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舛 [刑侦]》木槿沂

38、躯干行李箱（5） “小琛同志

　　车子稳稳停在老旧公寓楼下，楼道墙面斑驳泛黄，楼梯扶手积着薄薄一层灰，是典型的老式居民楼模样。
　　沂琛率先推门下车，扫了眼楼梯外挂的斑驳门牌号：“2栋单元楼，没错，上去吧。”
　　安景舟颔首，两人并肩踏上台阶，逐层往上，楼道光线昏暗，只有转角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一路行至二楼，视线扫过两侧房门，很快定格在尽头的2806房。

　　刚站在门口，身侧相邻的2807房门忽然“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被人从内推开，一个穿着宽松居家短袖、头发微乱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沉甸甸的生活垃圾，显然是正要下楼丢垃圾。
　　两人对视一眼，顺势停下脚步。
　　不等对方迈步，沂琛开口：“你好，打扰一下，想问个情况。”
　　男人闻声顿住脚步，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他们一眼。
　　安景舟随即接过话：“请问隔壁2806住户，是不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名叫濮陆江？”
　　问话落定，男人愣了两秒，随即摇摇头：“不认识。”
　　说完，不等沂琛和安景舟再多追问半句，男人提着垃圾袋侧身错开他们，脚步匆匆，径直朝着楼下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梯拐角。

　　沂琛望着男人仓促离去的背影，淡淡出声：“看来濮陆江跟这边的住户不怎么来往。”
　　随后，他让出位置，目光示意安景舟开门。
　　安景舟抬手将钥匙对准锁孔，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轻轻一转，锁芯应声弹开。
　　安景舟缓缓推开房门，一股久无人居的沉闷潮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清淡香氛。
　　房门被彻底推开的瞬间，屋内全貌猝不及防地铺展在两人眼前。

　　一室狼藉，触目惊心。
　　客厅里的物件尽数东倒西歪，原本靠墙摆放的布艺沙发被硬生生拖拽移位，歪斜在地板中央，坐垫翻起，内里蓬松的棉絮边角外露；原木茶几侧翻在地，玻璃杯、陶瓷摆件碎裂一地，细碎的瓷片玻璃碴散落在地板各个角落。
　　靠墙的收纳柜柜门大敞，里面的衣物、护肤品、书本杂物被胡乱翻扯出来，乱七八糟堆砌在地面；衣架歪歪扭扭倒了一地，几件薄外套、针织衫随意揉成一团，看不出半点正常家居收拾过的痕迹。
　　地面更是一片混乱，拖鞋、纸巾、空包装袋散落各处，所有物品都像是被人粗暴扫落、刻意打乱。
　　所有东西只是被打乱翻挪，没有贵重物品凭空消失，更没有打斗磕碰留下的剧烈破损。

　　安景舟微微抬眼，笃定开口：“是有人故意把这里弄乱，要么是想掩盖什么痕迹，要么是刻意伪造现场，混淆视听。”
　　沂琛顺手关上门：“分头找找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话毕，两人默契分开行动。

　　沂琛走向客厅区域，弯腰避开满地狼藉，目光一寸寸扫过翻倒的家具与堆积的杂物；另一边，安景舟径直走向内侧的卧室，卧室里面的凌乱丝毫不减客厅，床铺被褥被胡乱扯开，枕头被撕开一道小口，梳妆台的化妆品散落一地。
　　两人各司其职，在狼藉的屋内细细搜查了许久。
　　客厅、卧室、阳台，目之所及全是刻意制造的混乱，却找不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沂琛将客厅最后一处角落排查完毕后，目光转向最后那间紧闭的卫生间门。
　　他抬脚走了过去，抬手推开卫生间门。
　　门开的一瞬，截然不同的景象扑面而来。
　　外头满地杂物、一片破败乱象，可这间不足几平米的卫生间，却干净得近乎诡异。
　　地面瓷砖一尘不染，干燥光洁，连一丝水渍一根落发都寻不到，洗手台台面擦拭得干干净净，镜面透亮无垢，就连马桶边缘缝隙死角都清理的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残留。
　　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若有若无，轻轻覆盖在原本的香氛气息之上。

　　既然全屋都是伪造的混乱，那最干净的地方肯定有东西。

　　沂琛弯腰检查洗手台、按压马桶盖，仔细翻看着置物架上每一件洗漱物件，逐一排查，没有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几番细致搜查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视线扫过天花板时，他目光骤然定格。
　　卫生间顶部的老式镂空排风扇积着薄薄一层常年累积的浅灰，是长期未清理的正常落灰状态，唯独扇叶边角的缝隙里，沾着一滴极淡、极细微的暗褐色污渍。
　　污渍体量极小，浅浅一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藏在格栅死角里，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
　　但沂琛对痕迹物证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哪怕是颜色暗沉、痕迹浅薄，被灰尘稍稍覆盖，可那一点干结后的暗沉质感、凝固形态，他一眼便精准辨认出来。
　　是血迹。
　　量极少，应该是飞溅溅射上去，事后被人粗略擦拭墙面天花板，唯独遗漏了排风扇格栅的死角缝隙。

　　“安景舟。”
　　沂琛开口喊道：“过来一下，这里有东西。”
　　“怎么了？”安景舟闻声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

　　为了看清天花板排风扇的死角，沂琛已然踩在马桶盖板上，抬眸紧盯着头顶的格栅。
　　不懂安景舟多问，沂琛收回目光，垂眼看向身侧的人:“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

　　安景舟眼底的闲散与疑惑瞬间尽数退去，神色骤然一凛。
　　他立刻抬眼望向天花板的排风扇，良久，才在层层灰尘与阴影的遮掩下，捕捉到那一点微不足道、近乎隐形的暗褐色血迹。
　　“就这一滴？”
　　“是。”沂琛轻点下头，从马桶盖上跳下来，“全屋唯独卫生间被彻底清理干净，外面的狼藉全是伪造的障眼法，真正的案发痕迹只留在了这里。”
　　安景舟凑近排风扇，微眯眼仔细端详，脑海中飞速推理现场画面:“血迹是飞溅形态，角度朝上，血液高速溅射，恰好溅入了格栅缝隙里。”

　　凶手事后清扫了整个卫生间，擦拭消杀抹去了绝大部分血迹与指纹痕迹。
　　地板瓷砖被反复拖洗过，缝隙里找不到半点干涸血迹，边角接缝处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可见对方心思缜密，反侦察意识还是有的，做完事后不急着逃跑，反倒耐着性子一点点清理现场，力求抹除所有痕迹。

　　沂琛从口袋里抽出无菌棉签与密封物证袋，以棉签顶端微微打圈研磨，一点点将那干涸的暗褐色血渍完整沾取下来，怕残留遗漏，他又换了一根新棉签，反复擦拭死角缝隙，将残存的微量痕迹尽数收集。
　　“样本取好了，量虽少，但足够做DNA比对检测。”
　　“所有作案过程，应该全部都在这个房间里完成的。”安景舟说，“凶手大概率是能够进出濮陆江的房子，临时起意或是早有预谋，在卧室完成冲突与致命行凶。”
　　沂琛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演:“行凶之后，再将死者尸体拖拽进了这间卫生间，进行分尸。”
　　“屋外造假，屋内毁迹，先伪造冲突现场混淆视听，再密闭核心现场销毁尸体痕迹，心思缜密，冷静残忍，绝非临时慌乱作案。”

　　“你一天到晚干什么吃的！回来就会丢垃圾杵着发呆！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整栋楼本就老旧隔音差，隔壁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女声，嗓门又尖又亮，怨气极重。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数落怒骂，句句琐碎刺耳，听语气，正是方才下楼丢垃圾的那个男人的妻子。
　　从头到尾只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呵斥，没有半点男人的辩驳声响，是彻彻底底的单方面争吵。

　　安景舟和沂琛同时顿住话语，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隔墙。
　　一室血腥诡秘的推理沉寂，被隔壁突如其来的人间怒骂生生打断，氛围骤然掺进了一股荒诞又突兀的烟火戾气。
　　“看来濮陆江平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沂琛感慨道。

　　这间屋子除了残留的血迹，再找不到半点有用的线索，两人没有多做停留，驱车返回了市局。

　　刚踏上二楼走廊，浓郁的泡面香气扑面而来，陶玙瞧见他们回来，立刻扬手招呼:“就说我的第六感准吧，面刚泡好，你们俩前脚就到了。”
　　“你是女人吗？还第六感。”安景舟笑着走上前，桌上摆着两桶热气腾腾的泡面。
　　“担心你们口味不同，我特意准备了两种。”
　　一桶红烧牛肉，一桶老坛酸菜。

　　陶玙转头看向沂琛:“小琛同志，选一个，我替你做主。”
　　“清淡的就可以。”沂琛走过去，将手中的物证袋与U盘递了过去，“物证袋是在濮陆江家中提取的血迹，U盘存着她工作门店门口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
　　“收获不小嘛，我一会送法医部核验。”

　　沂琛拿起那桶老坛酸菜面，端回自己的工位低头吃了起来;安景舟也随意寻了处位置落座，埋头用餐。
　　陶玙正好夹在两人中间。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