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舛 [刑侦]》木槿沂

42、躯干行李箱（9） “我不会再

　　救护车的鸣笛撕裂城市傍晚的静谧，红蓝交替的灯光一路破开车流，风驰电掣般冲进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厚重的急救推床被医护人员全速推送下车，一路直闯急诊大楼绿色通道，冰冷的走廊灯光尽数落在安景舟苍白如纸的脸上，头上的纱布早已被浸透大半，暗红的血渍层层晕开，触目惊心，吸氧面罩牢牢扣在他口鼻之上，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膛，此刻起伏淡的几乎难以察觉，周身笼罩着濒临衰竭的死寂。

　　随行医护攥着病历，语速急促地和接诊医生对接伤情:“重度失血、颅脑开放性创伤、低血压心动过缓、途中多次出现心率骤降，随时可能失血性休克、心跳骤停！”
　　“立刻进抢救室！全员准备急救！”
　　随着急诊主任一声令下，抢救室的自动门“唰”地合拢，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不过短短十分钟，狭长的急救走廊已然肃静得落针可闻。
　　数十名身着藏蓝警服的警员整齐立在抢救室门外两侧，尽头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市局局长杨晟尘快步走来，一身深色正装，肩章肃穆，一路急行至抢救室门前。

　　陶玙上前一步:“杨局，现场处置完毕，嫌疑人已被控制，景舟在抓捕过程中遭遇突发袭击，颅脑重创失血严重，送医途中情况一直很不稳定。”
　　杨晟尘微微颔首，视线扫过门口列队的警员，又落回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伤情最新情况？”
　　“医生说还在全力抢救，颅脑损伤风险极高，加上重度失血，能不能挺过危险期，还要看接下来的抢救结果。”

　　重度失血、颅脑开放性重创、深度昏迷、心率血压持续偏低，每一项都是踩在生死边缘的致命伤情。
　　时间一分一秒艰涩流逝，煎熬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从内部传来开锁响动。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卸下半边口罩，眉眼间带着连续高强度抢救后的疲惫。
　　陶玙几乎是立刻跨步上前，声音紧绷沙哑:“医生，病人怎么样？”
　　主治医生长长吐出一口气:“命暂时保住了。”
　　门口一众警员齐齐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可下一秒，医生的话又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但情况依旧极度凶险，患者是重度开放性颅脑损伤，伴随颅内出血、脑组织挫伤，术前重度失血导致吸血压、心率长期偏低，途中多次出现休克前兆，我们已经完成了清创止血、血肿清除和血管修补，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
　　医生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可因为创伤面积大、受伤部位关键，加上失血过多造成脑部短暂供氧不足，病人目前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都是未知数。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绝对危险期，随时可能出现颅内二次出血、脑水肿、感染、器官衰竭等并发症，一旦突发意外，依旧有生命危险。”

　　陶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后续最好的治疗方案是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一旁的杨晟尘神色沉肃至极，静静听完全部伤情，没有说话。
　　医生郑重回道:“立刻转入ICU重症监护室，二十四小时仪器监护，实时控制颅压、预防感染、维持体征，后续还要根据患者苏醒情况，评估脑部神经损伤程度，不排除有后遗症的可能。”
　　“尽全力治。”
　　杨晟尘终于开口:“医疗资源、专家会诊、后续所有治疗费用都不用担心，不管是监护、康复还是后续调养，只要能保住人，所有需求尽管提。”
　　他扫过在场的警员，语气沉缓却坚定:“他为案子拼了命，我们绝不会让他白白受苦。”
　　医生点头:“我们一定会全程重点监护，全力救治患者。”

　　很快，ICU的专用推床被推送至抢救室门口，消毒后的无菌布严严实实地盖在青年单薄的身躯上。
　　安景舟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一丝血色，头上层层缠绕的厚重纱布依旧醒目，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输液针管，心电监护仪连接着他的身体，屏幕上跳动着平稳却依旧微弱的波形，昭示着他在生死边缘艰难守住的一线生机。
　　硝烟未散，凶险未除。
　　万幸，他们的战友，九死一生，堪堪留住了一口气。

　　案子尚未彻底收尾，现场证据的复核、嫌疑人的审讯、案卷的整理归档，一大堆后续工作积压在支队，全员根本无法长时间离岗，可ICU内的人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无人忍心就此离去，一时间所有人都进退两难。
　　就在众人沉默僵持之际，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
　　全程缄默不语的沂琛抬步向前踏出一步。
　　“杨局，我留在医院看护。”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
　　杨晟尘侧手看向他，见他眼里丝毫没有被影响的状态，片刻审视后，缓缓点头:“好，辛苦了。”

　　一行人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喧嚣彻底消散。

　　医院的长廊褪去了人来人往，白炽灯冷白的光线平铺在光洁的地面上，空荡荡的一眼望到头，清冷得有些孤凉，窗外的霓虹隔着双层玻璃晕成模糊的光斑，车流喧嚣被尽数隔绝，只剩下无边的静，和ICU门口从未停歇的仪器嗡鸣。
　　时针悄悄划过午夜。
　　沂琛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数个小时。
　　确定监护数据稳定、值班护士巡查完毕离开后，他轻轻抬手推开ICU的隔离门。

　　室内恒温微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充斥耳畔，沂琛停在病床边，垂眸落下躺着的人。
　　安景舟一动不动陷在被褥里，周身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往日里那双总能沉着笃定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良久，沂琛压低嗓音，怕惊扰了床上人的意识。
　　“安景舟。”
　　“你不用硬撑，好好睡，慢慢来。”

　　沂琛看着床上的安景舟，一种埋身心底数年的恐慌与无力，猝不及防地席卷而上。
　　也是这样极致的激情，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濒临绝境。
　　年少的自己看着年轻的吴优死死捂住他的嘴，用尽全部力气压住他所有细碎的喘息与颤抖，却在最后一刻，决然转身，独自冲向黑暗深处，用自己做诱饵，引开所有危险，义无反顾地从他身边彻底离去。
　　那一天，他被困在原地，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护着他的人，葬身黑暗。

　　那种彻骨的绝望、束手无策的悔恨、看着至亲之人替自己赴死的窒息，沂琛以为早已被岁月深埋磨灭，再也不会浮现。
　　他清晰回想起安景舟失血濒临昏厥，意识早已支离破碎，可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哑着嗓子唤出的那一声——
　　“沂琛。”

　　他再一次又感受到了那种感觉。

　　沂琛微微俯身。
　　“安景舟。”
　　“你必须醒过来。”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留在黑暗里。”

　　一周后

　　七天七夜的重症监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仪器监测，那场悬在生死线上的拉锯战，终于慢慢走向平稳。
　　ICU门口昼夜不灭的红灯依旧亮着，却不再让人窒息。
　　清晨的天光透过隔离玻璃窗，浅浅落进纯白的病房，褪去了深夜的寒凉，添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沂琛依旧寸步未离。
　　整整一周，他吃住都守在病房外，白日对接医生，夜里就靠在椅背上浅眯片刻，从未走远。

　　这天，护士如常进入病房做晨间体征核查，原本平稳起伏的脑电波线条，忽然泛起了轻微的波动。
　　一直趋于平缓的眼睑，在长时间的沉寂后，极轻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
　　“病人有苏醒迹象！”
　　护士立刻通知值班医生，原本平静的病房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医护全员迅速就位，细致检测各项数据变化。

　　病床之上，安景舟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浮了太久。
　　像是沉在一片冰冷死寂的深海，全身麻木僵硬，感知尽数剥离，只剩下耳边无休止的滴滴声响，遥远又清晰。
　　漫长的黑暗尽头，终于透进一缕微光。
　　一次，两次。
　　厚重的眼皮重若千斤，在数次艰难的尝试后，那双沉寂了七日的眼眸，终于缓缓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视线是模糊涣散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景物，辨不出光影，只有刺眼的白光落进眼底，让安景舟下意识蹙紧眉心，颅腔内的胀痛瞬间加剧。

　　“病人苏醒，意识逐步恢复，生命体征平稳上升！”
　　医生快速核查数据，紧绷了整整一周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释然。
　　门口一直静静站着地沂琛，在听见病房内动静的那一刻，身体骤然一僵，他几乎是瞬间抬步，快步走到玻璃窗前。
　　七日来压在心底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安景舟的视线慢慢聚焦，混沌的视野一点点褪去白雾，他费力转动眼珠，茫然地扫过周遭纯白的病房，最后，目光定格在玻璃窗那张熟悉的脸上。
　　脑子依旧昏沉，记忆破碎凌乱。
　　洞底的碎石、突袭的剧痛、漫天的血色，还有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拼尽一切喊出的那个名字——

　　沙哑干涩的气息从安景舟喉间溢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唇瓣轻启:
　　“……沂琛？”
　　窗外的沂琛身形一震。
　　他站在原地，隔着一层玻璃，静静看着那个从生死深渊里挣扎回来的人。

　　良久，沂琛喉结滚动，低声应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