外伤，全程未挪动刀刃，未造成二次撕裂！”
急诊主任快步上前，弯腰仔细观察手部创口:“动静脉破裂、肌腱损伤，外加重度失温，立刻推进抢救室！准备清创手术！”
“明白！”几名护士迅速应声，推着病床往急诊内部冲。
陶玙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病床被推进去，冷声道:“医生，尽全力，人必须保住。”
“我们清楚，请家属和陪同人员在外等候。”
抢救室门“咔哒”一声闭合，隔绝了里面所有的抢救声响。
外界的搜救从未停歇，日夜轮班筛查整片流域，却始终寻不到半点关于沂琛的踪迹。
抢救室内与外界的焦灼死寂不同，整整三天，安景舟始终陷在昏迷里，他反复低烧反复畏寒，意识混沌涣散，哪怕失去全部意识，他的眉眼也始终紧紧攥着。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天清晨，天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浅浅落进纯白的病房。
良久，病床之上一直纹丝不动的男人，眼睫极轻地颤了颤，那是昏迷数日来第一个鲜活的动静。
下一秒，安景舟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虚弱的视线缓慢地一点点聚焦在纯白的天花板上。
鼻尖率先捕捉到消毒水的气息，取代了那碗江水的腥寒，四肢百骸传来散架般的酸软无力，右手掌骨深处是连绵不断的钝痛。
安景舟撑着虚弱到极致的身子借力慢慢坐直，背靠冰冷的床头板，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单调的仪器声响。
下一刻，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从他泛红的眼尾砸落，没有崩溃的嘶吼，没有失控的哽咽，泪水接连不断滑落，砸在浅色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活下来了，可他把沂琛弄丢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把手转动，负责查房的护士端着测温仪和换药托盘走了进来，嘴里轻声念叨着每日查房记录:“今天术后第四天，患者重度失温已纠正，创面无感染，体征平稳，按理今天大概率能恢复意识……”
话音未落，她抬眼看向病床，骤然对上一双清明却泛红的眼眸。
护士很懂事，半点不点破，只将那份诧异化作惊喜，脱口而出:“醒了？！”
安景舟身形微僵，极快地偏过头，指尖地落蹭掉脸颊残留的水渍:“嗯。”
“我的天，太惊喜了！你可算醒了，我们医护团队这几天一直悬着心，好几次体征不稳，我们都捏了一把汗！”护士快步走上前，侧头打量他的气色，轻声询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头晕吗？胸口闷不闷？哪里不舒服都可以跟我说。”
安景舟呼吸浅淡，低声回道:“还好。”
“那我先去叫主治医生过来给你做全面复查，医生每天早晚都会专门过来盯你情况，你醒了他肯定最快想知道。”
安景舟抬眸:“外面……有人吗？”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如实回答:“有的，这几天一直有人轮流在走廊外面守着，几乎没断过人，每天都来问好几遍你的情况。”
安景舟点了点头。
“你好好坐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护士带上门离开，不过短短两分钟，主治医生拿着病历夹快步走来，推门而入，身后紧跟着匆匆赶过来的陶玙和刘雯。
医生率先走到病床边，目光快速扫过监护仪屏幕:“醒了？感觉怎么样？”
安景舟抬眸，眼底情绪早已尽数压平，只剩大病初愈的清淡虚弱:“还好。”
刘雯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活生生的人，眼眶瞬间一热，忍不住上前半步:“安队……你可算醒了。”
医生捏起安景舟缠着纱布的右手，确认没有渗血、感染，继续问道:“手部有没有刺痛、发麻、发凉的感觉？指尖能不能轻微感知活动？”
安景舟试着微微动了动指尖，力道极弱:“麻，没什么力气。”
“正常，你这次伤到掌内动静脉和多条肌腱，神经受损严重，后期恢复期会很长，短期内绝对不能受力，一旦血压波动太大，伤口很容易二次出血。”医生合上病历夹:“总体恢复情况超出预期，生命体征彻底稳住了，危险期完全度过。好好休养，恢复得再稳定一点，就能转出重症观察病房了，我先去改医嘱，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
说完，医生和护士拿着病历夹转身离开，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纯白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三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安景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坐着都需要勉强撑着精神，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焦灼，冲破了大病初愈的虚弱。他不顾右手纱布下隐隐传来的钝痛，左手撑住床沿，咬着牙执意要下床。
刘雯吓得立刻上前按住安景舟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怕:“安队！别乱动，快躺回去！你才刚脱离危险期，怎么能下床啊！”
一旁的陶玙也立刻上前:“老安，别闹！”
安景舟呼吸微微发虚，嗓音沙哑得厉害:“让我回去。”
“回队里？”陶玙看着他苍白透支的模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什么，我都懂。”
安景舟喉咙发紧:“既然懂就让我回去查，多拖一天，风险就多一分，我不能再等了。”
“我没不让你查。”陶玙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带你看看自己的样子，刚从鬼门关捞回来，手部神经全伤了，站都站不稳，你现在回去不是工作，是去送死。”
“我撑得住。”
“安队！撑不住的！你昏迷了三天，好几次体征暴跌，怎么去江边跟进案子啊！”刘雯看得心里一揪，急声劝道:“搜救工作从来没停过，我们全队轮班通宵在查，那艘陶逸江轮的备案信息全部在逐条过筛，一点线索都没放过。”
“老安，你心急我比谁都明白，沂琛失踪了四天，别说你，我们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陶玙看着安景舟眼底藏不住的红，轻声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养伤，你手上的贯穿伤有多严重你自己清楚，一旦剧烈活动导致血管二次破裂，后果不堪设想。”
安景舟肩头微微发颤，他缓缓抬起左手，死死捂住整张脸，声音们在掌心里道:“沂琛还在他们手上……我不能就这么躺在这……”
刘雯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什么？”
全队所有人心底都默认了最坏的结果——沂琛大概率已经遇难，哪怕大家嘴上一直说着搜救，可没人真的敢笃定人还活着。
陶玙定定看着捂着脸的安景舟，声音沉了几分:“你说……沂琛没有落水？他还在/毒/枭/手里？”
江轮撤离了境内水域，连夜靠岸废弃私人码头，不再有江上的风浪，取而代之的是城郊一片荒芜僻静的老旧居民房。
午后暗沉的天光落进窗内，屋里光线昏暗，沂琛独自靠窗站着，门被人从外推开，习郁走了进来:“在看什么？这片荒郊野地没什么可看的风景。”
沂琛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没看什么，随便站站。”
习郁缓步朝他走近:“比起摇晃的船舱，这里至少脚踏实地，也安静得多，没人吵你。”
沂琛这才微微侧首，余光扫过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而已，没区别。”
“那小子在医院半死不活，挣扎着活命又如何？四天了，他们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习郁低笑出声，抬手指腹极轻地蹭过沂琛微凉的下颌线:“沂琛，认清现实，没人能救你，你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归我了。”
沂琛偏头猛地避开，眉眼冷冽:“别碰我。”
习郁指尖落空，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消，他不急于再逼近，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像欣赏一件独属于自己的藏品。片刻后，他忽然慢悠悠开口，仿佛随口闲谈:“回家以后想不想看看父亲？”
父亲。
沂琛周身的冷意瞬间凝固。
“不说话？”习郁轻声追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沂琛冷眼睨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本是一样的人。”习郁垂眸，“他杀了你的养父母，你恨他入骨，于是我便亲手杀了他，我替你报了血海深仇，沂琛，你该谢我。”
沂琛喉间发紧，舌尖抵死牙龈，淡淡的铁锈味漫开:“替我报仇？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是又如何？”习郁坦然承认。
“你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一切，我失去的回不来，你犯下的罪洗不掉，我不需要你自作多情的救赎。”
习郁低笑，指尖悬在沂琛脸颊侧:“仇人已经死了，世上唯一和你有最深羁绊的人只剩下我。”
“我和你没有羁绊。”
“有，血海的羁绊，亡命的羁绊，生死的羁绊，从今往后，你的所有过往爱恨、余生都只能和我绑在一起。”习郁盯着沂琛的眼底:“等出境安稳，我带你去他坟前。”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廊间活死人（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