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63、鬼中仙10 槐羽进

　　槐羽进入秘境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旷野中央。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暗红色的太阳，光芒黯淡，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火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混合着尘土与血腥的气息。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阿璋的身影。

　　她皱着眉头，开始往前走。

　　她走了很久。荒原上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褐色土地延伸至天际。偶尔有几株枯死的灌木从裂缝中探出扭曲的枝干，像是大地伸出的手指。

　　她已经走了四天，却仍旧没有见到阿璋，她忍不住去猜测那个最坏的结果，但刚往下想，她就强迫自己打住，仍旧一步一步走下去。她的法力在秘境中受到压制，发挥不出平时的七成。

　　当她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怒气冲冲地加快了脚步。

　　那人也看到了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在灰暗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惊喜和心虚。

　　“我说了不去。”槐羽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她的后怕，“你的耳朵是摆设吗？”

　　阿璋讪讪地笑了笑：“我知道……但我总得试试。一直这样等下去，我怕你旧疾复发，届时……”

　　槐羽瞪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她转过身，丢下一句：“走吧，找出口。”

　　阿璋快步跟上，走在槐羽身侧，偶尔偷偷看一眼她的侧脸，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两人结伴而行后，荒原上的日子变得不那么难熬了。但也仅仅是“不那么难熬”而已，危险依然无处不在。

　　白天，荒原上的气温极高，地面烫得能灼伤皮肤。夜晚则骤降至冰点，寒风如刀，刮得人骨头生疼。两人找到一个半坍塌的石窟作为临时营地，白天外出探索，夜晚挤在石窟中互相取暖。

　　在秘境中的日子看似平和，实则都是假象。很快，他们就遇到了一次致命的袭击。

　　眼前是一只体型如小山般的石甲蝎，它的外壳坚硬如铁，尾钩上闪烁着幽蓝色的毒光，一钳子挥过来就能将巨石砸得粉碎。

　　两人合力与之周旋，但石甲蝎的外壳实在太硬，他们的攻击几乎无法造成有效伤害。槐羽被蝎尾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数丈远，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爬不起来。

　　石甲蝎转向她，尾钩高高扬起，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阿璋在那一刻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冲了过去，挡在槐羽身前，双手向前推出，霎时间，一股磅礴的仙力从他掌心喷涌而出，直接将石甲蝎轰飞了出去。

　　那只庞然大物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阿璋被那道仙力的波动扫到，连连后退，他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从未出现过。

　　槐羽捂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阿璋老实回答，“就是……看你快被打中了，脑子一热……”

　　槐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但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手掌，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才松开手，转身去看那只死掉的石甲蝎。

　　“这东西的外壳可以做成护甲，”她说，“别愣着了，过来帮忙。”

　　阿璋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他没有注意到他经脉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了上去。

　　之后，他们在一处地缝中发现了一株通体荧光的草药。槐羽认出那是外界早已绝迹的“星髓草”，可以用来炼制高阶丹药，对修复经脉有奇效。她小心翼翼地采下草药，装入随身携带的玉盒中。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地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从黑暗中缓缓游出，三角形的蛇头上长着一只竖立的独眼，瞳孔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它的身躯粗如水桶，盘踞起来占据了整个地缝的出口。

　　槐羽和阿璋对视了一眼，同时做出了决定——跑。

　　两人朝着地缝深处狂奔而去，身后的巨蟒紧追不舍。地缝越往深处越窄，两侧的岩壁正在不断收缩，最后只剩下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槐羽立刻侧身挤了过去，阿璋紧随其后。

　　巨蟒追到缝隙处，庞大的身躯卡在了外面，无法通过。但它不肯放弃，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浓郁的毒液从它的毒牙中喷射而出，直射向缝隙中的阿璋。

　　槐羽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手将阿璋拽了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股毒液。

　　毒液溅落在她的背上，瞬间腐蚀了衣物和皮肤。槐羽闷哼一声，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但她没有松手，死死地将阿璋护在怀里。

　　“你……”阿璋的声音在发抖。

　　“闭嘴。”槐羽咬着牙说，“快走。”

　　她拉着阿璋，跌跌撞撞地往地缝的更深处跑去。身后的巨蟒发出不甘的嘶鸣，但最终没有追上来，它的身躯实在太大，无法通过那道狭窄的缝隙。

　　两人跑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洞穴中，才停下来喘息。槐羽的后背已经被毒液腐蚀得血肉模糊，她靠在岩壁上，额头沁出密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

　　阿璋跪在她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查看她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

　　“你别动。”他的声音沙哑，“我来想办法。”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动体内那股时灵时不灵的仙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须做到。

　　仙力如同涓涓细流，从他的掌心缓缓注入槐羽背部的伤口。那些被毒液腐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再生，黑色的毒血被逼出体外，新生的肌肤逐渐覆盖了创面。

　　槐羽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她睁开眼睛，看着阿璋专注的侧脸，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多谢。”她轻声说。

　　阿璋睁开眼睛，看到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掌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着，经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带来丝丝钝痛。

　　“还好还好……”阿璋庆幸不已，喃喃道，“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槐羽听到了。

　　她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继续在荒原上探索，寻找出口的同时，也收获了不少宝物。

　　在一处废弃的遗迹中，他们发现了一卷残破的古籍，记载着祖龙秘境的部分地图和机关解法。虽然残缺不全，但至少让他们大致了解了荒原的结构。这片荒原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出口位于正中央的一座高塔之下。

　　在另一处地下洞穴中，他们找到了一对相互感应的玉佩。俪娘将其中一枚系在阿璋腰间，另一枚自己留着。这样即便在秘境中走散，也能通过玉佩感知对方的大致方位。

　　最重要的收获，是在一座被封印的石室中找到的。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团金色的光球，光球中包裹着一截约莫手臂长短的骨骼——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龙骸。

　　阿璋认出了它。不是因为记忆，而是因为体内的某种东西在看到这截骨骼时产生了共鸣。他走上前，伸出手，那截龙骸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召唤，缓缓飘入他的掌心。

　　他取出龙息匣，将龙骸放入其中。龙息匣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恢复了平静。

　　“这是何物？”槐羽凝眸问道。

　　“龙息匣。我在路上迷路了，遇到一位高人，他送我来了此处，条件是让我将龙骸带给他，这龙息匣便是他给我的。“阿璋简单说了两句。

　　槐羽蹙眉：“他是谁？为何要这龙骸？“

　　阿璋顿了顿：“这我就不知了。“

　　槐羽闻言，心中虽然仍旧不放心，却也知道，眼下问不出什么来。

　　有了古籍地图的指引，两人终于找到了荒原中央的高塔。塔身由黑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塔顶有一道光柱直冲天际，那是连接下一层的通道。

　　但高塔的入口处，盘踞着荒原上最后的守护者，一条三首石龙。三个龙头分别掌握着火焰、冰霜和雷电三种力量，攻势凶猛，配合默契。

　　这一战打得极为艰难。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法力几乎耗尽，好几次险象环生。但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他们的配合已经变得极为默契。阿璋负责牵制和策应，槐羽负责正面输出，两人甚至不需要言语交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图。

　　最终，阿璋抓住一个破绽，将龙息匣中尚未完全吸收的龙骸之力引导出来，化作一剑，贯穿了三首石龙的胸膛。石龙发出一声震天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缓缓崩解，化作一地碎石。

　　高塔的大门，缓缓打开。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高塔，踏入光柱之中。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下一秒，他们已经站在了秘境之外。

　　北冥的天空灰蒙蒙的，带着熟悉的阴冷气息。

　　他们出来了。

　　阿璋忽然感觉腰间一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只见原本应该在那里的那枚龙息匣已经不翼而飞。与此同时，风中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多谢公子。龙骸我已收到。”

　　声音消散后，再无痕迹。

　　槐羽和阿璋对视了一眼。

　　“这个声音……是槐序。”槐羽缓缓开口，咬牙切齿的说，“他果然还是这般爱搜集天材地宝。”

　　阿璋看向槐羽，疑惑发问：“槐序？”

　　“西域域主。是一个……”槐羽不禁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槐序的那天，也是她成为域主的那天，“讨厌的人。”

　　阿璋没想到槐羽和槐序的关系不好，闻言没再多问，开口道：“我们快回去吧。”

　　槐羽看着他。他浑身是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在荒原上，他挡在她身前轰飞石甲蝎的背影；想起在地缝中，他看到自己中毒时颤抖的声音；想起在石室里，他将龙骸收入匣中后，转头对她露出的那个疲惫却安心的笑容。

　　“好。”

　　“走吧，回家。”槐羽别过头，迈步往前走，声音依旧如往常一般平淡，但阿璋听得出它的不同。

　　“回家？“阿璋一怔，低声重复了一遍，但他很快回神，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跟上，走在她身侧，温声应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