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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楚南悲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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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喧闹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礼堂。
“什么?什么?沈眠是她的姐夫?”
“那公主……和沈眠,果真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这沈姑娘与公主长得如此相似,她姐姐估计也差不多,那沈玥儿与公主有七分相似,这……这都说得通了!”
……
眼看着底下风向转的一去不回头,宁庭钧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即跳下去把崔宁玉暴打一顿,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瞪着崔宁玉,质问道:“那请问,这个顾念英,人在何处?”
崔宁玉摇头答:“顾念英已经离世了。”
“呵!”宁庭钧冷哼一声,把衣摆甩得呼啦直响,“宁玉兄找了个和公主相貌相似的女人,又编造了这样一个错漏百出的故事,就准备颠倒是非,替公主将此案圆过去吗?”
崔宁玉一脸坦然,反问:“当日沈玥儿与公主只有六七分相似,你们不也信了沈眠的鬼话,就连太医的诊断也全然不信,非要搞什么滴血验亲吗?”
宁庭钧如同被踩到尾巴般跳起来:“崔宁玉!我竟不曾发现,你是这样巧舌如簧,颠倒是非之人!”
两人都是栖凤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平日里难免总被人比较,崔宁玉才气更盛,长相门第也远优于他,宁庭钧心里是一贯不服气的。
谁知崔宁玉竟只冷冷回道:“同样的话我也想送回给庭钧兄。”便转头把他晾到了一边,走过去向穆老太君深深一拜,“老太君,今日我与庭钧兄各执一词,争来争去都是浪费口舌。顾志英是沈玥儿的亲姨娘,沈玥儿必然认识她,不如请沈玥儿出来相认,一切便都能真相大白了!”
这是肃亲王的花宴,但是李思芳托病遁了。堂内大多都是女眷,论起身份地位,除了李离芳,郡主王妃也有好几位,但资历尚浅,压不住场子。放眼望去,也只有穆老太君最有威望。
穆老太君沉沉叹了口气,终于明白李思芳今日摆这出好戏要做什么,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望向崔宁玉,叹道:“是是非非,都是过眼烟云。老婆子在栖凤城熬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见识过。罢了罢了,今日我便做这一回主,沈玥儿如今身在何处,去把她请过来吧。”
宁庭钧按耐不住跳下台冲过来,急切地喊道:“老太君稍等!这沈玥儿是此案关键人物,怎么能轻易让她与外人相见?”
崔宁玉拦住他:“庭钧兄此言差矣,沈玥儿并非犯人,也无需避嫌。”
朱柔然在一旁全然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刚才还吵着要滴血验亲,这会儿沈玥儿倒变得不能见人了。”
崔宁玉道:“所谓公道自在人心,事实真相摊开来说明才好盖棺定论。”
朱柔然拍手接道:“此事由沈玥儿而起,再由沈玥儿而终,宁公子难道不也正有此意吗?”
两人一唱一和,存心挤兑人,宁庭钧气得耳朵都憋红了。
一直静静站立在一旁的顾志英眼底闪过几丝嘲讽,她向前走了几步,对着穆老太君道:“老太君,我并不想管你们栖凤城的事。我不远千里而来,是因为崔公子说,玥儿在这里。玥儿是我姐姐的骨血,也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亲人了,请您容许我把玥儿带走。”
她容色谦和,言辞恳切,听起来颇为伤感,穆老太君想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女,不由一阵心酸,当即道:“快,去把沈玥儿找过来,若真如顾姑娘所言,我会上奏太后,允许她们一起离开这里。”
此言一出,终究无人再有异议。不过,栖凤城的新鲜事层出不穷,沈眠之死闹了一阵,波澜很快就被别的事盖过去了。若不是宁庭钧提起,谁还记得这桩案子,自然也没人知道沈玥儿在哪里。
“沈眠死后,大理寺一时不知该拿沈玥儿如何,便专门辟了间安全的屋子,让她先住着。”傅机从萧沔身后走出来,边走边道。
穆老太君细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眼她身后的萧沔,蹙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傅机微一拱手:“下官傅机,暂领南衙镇抚司镇抚使一职。”
人群顿时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栖凤城上下早已流传开来,太后跟前新晋了两位红人,连萧沔的风头都被抢的一干二净。一位是宦官逐凤,靠着手上功夫和吹耳旁风的本领,如今已全面取代傅大海,连内务都交给了他;一位便是傅机,据说天仙阁出身,先后投身过傅大海门下,又转去禁卫军,靠着几次意外的立功爬了上来,虽为女子却很会钻营取巧搏太后喜欢,急功近利的样子自然也被人不喜。
尤其今日,众人一听到南衙镇抚司的名字,眼中的鄙夷之色愈盛。穆老太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勉强道:“既然你知道她在哪里,你可愿把她请过来?”
“乐意之至。”傅机就等这句话,转头对着门外喊道,“陆文,拿着印信去大理寺要人。”她话音刚落,陆文便出现在了门口,领了傅机的腰牌去了,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萧沔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总觉得这一切都早有准备。
场面安静下来,但人却越聚越多,大家都听说了礼堂的事,都赶来看热闹。
李离芳缓步上前,负手对着顾志英询问道:“你刚才说,沈玥儿是你在这世间仅剩的亲人了。顾家是百年望族,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沦落至此?”
退回萧沔身后的傅机,冷不丁抬起了眸。
顾志英转过身来,两道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的满腔怨恨积压在胸口,而关心此事的人却是始作俑者,她抹去眼角的泪珠,怅然一笑:“云腾顾氏,云腾顾氏早没了。”
在场诸人,除了李离芳,萧沔和崔宁玉,没有一个人去过楚南,什么顾氏沈氏,他们连听都没听过,自然也没引起波澜。
崔宁玉走出来,递给顾志英一块帕子,好言安抚道:“顾姑娘莫哭,很快你就能见到沈玥儿,来这边先休息一会吧。”一边伸出手绅士地为她引路。
顾志英抹着泪,眼含幽怨地瞥了一眼李离芳,终于还是没多说一个字,跟着崔宁玉往一旁去。
李离芳剑眉挑起,几步上前拦住二人,目光快速扫过崔宁玉,最后还是落在顾志英身上:“顾姑娘,从你进来开始,你对我就有很大的敌意,我可以知道缘由吗?”
顾志英被拦住了去路,咬牙噙着泪憋着怒气。虽然二人容貌如此之像,但在场中人却绝不会把二人搞错。李离芳气场十足,那是长期处于上位者姿态的体现,就连一品大员封疆大吏站在她跟前,气势都要弱去三分。而顾志英呢,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眼光和见识远不及李离芳,甚至因为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含着几分畏缩。
李离芳见她不答,摇头追问:“在楚南之时,我似乎不曾听到过顾家的女儿容貌与我相像的流言。”
顾志英嗤笑一声,这声笑很不合时宜,李离芳为此顿住,在场其他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顾志英接连冷笑几声,清泠泠道:“那会,我姐姐已经嫁去了沈家,而我还只有十一二岁,容貌还没长开。不过,公主在楚南不过一年,又忙着处理兵乱,搞不明白楚南当地的情形也很正常。”
她语调并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嘲弄,任谁都听出异样了。原本已偃旗息鼓的宁庭钧又来了精神,他冲出来眼冒精光,对着顾志英嘘寒问暖道:“顾姑娘可是有什么冤屈?这里是栖凤城不是楚南,你但说无妨,无需顾忌旁人。”
他说罢若有所指地瞟了眼崔宁玉。可崔宁玉一心系于公主,根本没接收到他的讯号。
堂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古怪起来,顾志英话里话外对李离芳有怨气,大家都听得出来。可李离芳对楚南是有大功的,即便到如今李离芳功勋卓著,平定楚南仍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顾姑娘看起来是个利落之人,公主一心为国,亦绝非狭隘自私之辈。你们之间若是有什么误会,何不趁此机会说开。”傅机上前冷不丁插了一嘴,话虽是对着顾志英说的,目光却落在李离芳身上。
李离芳一愣,随即微微蹙眉,她与顾氏从无交集,与顾志英更是素昧平生,何来恩怨?
顾志英瞥见她这幅神情,猝然呛白道:“误会?是呀,只怕公主从未想过,扶持青虚邹氏上位,会给楚南带来什么。”
李离芳脑中闪过“嗡”得一声,如同弦断之音回响,她不假思索问道:“青虚邹氏有什么问题吗?”
顾志英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讲起,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崔宁玉叹了口气,站出来温和地看了她一眼:“顾姑娘,这件事就由我来替你阐述吧。”
顾志英既然肯跟着他上京,对他自然是全然信任的,遂点了点头。
崔宁玉便转头望向李离芳,神色复杂:“当年楚南兵乱结束后,公主亟需寻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替朝廷继续维持楚南的稳定,青虚邹氏与朝廷关系密切,是上佳之选,所以公主才会扶持他家上位,是也不是?”
李离芳颔首:“正是如此。邹氏出过几位皇妃,后代与京中素有往来,这几年楚南发展平稳,也没听说出了什么岔子。”
崔宁玉颔首,顺着她的话继续道:“这些也确实不假。地方上的纷争,很难越过山海传到栖凤城。”他顿了顿,“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邹家有个姻亲潘家,垂涎顾家的宝石生意已久,有邹家撑腰,他便使了个下作的法子,害得顾家家破人亡。”
李离芳惊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顾志英急着站出来,“那潘达阴险狡诈,见威逼利诱不成,就引来山匪烧杀抢掠,害得我全家上下满门被屠,无一人生还。我姐姐去找邹家质问,也被害死了!”
满堂哗然。
顾志英已是泪流满面。当年楚南兵乱铲除之后,有一些分散的残余部众躲到了深山老林里,时不时出来作乱。他们和正规部队本是一家,虽然落草为寇,但背后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根本除之不尽。潘氏几次三番对顾家威逼施压不成,便暗地里勾结了所谓的“山匪”。顾家虽有家丁府兵,但和曾经的“正规军队”相比根本无法抗衡。顾府一夜之间被杀得精光,事后“山匪”一把大火,烧了这座百年府邸。
这件事,本不算小事,云腾顾氏的宝石不仅在当地售卖,还销往大周各地,就连栖凤城内,也有不少铺子从他家进货。但邹氏有心隐瞒,又有潘家协助,此事就被摁在了楚南,没有外传。
李离芳倒吸一口凉气,脑中顿时一片清明,她看了眼露出担忧之色的崔宁玉,目光最终落在啜泣不止的顾志英身上,郑重道:“顾姑娘,若果真如你所说,邹氏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又欺瞒于朝廷,我李离芳一定会给你个说法。”
顾志英望了望崔宁玉,对方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才慢慢止住了哭泣,道:“公主一诺千金,我就等着看邹氏的下场了。”
崔宁玉轻言劝慰道:“你放心,公主会的。”
眼看着一场纷争就要消弭于无形,宁庭钧哪里肯罢手,他跳出来胡搅蛮缠起来:“公主是准备三言两语就将此事轻轻揭过了吗?那邹氏是由您亲自扶持上位,如今他劣迹斑斑更做出灭门这等惨绝人寰之举,您作为推举之人,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宁庭钧此言,若是放在栖凤城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可此案发生在楚南,又有崔宁玉从中周旋,顾志英并未将矛头直指公主。于大家而言,就好像隔岸观火,不痛不痒。
穆老太君发话:“好了!此事自有朝廷去分辨,无需我等去置喙。今日且将沈玥儿之事了结,大家也便都散了去罢。”本来欢欢喜喜来参加花宴,没想到会搅合进是非里,穆老太君的心里并不舒坦,不客气喝道,“傅大人,沈玥儿何时能到?”
傅机正在一旁沉思,闻言掐指一算,含笑答道:“老太君别急,我估摸着再有一盏茶的时间也就到了。”
穆老太君点了点头。
傅机眸光一转,对着宁庭钧温言道:“宁公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又何必咄咄逼人揪着不放呢?”
她语调亲和,看起来又得体守礼。堂内之人本怵着她接手南衙镇抚司一事,这会已不觉得她会重蹈先帝末年之覆辙。不少人跟着她附和着,“是呀,公主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知道邹家敢这么胆大妄为呢!”“要我说,这是巡察御史的失职。”……
就在大家你一眼我一语的交谈声中,院外传来一声高喊:“沈玥儿到了!”便见陆文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跨进了堂内,跟着一道进来的还有大理寺少卿崔元玉。
“玥儿!”顾志英惊呼一声。
……“小姨!”沈玥儿本来胆怯地跟在陆文身后,听到喊声露出半边头来,在看到顾志英的时候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眸顿时亮了,她从陆文身后冲出来,边跑边哭喊,“小姨!小姨!”然后冲进了顾志英的怀抱,二人相拥而泣。众人看着这幅场景,真相已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