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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实验室的奇迹 许觉明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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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天晚上七点，心理系207“心语小屋”。房间布置简单却用心。一盏暖橘色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桌上一盆枝叶舒展的绿萝，两杯茶水正袅袅冒着热气。许觉明示意陈璐妍在舒适的布艺沙发上坐下。
“昨天，我好像提到我有一个妹妹，” 许觉明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也说到…我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算是屈从于现实吧。”
陈璐妍轻轻“嗯”了一声，专注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好奇和关切。
“我十五岁那年，父母给我生了个妹妹，” 许觉明眼神投向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努力看清记忆中的画面，“我很喜欢她。那时候我读高中，功课挺忙的，但放学回来，看着她一点点长大，跟她一起拼图，挤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分零食吃……有点像把自己丢失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又重温了一遍。很暖，心里特别满。”
“听起来是很珍贵的记忆呢，多么温情呀~” 陈璐妍明朗地说，同时回忆起了她和弟弟小时候在山沟里无忧无虑追逐嬉戏的时光。
“是啊，” 许觉明的嘴角泛起一丝带着怀念又复杂的笑意，“可惜好景不长。她开始上小学后，事情慢慢变得…不太对劲。”
陈璐妍屏住了呼吸，预感到什么，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老师反映她上课根本坐不住，写作业总是乱涂乱画，” 许觉明的语速放慢了，“话多，但说的内容其他小朋友觉得是胡言乱语……同学们开始疏远她。我父母当然着急，带她跑了各种医院，做了很多检查……最后精神科的医生诊断是……精神分裂症。” 他吐出这个词时，声音有些艰涩。
陈璐妍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手指不受控地微微发抖。这个标签，让她联想到自己遭遇的那些怀疑目光。
“别紧张，璐妍，” 许觉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和而肯定地说，“你的情况，跟那个诊断完全不同。就像我昨天说的，我更相信这是一种‘独特’的感知能力，不是什么病症。”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椅背，带着安抚的力量。陈璐妍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点。
许觉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说实话，我从未真的相信过妹妹有病。她有她的世界。她特别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只是不被别人理解。家里的墙壁、课本的空白处，都是她画的画，很奇妙，有点超现实的感觉。她喜欢听歌，收音机里的曲子，听几遍就能哼出来……她是个很好的、很敏感的孩子。”他的声音里满是疼惜。
“可是…诊断之后呢？” 陈璐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之后……” 许觉明眼神暗了暗，“就是吃药、各种治疗…同学们知道后，那种眼神，不是歧视，是同情的、躲闪的…比排斥更让人难受。她后来不敢上学，不敢出门，大多数时间就困在家里，或者去医院……她不止一次哭着对我说：‘哥哥，我不是疯…我真的看到了…听到了…’每一次，我都只能抱着她说‘我相信你’。因为，我真的相信。”他停顿了很久，空气沉默得仿佛凝固。“…最后…最后她走了，高层坠落……”他没再说出那两个字。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攫住了陈璐妍。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着那个女孩的绝望，喉头发哽。她迅速低下头，怕许觉明看见自己眼中涌上的水光，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许觉明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所以，给像你们这样的天赋正名，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念头。高考填志愿，没犹豫就选了心理系。本科几年，我一直想法子联系国外研究人类特殊知觉的前沿团队，了解相关的项目。”他看向陈璐妍，目光重新亮起来，“我也确实了解到，像你和我妹妹这样，感觉会交织、互通的现象，虽然比例很小，但在学界已经有了明确的研究，被称为‘Synesthesia’，通感症。这并非病症，更与精神病无关，它就是大脑处理信息的一种独特模式，拥有者各方面的能力都是完全正常的！”
“通感症？” 陈璐妍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亮光，“有名字？还有人在专门研究这个？也就是说……不止我一个人？”陈璐妍这时想到了英语家教学生小花的弟弟穆穆。
“当然不止！只是它在人群中的比例确实不大。” 许觉明肯定地点头，“之前…读研选课题方向的时候，说实话，我犹豫过。通感研究是小众领域，很挑战，很难出速成的成果，经费也难申请。”他脸上掠过一丝自嘲和无奈，“现实的压力就在眼前…所以我…选择了眼下最热门的AI心理评估工具开发方向。虽然失落，但也知道，这几乎是种必然。”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陈璐妍的目光异常明亮，“直到前几天，捡到那个小本子…直到那天晚上在海边遇见你。我太熟悉那种描述方式了……又一个鲜活的、丰富的，用不同感官体验世界的灵魂。那种感觉…就像重新点燃了被我暂时藏在角落里，快要熄灭的火种。我不能…不想再错过了。”
陈璐妍听得眼冒金光，自己居然是能被理解，被认可，被接纳，甚至是被欣赏的。一股巨大的理解和被看见的暖流涌上陈璐妍心头。
今天的许觉明解开了完美的面纱，一五一十的向自己剖白了家庭里的创痛和人生志向踌躇后的坚定，展现出的却是更崇高的理想和更可爱的缺陷，而这些许觉明对其他人几乎从未流露。而他俩呢，短短结识四次，正式结识两次，就达到了这种交流的深度。陈璐妍不禁暗暗窃喜。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触动，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的命运，以及世界上更多和她们一样被称作“通感者”的人的命运。
许觉明身体前倾，清澈双眸中展露出真诚：“璐妍，为了更深入地理解通感这种独特的感知方式，也是为了你和很多和你一样的共感观察能在未来更自如地接纳并展现它…你愿意做我的对象吗？”
“啊？” 陈璐妍整个人愣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什…什么？我…没听错吧？”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脸颊瞬间飞红，紧接着是巨大的难以置信和自我否定：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天上不可能掉馅饼，自己就算是匹饿狼也配不上呀。
许觉明抿嘴一笑，解释到：“哈哈哈哈，我说的是‘实验对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研究伙伴’。”他眼神清澈坦率，“就是我会设计一些简单的实验，可能是记录你的脑电反应，或者让你描述不同刺激下的感官体验…我们一起来记，录和分析这些独特的数据。你只需要真实地参与和反馈就好。”
“哦！这样啊…” 陈璐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高高悬起的心慢慢落回胸腔。原来是做实验对象…“那就好，那就好！”，她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随机用力点了点头：“好，觉明学长！我很愿意！我会尽力的。需要我怎么配合呢？
“我要和我导师交流一下，顺便查点资料。下周一，下午两点，你到心理系门口来，我带你到三楼实验室。”
“好嘞好嘞，下周一见。今天不早啦，我先回喽~”
2.
经过这两天和许觉明的相处，陈璐妍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重拾轻盈前进的热望。虽然周围人依旧议论纷纷，但她学会了不在乎。轻松听课，课余时间她最爱到怡心湖边。有时看书，有时只是静静坐着看水波荡漾。最惊喜的，是她又能见到莓好了——那只橘黑白相间的小猫不知何时自己找回来了。那天晚上和许觉明从海边回来时候，看见的水红色光晕真的是莓好！此刻，她正一下下轻柔抚摸着莓好暖烘烘的脊背，指尖传来熟悉的、温软的触感，如同冬日里摩挲着一件厚实的旧毛衣。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哟，撸猫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陈璐妍抬头，阳光微微刺眼，许觉明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猫粮和小鱼干的透明食盒。
“觉明学长？” 陈璐妍有些意外，“好巧啊，离上次谈话才两天。”
“嗯，是挺巧。” 许觉明走近几步，在稍远些的另一张长凳坐下，打开食盒盖子，“我也来喂喂这些小家伙。家里养了三只呢。”提到猫，他语气轻松起来，“离家远，只能假期回去看它们，平时就惦记着学校这些流浪猫了，多少算个寄托吧。”
“我也是，” 陈璐妍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蹭她脚边的芒果身上，“猫…特别能让人静下来。你听，”她微微侧头，“莓好的呼噜声…感觉是水红色的，暖暖的光晕，嫩滑质感，感觉像小草莓。”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这个水红色像极了我眼里的字母A,让我想到中学时努力奋斗过后收到的每一科耀眼成绩单。这只猫既甜蜜又喜庆，所以我管它叫‘莓好’，草莓的‘莓’，谐音‘美好’。”
“喔噢，通感人的世界真是奇妙又丰富呢！” 许觉明笑了笑，眼神温和地看向陈璐妍，“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几次。傍晚常看到湖边有个姑娘，总戴着墨镜和耳塞，安安静静看书，旁边总跟着这小家伙。”他目光扫过莓好，“衣服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干净整齐。橘黄色的夕阳洒下来，像给书页和你们镀了层金边……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虽然总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她该是活在一个很自足、也很丰盈的精神世界里吧。”
“啊，” 陈璐妍猛地想起关键的事，“你说是在这里捡到我的本子的？就是在……这片草丛？”她指了指旁边那片半人高的芦苇丛。
“没错，” 许觉明看向那片在微风中摇晃的芦苇，“那天也是来喂猫，没看到熟面孔，倒发现了那本子。” 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语气依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翻开一看，里面全是涂鸦，还配上文案，特别的是，这些涂鸦和文案都如五种感觉的混搭调色盘……你不知道，我心跳都快了几拍，像是……像是意外撞见了被自己藏了很久的念想。幸好本子前面有你家的固定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你母亲接的，老人家很谨慎，但听到我是心理系的，又确实捡到你的本子，才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我。”
陈璐妍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莓好的尾巴尖。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原来是这样……那个本子……”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缓缓摊开、落定了。这一刻的相遇，仿佛由许多巧合的线段交织而成，最终织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结。
“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一切皆是因果循环，所有的相逢，都是久别重逢 。”陈璐妍想起了书上看见的这句话，顿觉内心澄明，感激命运，脸上浮起超然禅意的微笑。
3.
日子就这样过去，时间来到第二周周一，陈璐妍如期来到心理系实验室。
许觉明已在门口等她，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准备开始？”他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仪器，几台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明明灭灭。
“嗯。” 陈璐妍点头，在电脑前的椅子坐下。
“我们开始第一项，” 许觉明点开程序，“屏幕上会依次显示英文字母，旁边的调色盘，请选出你‘看到’的颜色。”
她的鼠标在色盘上移动，专注地寻找最贴切的色泽：
A - 她仔细微调，直到选中一种透亮的水红，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父亲递来的那颗棒棒糖糖纸，中学老师带着赞许目发给她的A等级试卷，以及给她传递温暖、联系她和许觉明的莓好，都是这种颜色）。
B - 毛茸茸的深蓝（像母亲那件旧羊毛围巾蹭过脸颊的触感和色调）。
E - 跳跃的麦金色（童年时在晒谷场草垛间和弟弟追逐嬉戏的阳光）。
L - 凉凉的薄荷斑纹色（舌尖瞬间泛起一丝清冽）。
S - 流动的透明蓝（老家屋后山涧清泉淌过脚背的凉意）。
Y - 层叠的远山碧绿（坐在门槛发呆时，目光尽头的那片山峦）。
……
“完成得很好。” 许觉明递给她一杯温水，“接下来…愿意试试脑电监测吗？”他指了指桌上的设备，“头戴EEG和fMRI的线圈，会记录你处理单词时的脑部活动。我会念一些单词，你像刚才一样，告诉我它们的‘颜色’和相关的感受。”
“好。” 她看着那些细密的感应贴片，抿了抿唇，还是配合着他小心地戴好。
最初是一些简单的词： bird, book, clock, understand, buy, beautiful。陈璐妍描述平稳（青灰，硬壳感；棕黄，油墨味；银灰，滴答声……）。旁边的脑成像仪上，视觉皮层区域稳定亮起。
但接下来的单词，却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mountain - 沉稳的草木绿泛着浅黄（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幽幽钻进鼻腔）。“老家……”她轻声补了一句。
chalk - 尖锐刺目的惨白色粉末（鼻腔瞬间充斥着干燥呛人的灰味）。眼前猛地闪现初中教室里那块漆黑的黑板，她用彩色粉笔画满“S is river blue! E is sun yellow!”，台下爆发出的哄笑声和老师冰冷的呵斥：“陈璐妍！这不是美术课！”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攥紧了喉咙，她感到耳根发热。
ocean - 层层叠叠的渐透蓝（浪涛低沉的哗哗声混着咸涩气息瞬间涌来）。她停顿片刻，想起一周前那片冰冷黑暗的海，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椅边，但随即想到和许觉明奇妙的正式相逢，又感觉浑身舒畅放松。
art - 暖烘烘的、混杂着各种色彩的漩涡（油彩、铅笔木屑、松节油的清冽气味奇妙交织）。紧绷的神经蓦地一松，仿佛回到了儿时山地里取材拼树叶拼贴画，美术社团颜料斑驳的画架前，或是深夜台灯下在小本子上随意涂抹时那种专注的宁静……嘴角无意识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train - 沉郁的黑紫色猛地压下来（喉咙瞬间被无形的东西勒紧，像那天追着火车跑到窒息的剧痛）。李思涵那张带笑的脸一闪而过，她呼吸有些急促。
hot - 一大片黏稠翻滚的焦灰色（刺鼻的焦糊味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军训的烈日、消毒水气味浓重的医院病房、医生漫不经心划处方纸的声音……胃里一阵翻搅，她赶紧喝了一大口水压下恶心。
cat- 柔和的橘黄色（仿佛触到温暖细软的绒毛）。嘴角微微弯起，“莓好…我喂的那只小猫……还有那个本子……”她看了许觉明一眼。
许觉明专注地在键盘上记录着她的描述，目光不时扫过旁边的脑成像屏幕。这一次，不仅仅是视觉区域亮起，嗅觉、听觉、触觉关联的脑区也呈现出清晰的激活信号。他轻声说：“这些词…勾起了一些强烈的感受吧？辛苦你了。”
“嗯。” 陈璐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些回忆…控制不住会跑出来。”
“今天的实验信息量很大，非常成功。” 许觉明快速整理着数据，“正好到晚饭点了，一起简单吃点？”他退出程序，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屏幕背景是实验研究者的名字：“Xu Jueming”。
就在这时，旁边的脑成像屏幕突兀地跃起一片代表高活跃度的红黄信号，脑电图上的β波显著增强。许觉明一怔——这是大脑深层愉悦和奖赏反应的特征…而屏幕上，正是他名字的拼写！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耳根微微发热，面颊微微发红。
陈璐妍没注意到那瞬间的异常，她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挑了挑眉:“想知道你的名字感官吗？”不等他回答，便脱口而出：“Xu Jueming…这个名字在我这儿的‘颜色’…是温沙金，颗粒质地，像小时候…父亲在山上冻硬的地里敲出的砂甜砂甜的西瓜，也像冬天松针上结的霜…暖日当头一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秘密。
许觉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她声音里那种纯粹的感知，毫无掩饰的信任，以及将他名字与那些温暖的、生命初始的记忆相连的描述……某种被理解、被完整接纳的震颤沿着脊椎窜上来。
他猛地吸了口气，一向自律、温和的他突然克制不住自己了，像脱缰的野马。还没等陈璐妍反应回来，他双手已扣住她后颈，带着温热的、近似糯米甜香的触感，猝不及防覆上她唇。
陈璐妍耳尖瞬间烧得绯红。这个吻的触感让她感到自己仿佛躺在巨大的棉花丛里惬意打滚，他的呼吸声如春日伴着阳光而来的第一缕微风，而心跳声在她眼里像是从天而降一滴一滴的桃花雨。
这个初吻持续了几十秒。这几十秒很长，长到两人能数清彼此急如鼓点的呼吸和心跳，数清紊乱呼吸和心跳里藏的悸动感；这几十秒又很短，短到后来无数次回想，都只有烟花般的瞬间光火，在记忆里噼里啪啦地发亮。
终于，许觉明松开了陈璐妍。陈璐妍抿唇笑开，眼尾都漾着甜：“你不是说我是‘实验对象’吗？‘实验’俩字被你吃啦？”
许觉明挠挠头，眉眼弯弯：“‘实验’这俩字尝着还挺甜，吃了之后，你就成我对象咯。”他边说边取下陈璐妍身上连着的仪器，抬腕看表，“刚说要请你吃晚饭，今儿你这么辛苦，必须犒劳顿大餐！想吃啥？随便点，我兜底。”
“嘻嘻，嘿嘿，”陈璐妍神秘一笑，“和‘实验’这两个字一样好吃的佳肴呢，春裕餐厅，西南特色风味，就在校外过两个红绿灯。月底我家教的学生打来款，以及英语演讲比赛得到奖金时，来那里吃过两次。今儿啊，享你的口福，不仅好事成双，还能连中三元啦。”
3.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朝着校外那条飘着食物香气的小街走去。傍晚的风带着暖意，校园里的灯刚刚亮起。衣袖偶尔轻轻地摩擦，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两人在春裕餐厅坐下。陈璐妍点了麻辣冷吃兔和羊肉汤锅，许觉明加了份清炒莴笋。红油香气混着羊肉汤的热气蒸腾而上。
“哇，看着文静的一个小姑娘，口味倒挺重嘛。” 许觉明看着那盆红艳兔丁，语气带着惊叹的调侃。
“哈哈，我是四川来的，西部幽蓊岭。”陈璐妍拨开汤面油星，“四川爱吃麻辣，西部多牛羊，这些都是我家乡的味道呢。”
“啊，你意思是说，你是从大山里考出来的？”许觉明再一次惊叹道。不知为何，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女孩，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惊艳到他。
“嗯，高考678，全州的第一吧。”
“哇，天呐，你实在是太厉害了！”许觉明舀了勺莴笋放进她碗里:“在大山里那种资源落后，环境封闭的地方也能考出来，那绝对是天赋异禀、耐性过人的呀！”
陈璐妍盯着碗里翠绿的菜叶，汤的热气熏得眼眶发酸。“嗯，县状元…但那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也许是今天在实验室里看见不同词汇心情起伏跌宕太过疲惫，也许是刚刚热吻的兴奋过后回归到了倦怠，陈璐妍霎时间又想到了一周前，那泥潭中挣扎喘不过气的心境，低下头感叹，“咳，不过这都是高考分水岭以前的事了。走出大山前，我面对的不过是高考的大山和农活的大山；走出大山后，我以为会看见光明的坦途，没想到更为陡峭更为崎岖的社会的大山和人生的大山在阻塞着我……”
陈璐妍语调不由得再次呜咽起来，“我给你说吧，其实，就是——我……太穷了，见识太少，在同学面前感到自卑。我……后悔自己选错了专业。我……之前忍受经痛狂奔两小时赶到火车站，学校军训时又瞎逞强，终于晕倒，醒来后眼前的世界群魔乱舞般的色彩炸弹，这你应该在我小本本上看到过了，大都市的生活适应不了……呜呜呜”陈璐妍再次掉下眼泪，“我偷了全山的灯油才爬到这，以为这是梦想人生的起点，回头却看见，这是一切支离破碎的起点……”
“妍妍——”许觉明在餐桌下伸出手暖着陈璐妍的，然后试探性地喊道。见陈璐妍害羞地低了低头，含着泪的脸上嘴角微微上咧，许觉明这才掏出电脑，点开脑成像系统，展示神经成像图:
“妍妍，你看，这段异常放电波纹，它和你画暴风雨的笔触一模一样(这一周陈璐妍将之前朋友圈发的私密画作设成了许觉明亦可见)——你的天赋不是偷的，是山神把几代人的痛酿成了灯！”
陈璐妍眼里的泪珠变得晶莹滚烫，心里勇气一股暖意。许觉明继续说道，“妍妍，你已经很强了。我家就在上海，家境不错，父母从小到大也很注重教育，才有今儿这不错的成就。来这儿的很多人和我类似，是家庭教育悉心照料下培养出来的花朵，我们能轻易地得到阳光、雨露、沃土的滋养。而你呢，在曲径中挺拔，在荒凉中丰盈，你是千军万马中独当一面杀出来的英雄！花朵有花朵的绚烂芬芳，而英雄有英雄的荡气回肠！人生总是波澜起伏的，高潮终会过去，低谷也终会过去。高潮不把人撑爆，低谷不把人压倒，就是很好的。刚入大学有点迷茫困苦是正常的，但我相信你会披荆斩棘，跨越那些新的大山的。我也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不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更好地成为自己。
羊肉汤蒸腾的雾气里，陈璐妍抬袖抹了抹眼睛：“谢谢你。其实…我一直很想转专业。”
“转到什么方向？”许觉明眼里带着惊喜和好奇。
“动漫系。”她轻声答，语气里有期盼，也有笃定。
“这很好啊，”许觉明真诚地点头，“我支持你。这确实能发挥你的天赋——把火车票的紫黑、粉笔灰的惨白、药瓶的棕黄……全都泼到画布上吧。山神给你的灯油，该用来点亮你自己的那盏灯了。”
陈璐妍唇角微微牵起。
余下的时间，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饭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