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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新桃旧符 万物迎春送 ...

  •   玄圭二年,腊月三十日。小雪。
      清早,林启起床推门去扫雪,却惊喜瞧见宋岩坐在轮椅上,去到那株美人梅下。几点雪花落到他鼻尖,宋岩闭着眼睛,感受着这点微薄沁凉的春意。
      众人对宋岩的往昔,心知肚明的不再提起。大家照旧地平常待他,仿佛他从未与人隔绝。
      万婆婆张罗着年夜饭,众人围在厨房给她打下手。
      老酒客本打算时间到了,情等着上桌吃饭,却被吕照林打发将库房里那张大桌子抬出来摆好擦干净。
      老酒客一瞪眼,可是想到吕照林的那些药酒,他忍了忍脾气,照做去了。

      却不见伍兆元。
      庚午寻踪去找。顺便拿了一把香烛,去给各人上点香火。
      城外东岗,一处野坟丘。伍兆元跪在一无碑坟前。
      这便是孙鸿礼的坟墓了。
      伍兆元疯了后,在平城野郊游荡,一日到了此处。
      虽然没立碑,没名姓,但他本能地知道,鸿礼师兄就睡在这儿。
      他不敢去想少年时。他脑中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对孙鸿礼的最后印象。
      孙鸿礼靠着被子,神识不清明,却仍嘱咐伍兆元万事小心,平城险恶。
      无数次的后悔,伍兆元开始假想,假若腊月九日他没有将经籍交出去,假如腊月五他守着孙鸿礼过夜,假使腊月三日夜他看出师母的不对劲、不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假如腊月三日去平城喊人的是他,假设腊月一日,他拦下夫子,让夫子守在昭京,而自己南下送书……
      是不是这些惨剧都不会发生?
      自己还真是没用。
      在典正司时,自己就不讨人喜欢。必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吧,才惹得马殿诚他们处处针对。
      夫子不嫌自己愚钝,将自己收为弟子,可是自己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鸿礼师兄对自己好,在书院被人欺负时,师兄总是护着自己,可他只能再次目睹师兄的死亡,却无能为力。
      他该恨谁呢,他只能恨自己。他有时候恨自己为什么要懂这些礼义廉耻。若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惜得,反而能够痛痛快快去恨去爱去骂去活。可是他做不到。
      对不起……
      对不起啊……
      是我做得不好,是我的错,我的罪过,我的业。
      都赖我,该怪我,全因我……

      一炷香插在眼前土丘上。
      伍兆元呆愣愣看着香尖的那点点火光,看着白烟袅袅上升。
      他抬起头,看向敬香那人。
      是庚午。
      嗤的一声火柴划着,幽蓝色的火光将蜡烛点燃,她半跪在墓前,将蜡烛放在坟丘前。
      伍兆元低下头,看着火苗摇曳,几次欲灭,却又顽强地燃了起来。
      “范士成的罪行,已经送往昭京,平城当年那些事情,终究会拨乱反正。”庚午起身,“秦老先生的遗稿,已经被取回,送往秦正炜那儿。还有秦无虞,他长得很好,还敢一个人跑出来找他爷爷。他们一家会好好的住在青州。”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昨日已矣,该放下了。”
      今朝新桃换旧符,一年新人代旧人。
      往日那些事已经被记录下来了,心愿了结,自己何苦再在这世间苦苦纠缠呢?
      伍兆元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孙鸿礼的坟墓,转身要走。
      “喂,你去哪儿?”庚午拦住了他,“还有秦老先生和徐夫人的坟墓,带下路?”
      并不偶然,也不乘兴,但他到底是步过了东岗。
      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伍兆元跪在二人墓碑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风将他的发带吹得长长,在身后飘荡。
      他直起身,庚午已将香烛摆好。
      “清明,中秋,年节,总得有人来打扫上供。我明日就走,其余人过不了几天也将纷纷离开,日后便委托你来做。”
      庚午学着千秋的法子,只要用些语言的艺术,将自己摆在主导的位置,径自给对方安排好任务。这招对付那些不善言辞的人几乎一捏一个准。

      二人回到四方院。夜暮渐起,雪已停。
      红澄澄的大灯笼挂在门口,将落在上面的雪也映得红红。
      门上的两门神瞪着眼睛看着二人,头顶的“身心两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启在上面涂了厚厚一层浆糊,省得它被风吹掉。
      推开门,院子正中摆着个大圆桌,众人已经围桌而坐,为这顿年夜饭做着最后尽善尽美的修饰。
      伍兆元站在门口,被庚午推了进去。
      座位不讲尊卑,各色菜式不讲礼制不求场面,只将各人爱吃的菜做了出来,就近摆在各人面前。
      因着给人家治病,吕郎中新得了一瓶好酒。他知道万攸宁不爱闻酒味,便将那瓶酒给了老酒客,将老酒仙安排在离万攸宁最远的座位上。老酒仙咂摸着这点酒水,却觉得不如吕郎中的药酒味道好。
      小药童的双丫髻换了新的红头绳,他坐在桑姝梅娥中间,面前摆着一碟子的炸货甜食。
      伍兆元的位置在林启和吕神医中间。林启笑着对他招招手,他仍有些迟疑,被吕神医硬按在座位上。
      吕郎中毕竟被称作“神医”,当得起这两个字。老酒仙节节断裂的筋骨他尚且能接起来,更别说伍兆元的手只是被挑断了手筋。这几日,伍兆元的手恢复了些知觉,吕郎中指着伍兆元,说再有七日,他的手能比坏之前更结实。
      宋岩坐在林启左边。万婆婆打听到他爱吃蟹酿橙,特地做了一盘,摆在宋岩跟前。
      “谢谢。”两个字气若悬丝。
      万婆婆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谢谢。”这次两个字的发音更清楚。
      宋岩终于肯说话了,不再念叨那一百七十步。虽然这一百七十步会永远扎根在他的心里。
      庚午挨着千秋坐下。
      千秋罕见地有些沉默。
      明日庚午就要离开平城去昭京,而自己也该去做师父吩咐的事。
      天地偌大,江湖渺远,兴许此次分别便是再也不见。她先前这样笑着跟师姐解释,而如今真的面临分别,她反而郁闷起来。
      老酒仙喝多了酒,开始叹天叹地,他举着酒瓶,幽幽道:“可惜,可惜!我空有这身功夫,后继无人啊!”
      吕郎中嗤道:“有这身功夫也没积下什么德行,丢了便丢了,有甚么好怀念!”
      老酒仙摇摇头。喝了酒,他的脾气反而好了几分。他抬头看着黑蒙蒙的天,低头看看院中的挂灯,忽然笑了一声:“你有徒弟,有徒孙,你的香火会传下去,说不定还能享千秋万代。你自然不知道这个感觉,我同你没甚好讲。”

      子时。
      烟花升起,噼里啪啦。
      别处人家开始放烟花爆竹了。
      桑姝梅娥领着小孩去放烟花。宋岩摇着轮椅回了屋,林启看看师弟,跟了上去。
      老酒仙醉倒在桌上,梦里还在打着酒嗝。
      伍兆元站起来,看着平城的烟火。平城原来也会放烟花吗?过去的两年他从未察觉。此刻他站在四方院中,看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升起,炸响,在天上四散开来,然后咻忽消散。
      万攸宁熬不得夜,也回屋歇息去了。吕照林知道她是回去继续想她的儿子,但并未道破。他背着手,也看着满城烟花。
      院中,庚午坐在千秋旁边。
      千秋不说话,侧过身子,也抬头去看烟花。
      庚午喊了她一声。
      千秋不回应。
      庚午拿出一个颇为精致的布织的小风筝,递到千秋面前。
      千秋看向庚午。
      “……新年礼物,你不喜欢?”庚午收回手。
      千秋这时才接过:“谁说不喜欢。”
      她看着风筝上细密的纹路,道:“不是自己做的?”
      庚午点点头:“城里买的。”
      “我就知道。”千秋低头笑笑,将风筝收好。
      “所以你要去找昭京那些灰扑扑的书了吗?”千秋嫌弃的摇摇头,叹气道:“既然你要去做,自然有你的道理在。只是你我以后便不同路了,看来只好就此别过。”
      千秋一本正经的对着庚午抱拳行礼,笑嘻嘻道:“庚午大人,就此别过,一路保重。”
      “保重。”
      谈话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你明日什么时候走?”
      “寅时。”
      “这么早?我可起不来送你。”
      “所以我想着,现在将风筝送给你。”
      “我的礼物,等着下次见面再给你。”
      “是没准备吧?”
      “哪有!早就准备好了,可是我就是要等到下次再给你。”
      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范家。
      范士成因这几日诸事不顺,对满桌珍馐食之无味,一个人喝着闷酒。范柱虽然胃口颇佳,可是范士成不吃,他也不敢多吃。
      看着范柱的蠢样,范士成一股无名火。挥了挥手让范柱滚出去。
      他怎么就收了这么个东西当养子。
      不过看到范柱立马听话的滚了出去,他心里又宽慰了些。
      虽然蠢笨,但是听话。要是那些猴精猴精的,自己反而管不住。
      想到这,他的郁闷气消散了些,拿起象牙筷子,准备做做样子吃一些。
      筷子还没举起,范士成的头先一步掉到了桌子上,还保持着张嘴的动作。
      杀人者一身白衣,拿着抹布擦干净自己的剑。
      对方的肉太厚了,难砍。
      他便是丁二麻子口中那个来投奔他的江湖客。
      江湖客是真,有些本事也是真。不过他是来杀他们的。
      无人知道他名姓,只知他诨号“独步客”。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可谓独步天下。
      独步客疯狂地崇拜黎康,认为只有回到九韶年间,继续由康帝掌管天下,才能真正的长治久安。对于她的丰功伟绩,对于九韶年间最细碎的历史,独步客都能倒背如流。
      他只恨自己不是九韶年间的人,于是立志重塑康帝荣光。
      他学着康帝穿一身白衣,他的剑只斩贪官污吏奸商昏君。砍下人头时,他不让衣裳沾上一滴血迹。他要效仿康帝当时的盛举,重新筑成国蠹民蛀柱,不是在原址仿造一个,而是在人们心里重新树立起来。
      今夜,辞旧迎新之际,他砍下了丁二麻子和范柱的人头,最后找到他范士成,一剑解决。
      这宝剑还真是好用,独步客掂量了掂量手中的重剑。
      他在秦府旧宅的池塘底找到这把沉塘的宝剑,先杀了三个坏东西喂剑。不愧是秦友义大将军先前的佩剑,果真不同凡响。
      “好朋友,与其继续泡在那池水里寂寂无名,不如跟着我,我带你杀尽天下不义之人。”

      玄圭三年,正月一日雪。寅时。
      千秋又爬到城楼顶,盘腿坐下。
      在这儿既可以俯瞰全城,又可以看到庚午逐渐远去的身影。
      后会有期,千秋看向庚午。
      前路漫漫,庚午看向前方。

      平城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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