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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终末的“幸运”   魂噬之 ...

  •   魂噬之刃出鞘的嗡鸣还在空气中震颤,暗银色的剑身倒映着废墟的惨状和我眼中燃烧的血色。所有的理智、克制、对后果的考量,在奥莉维娅那番话语和眼前故乡的惨状面前,彻底崩碎成粉末。我只想撕碎她,撕碎那张披着神圣外衣的虚伪面孔,撕碎她用我亲人的血泪编织的谎言

      “奥莉维娅——!!!!!”

      怒吼声中,我蹬离奥罗拉温热的背脊,将克罗斯托战火意志的碎片催发到极致,混合着滔天恨意,化作一道决绝的流星,直刺向废墟中央那个金色的身影!

      “伊芙琳!停下!”

      一声带着惊骇与急切的清喝在身侧炸响!紧接着,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熟悉到刻入灵魂的厄运之力——如同最坚韧的枷锁,猛地缠绕上我的腰际和持剑的手臂,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硬生生向后拽回!

      “西尔维娅?!”我惊怒交加地回头,对上她那双此刻盈满复杂情绪的紫眸。那里面有未散的悲痛,有对奥莉维娅刻骨的恨,但更多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断。“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我挣扎着,魂噬之刃感应到我的杀意与受阻的愤怒,发出更饥渴的嗡鸣,剑身周围光线扭曲得更甚。

      “冷静点,伊芙琳!”西尔维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手臂如铁钳般牢牢箍住我,另一只手按在我握着剑柄的手上,冰冷的厄运之力丝丝渗入,并非攻击,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试图平复我灵魂中狂暴的杀意与魂噬之刃的共鸣。“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这把剑!你想被它吞噬吗?!”

      我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手中的魂噬之刃。暗银色的剑身上,那些原本流畅的几何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贪婪的、针对灵魂的吸力。剑柄那颗深蓝宝石内的漩涡旋转加速,我的愤怒、悲痛、仇恨,仿佛成了它最美味的饵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我沸腾的血液冷却了半分。

      “你现在冲上去,不过是送死!”西尔维娅贴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斩钉截铁,“她是幸运女神,完整的、古老的神明!你以为靠着愤怒和一柄来历不明的魔剑,就能战胜她?你忘了在沉眠之森,莫比乌斯的力量了吗?真正的神明,其威能远超你现在的想象!”

      “难道就看着她……”我牙关紧咬,几乎要咬出血来,目光死死锁住前方悬浮在金光中、好整以暇看着我们的奥莉维娅。那女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

      “不。”西尔维娅打断我,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紫眸中的情绪沉淀为一片冰封的湖,深不见底,唯有一丝决绝的裂纹在深处蔓延。“我和她之间……早就该有个了断了。从她背叛的那一天起,从她给我戴上枷锁的那一刻起,从她……”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废墟,声音有一瞬的凝滞,随即化为更深的寒意,“做出这一切开始。”

      她缓缓松开了钳制我的手,但那双紫眸却紧紧锁住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风暴。“这是我和她的事,伊芙琳。这是我们姐妹之间……延续了万古的孽债。该由我来亲手斩断。”

      “西尔维娅……”我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我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决绝,看到了深埋其中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场对峙既痛恨又隐约期待的复杂心绪。这是她的姐姐,是她曾经仰望、信赖,最终给予她最深背叛与伤害的人。她们之间的恩怨,确实早已超越了我这个“外人”能插手的范畴。

      奥罗拉轻轻低吟一声,巨大的龙首垂下,熔金般的眼眸担忧地看着我们。

      “带伊芙琳退远些,奥罗拉。”西尔维娅没有回头,目光已重新投向奥莉维娅,声音平静得可怕,“照看好她。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插手。”

      “西尔维娅姐姐……”奥罗拉犹豫。

      “听话。”西尔维娅的命令简短而冰冷。

      奥罗拉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用柔和的金色光晕再次笼罩住我,庞大的龙躯开始缓缓向后退去,与废墟中央拉开距离。

      我没有再挣扎。魂噬之刃在我手中依旧嗡鸣,但我用力将它插回腰间的剑鞘。冰凉的触感和剑鞘的隔绝,让那股饥渴的悸动稍稍平复。我紧紧握着拳,指甲深陷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西尔维娅说得对,冲动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被魂噬之刃趁虚而入。我必须相信她。

      我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前方那两道即将对峙的身影。空气中,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源的力量,开始无声地碰撞、挤压。

      西尔维娅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虚空中凝结出紫黑色的、如同冰晶般的平台。她身上的装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件贴身的黑色内衬外,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由最深邃暗影编织而成的轻甲纹路,紫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在她身后缓缓飘散,发梢处有点点湮灭的紫光逸散。她手中没有武器,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已彻底化为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奥莉维娅身上那令人不适的圣洁金光。

      “终于肯面对我了吗?我亲爱的妹妹。”奥莉维娅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琥珀金的眼眸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有怀念,有嘲讽,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从容。“我还以为,你会永远躲在你那位小守护者的身后呢。”

      西尔维娅没有回应她的挑衅。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沉重。以她为中心,一片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力场正在展开。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开始晦暗,废墟中那些残存的、细微的生命气息迅速枯萎。就连奥莉维娅周身那温暖恒定的“幸运”金光,边缘处也开始出现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抵消。

      “厄运的领域……”奥罗拉在我脑海中低语,带着敬畏,“西尔维娅姐姐动真格的了。她在用自己的神格本源排斥一切‘幸运’与‘秩序’的干涉。”

      我屏住呼吸。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感知到西尔维娅全力展开她的权柄。那不再是翡翠回廊中为了保护我而仓促激发的力量,也不是沉眠之森里引导我学习时的温和展示。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存在本身对世界的否定与重塑。冰冷,死寂,万物终末的气息无声弥漫。

      奥莉维娅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些许。她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枷锁解除后,进步不小嘛。看来那位凡人小朋友,还有那些旧神余孽,确实给了你不少帮助。”

      “你的废话,还是那么多。”西尔维娅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凛冬的寒风更刺骨,“就像之前一样。永远用漂亮的话语,包裹你肮脏的意图。”

      “肮脏?”奥莉维娅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风铃般悦耳,在此情此景下却诡异莫名,“我亲爱的妹妹,追求更好的生活,渴望摆脱与生俱来的‘不幸’,这怎么能叫肮脏呢?我只是……比你更早看清了而已。”

      “看清?”西尔维娅的紫眸中,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开始燃烧,“看清什么?看清如何背叛?看清如何利用?看清如何将他人珍视的一切,当作你验证那可悲权柄的玩具?!”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自身展开的厄运领域,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紫黑色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骤然出现在奥莉维娅面前!没有武器,她的右手并指如刀,指尖缠绕着浓郁到化为实质的厄运之力,直刺奥莉维娅的心口!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凝聚了她对姐姐所有的恨意、痛苦与决绝,将厄运之力“终结”与“破灭”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奥莉维娅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周身金光瞬间大盛!无数金色的、由纯粹幸运法则构成的符文在她身前浮现、组合,形成一面看似轻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金色光盾。

      嗤——!

      西尔维娅的手刀,狠狠刺在了金色光盾的中心!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两个世界法则在疯狂对撞湮灭的诡异声响!紫黑色的厄运之力与璀璨的金色幸运之光死死纠缠、互相侵蚀!西尔维娅的手刀前进之势被阻,但指尖那浓缩到极致的厄运之力,如同最贪婪的毒蛇,疯狂地撕咬着金色光盾,将那些闪烁的“幸运未来”一个个掐灭、湮灭成虚无的黑暗。

      奥莉维娅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后仰,眼中金芒闪烁不定,显然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她身前的金色光盾剧烈波动,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虽然迅速被涌上的金光修复,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厄运之力的侵蚀。

      “只是这种程度吗,姐姐?”西尔维娅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紫眸近在咫尺地锁定奥莉维娅的眼睛,“你的‘幸运’,似乎庇护不了你呢。”

      奥莉维娅眼神一厉,右手突然抬起,掌心对准西尔维娅的额头。纯粹的金色光点,在她掌心凝聚。

      “裁决——命运!”

      嗡!

      那点金光骤然爆发!没有直接攻击西尔维娅,而是化作无数道纤细到极致的金色丝线,瞬间没入周围的空间、空气、乃至西尔维娅展开的厄运领域本身!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西尔维娅脚下那紫黑色的虚空平台,毫无征兆地崩碎了一角!

      一道不知从何处卷来的、蕴含着混乱空间之力的虚空乱流,恰好在她身侧爆发!

      她刺在光盾上的手刀,所附着的厄运之力,内部结构出现了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不合常理的不稳定性波动!

      就连她自身的呼吸节奏,都微妙地紊乱了那么一瞬!

      这一切“意外”和“不利因素”,在同一个瞬间,以极小的概率叠加爆发!它们单独来看,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此刻激烈对抗的毫厘之间,却成了足以颠覆天平的关键砝码!

      西尔维娅的攻势瞬间受挫!手刀上的厄运之力因内部波动而微微一滞,对金色光盾的侵蚀力大减。脚下平台的崩碎和身侧乱流的干扰,让她完美的发力姿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破绽。呼吸的紊乱,更影响了神力运转那一刹那的圆融。

      奥莉维娅抓住这由无数“微小幸运”叠加创造的、稍纵即逝的契机,左手拂出,指尖带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轻轻点在西尔维娅的手腕内侧。

      啪!

      一声轻响。西尔维娅如遭雷击,整条手臂一阵酸麻,凝聚的厄运之力被打散大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飘退数米,才重新稳住身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光点正在闪烁,试图侵蚀她的神力回路,但很快被涌上的紫黑色厄运之力包裹、消融。

      “看到了吗?亲爱的妹妹。”奥莉维娅轻轻拂了拂并无灰尘的袖口,脸上的从容微笑重新浮现,只是额角隐约有一丝汗迹,“幸运,不仅仅是躲避灾祸。它更意味着,在关键时刻,总能获得那一点点最关键的‘优势’。一点点环境的眷顾,一点点对手的失误,一点点……命运的垂青。积少成多,便是无可阻挡的洪流。你的厄运,固然能带来‘不幸’,但面对我的权柄,又能如何呢?”
      现在的战况确实印证了她的说法——幸运女神,擅长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毁灭,而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概率操控”与“态势偏斜”。

      西尔维娅甩了甩恢复知觉的手臂,紫眸中的冰寒没有丝毫融化,反而更甚。“玩弄概率的把戏。”她冷冷评价,声音里听不出挫败,只有更深的厌恶,“和之前一样,永远不敢正面应对,只会躲在命运背后耍弄这些小聪明。”

      “能赢的,只会是幸运者。”奥莉维娅微笑,掌心再次有金光汇聚,“让我看看,解除了枷锁的你,到底能在这‘小聪明’下,支撑多久?”

      战斗,在这一刻才真正进入白热化。

      奥莉维娅不再被动防御。她身形飘忽,如同漫步在花园中,优雅而从容。但她的每一次挥手,每一次抬眸,甚至每一次呼吸的吐纳,都引动着周围环境中那些细微的、本应随机分布的“可能性”,使其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偏斜”。

      一块被战斗余波震飞的巨石,会恰好改变轨迹,砸向西尔维娅闪避的落点。

      西尔维娅凝聚的厄运之矛,会在即将命中前,因内部能量流转的一个偶然谐振而准头微偏。

      甚至连天空中飘过的云朵投下的阴影,都会刚好在西尔维娅需要观察奥莉维娅动作时,短暂遮蔽她的视线。

      这些干扰单独来看,对西尔维娅这个层级的存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是持续的,无处不在的,并且往往出现在最关键时刻,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耗她的心神,打断她的节奏,让她无法全力发挥。厄运之力擅长制造“意外”与“破绽”,但奥莉维娅的幸运权柄,却仿佛能未卜先知般,不断用更微小、更难以防范的“幸运”,来抵消、干扰甚至反转西尔维娅制造的“不幸”。

      而西尔维娅的应对,是极致的“静”与“凝”。她不再试图大范围地操控厄运领域去对抗无处不在的偏斜,而是将力量极度内敛,收缩在周身方寸之地。她的动作变得简洁、凌厉、高效到了极点。紫黑色的厄运之力不再肆意张扬,而是化作最深沉的黑,萦绕在她指尖、拳锋、足尖,每一次出击,都带着一种万物终末、万法皆破的纯粹“湮灭”意味。

      她不再追求复杂的战术,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撕裂奥莉维娅用“幸运”编织的层层罗网。厄运之矛被干扰?那就近身,用包裹着湮灭之力的拳头,轰碎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金色护盾。落脚点有“意外”塌陷?那就以更快的速度,在塌陷发生前借力,将坍塌的力量化为二次加速的冲击。视线被遮蔽?那就放弃视觉,纯粹用厄运的感知,锁定奥莉维娅那独一无二的、在无数“可能性”中闪耀的“幸运”本源。

      这是一场风格迥异到极致的对抗。一方是翩翩起舞、操控万千丝线的优雅棋手;另一方是沉默如礁、以力破巧的黑色死神。

      轰轰轰轰——!

      沉闷的碰撞声、能量湮灭的嗤响、空间被撕裂又勉强弥合的怪异声响,密集地在废墟上空炸开。两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交错、分离、再碰撞。金色与紫黑色的光芒不断爆闪,将这片死寂的天地映照得光怪陆离。

      西尔维娅渐渐占据了上风。

      她的战斗方式,似乎恰好克制了奥莉维娅。任你千般算计,万种幸运,厄运的湮灭特性,对奥莉维娅那种依靠“可能性叠加”和“能量偏转”的防御方式,有着惊人的破坏力。往往数层金色的幸运屏障,在西尔维娅凝聚了全部心神的一击下,如同被烧红的刀子切过的牛油,迅速消融瓦解。

      奥莉维娅脸上的从容越来越难以维持。她的动作不再如最初那般行云流水,额头的汗迹越来越明显,呼吸也渐渐急促。她周身的金光,虽然依旧璀璨,却少了那份恒定如日照的圆满感,开始出现明显的明暗波动。在一次激烈的对攻中,她甚至没能完全偏转开西尔维娅一记角度刁钻的侧踢,被凌厉的腿风扫中腰侧,虽然最后时刻用金光堪堪抵住,但神袍下摆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样闪烁着淡淡金光的肌肤。

      “怎么了,姐姐?”西尔维娅在一次交错分开后,悬浮在不远处,紫眸冷冷地盯着微微喘息的奥莉维娅,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尖锐的质疑,“你的‘幸运’,似乎没有告诉你,刚才那一击躲不开?”

      奥莉维娅稳住呼吸,轻轻抚平神袍的裂口,指尖金光流过,裂口缓缓弥合。她抬起头,看向西尔维娅,琥珀金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情感,那惯常的温柔微笑,此刻显得有些勉强。“只是热身而已,妹妹。你的进步,确实让我惊讶。但……还不够。”

      “不够?”西尔维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从战斗开始,她就隐隐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奥莉维娅的应对,看似精妙,压力也给得很足,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生死相搏的狠厉,少了神明被触及根本利益时应有的暴怒与全力爆发。尤其是刚才那几次,明明她的攻击已经足以威胁到奥莉维娅,甚至可能造成不轻的伤势,但奥莉维娅在最后关头释放的、足以扭转局势或重创她的强力神术,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收力了,或者选择了更保守的防御方式,导致她虽然受了一些冲击,但远未到重伤的程度。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就绝不是那么简单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西尔维娅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紫眸中冰封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但这次,怒火中夹杂了更多的困惑与一丝被轻视的屈辱,“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要打就拿出真本事!这样收着力,是在可怜我吗?还是在戏弄我?!”

      “真本事?”她轻声重复,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西尔维娅,你以为,解开了一道枷锁,就能真正与我对抗了吗?你根本不明白,真正的‘幸运’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在无数可能性中,永远选择最有利的那一条。它意味着,哪怕是绝境,也总有一线生机。而这一线生机,往往不是靠蛮力能抓住的。”

      她抬起手,指尖金光流淌,这次凝聚的不再是攻击或防御的法术,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内部仿佛有无数命运画面闪过的金色光团。

      “你看,这就是你。”她指着光团中一闪而过的、一个模糊的、蜷缩在黑暗中的小小身影,“诞生于不幸,成长于阴影,被世人恐惧厌弃。你的命运轨迹,从一开始,就写满了‘崎岖’与‘孤寂’。”光团中的画面变化,变成了西尔维娅独自站在神殿中的背影。“即使成神,获得的也是带来灾祸的权柄。你的神殿永远冰冷,你的名号令人避之不及。这,就是你既定的‘不幸’。”

      她的目光转向我,金色光团中又闪过我的一些模糊影像,有在溪木镇的平凡生活,有与西尔维娅相遇后的种种险境。“而她,伊芙琳,你的‘变数’,你的‘意外’。她的出现,确实搅动了你的命运。但你看——”光团中的画面定格在一副可怖的景象:西尔维娅抱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我,跪在一片废墟中,紫眸空洞,身后是无数织命者白袍身影和狰狞的深渊魔物。“这条命运分支的尽头,是什么?是更深的绝望,是彻底的失去,是万劫不复。”

      “不!那是你的混蛋把戏!”我忍不住厉声反驳,尽管奥罗拉的光晕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我的意念依旧激烈。

      奥莉维娅没有理会我,只是深深地看着西尔维娅,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意味:“我亲爱的妹妹,我给了你选择。加入织命者,拥抱既定的、完美的命运。在那里,没有无常的厄运,没有痛苦的别离,伊芙琳可以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你也不必再背负‘厄运’的骂名和痛苦。我可以将‘幸运’分享给你,我们可以像真正的姐妹一样,站在阳光下,受万人敬仰爱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泥泞和血污中挣扎,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被你自己带来的‘不幸’一点点吞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看看你的周围!看看这片废墟!这就是反抗‘命运’、执迷于‘厄运’的下场!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难道真的要走到我看到的那个未来,失去一切,才肯回头吗?!”

      “闭嘴!”西尔维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的厄运之力轰然暴走,紫黑色的气息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奥莉维娅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幅“未来”的画面,像最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我的命运,轮不到你来安排!我的选择,更不需要你那肮脏的‘幸运’来玷污!”西尔维娅紫眸中最后一丝理智仿佛也被怒火烧尽,她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磅礴的厄运之力疯狂向内压缩,凝聚成一柄前所未有的、凝实到近乎黑色的巨大镰刀虚影!镰刀的刃口处,空间不断塌陷湮灭,散发出令灵魂冻结的终结气息。

      “终章——万物归寂!”

      她双手握住那巨大的镰刀虚影,朝着奥莉维娅一斩而下!

      这一斩,仿佛抽空了周围所有的光与声,抽离了所有的可能性与变化,只留下最纯粹的、指向终结的意志!镰刀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平滑地切开,留下久久无法弥合的、流淌着虚无的黑色裂痕!奥莉维娅之前布下的、层层叠叠的幸运力场,在这终结的一斩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连延缓刹那都做不到。

      这是西尔维娅的全力一击,倾注了她此刻所有的愤怒、痛苦、以及对眼前之人的憎恨与……那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话语刺伤的恐惧。

      面对这终结的一斩,奥莉维娅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破碎。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悸,但惊悸深处,却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她尖啸一声,将手中那团预示命运的金色光团猛地推向斩落的黑色镰刀,同时双手急速在身前划出无数金色的轨迹,试图构筑最后、最强的防御。

      然而,那预示命运的金色光团,在与黑色镰刀接触的瞬间,便如同泡沫般破碎,其中的画面流散消失。她仓促构筑的防御,在“归寂”的威能下,也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秒,便轰然溃散!

      嗤——!

      漆黑的巨镰斩碎了奥莉维娅最后一层护体神光,狠狠劈在了她的左肩,深入骨骼,几乎要将她斜肩斩开!磅礴的厄运湮灭之力疯狂灌入,摧毁着她的神力回路,侵蚀着她的神体本源!

      “呃啊——!!!”

      奥莉维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刺目的金色神血如同喷泉般从她肩部巨大的伤口中飙射而出,洒落在下方的废墟上,将焦黑的土地灼烧出一个个小坑。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抛飞,狠狠撞在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焦黑的钟楼残骸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才勉强止住退势,沿着残破的墙壁滑坐在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沾满了灰尘和自己的神血,左肩那道恐怖的伤口边缘,紫黑色的厄运之力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湮灭着试图愈合的金光,阻止着伤口的复原。她身上的神袍破损多处,气息骤降,那浩瀚的“幸运”神力波动变得极其紊乱虚弱,显然受了极重的创伤。

      西尔维娅缓缓落下,悬浮在奥莉维娅身前不远处。她手中的黑色镰刀虚影缓缓消散,周身的厄运之力也渐渐平息,但紫眸中的冰冷丝毫未减,只是死死盯着瘫坐在废墟中、狼狈不堪的姐姐。她的胸口也在微微起伏,刚才那一击显然消耗巨大,但比起奥莉维娅的状态,无疑好上太多。

      赢了?

      我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西尔维娅……战胜了完整的幸运女神?虽然过程激烈,虽然奥莉维娅最后时刻似乎有些……不对劲,但结果是西尔维娅的重击确实命中了,并且造成了看起来足以决定胜负的重创。

      奥罗拉也收敛了双翼,巨大的龙眸紧张地注视着下方。

      废墟中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和奥莉维娅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西尔维娅迈开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瘫坐的奥莉维娅。她的手中,紫黑色的厄运之力再次凝聚,一柄凝实、修长、弧度优美却散发着致命寒意的镰刀出现。锋利的镰刃斜指地面,随着她的脚步,在焦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紫黑色的痕迹。

      她停在奥莉维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紫眸中倒映着姐姐惨白的脸、凌乱的金发、和肩上那狰狞的伤口。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悲悯的琥珀金眼眸,此刻因为剧痛和神力紊乱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依旧努力地抬着,与她对视。

      “为什么?”西尔维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问的不是胜负,不是伤势,而是那个从战斗开始就萦绕在她心头的、最大的疑惑。“刚才……最后那一下……你明明可以……为什么收力?为什么不用‘幸运’的完全形态?你是在让我吗?!奥莉维娅!!!”

      最后一声,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紫眸中冰封的湖面彻底炸裂“回答我!!!”

      面对妹妹的嘶声质问,奥莉维娅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她看着西尔维娅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美丽面孔,看着那双与自己颜色迥异、却依稀能找到童年影子的紫眸,苍白的嘴角,竟然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一个无比复杂,混杂着剧痛、疲惫、嘲弄、以及深不见底悲哀的笑。

      “为……什么?”她重复着,声音因为伤痛而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那种令西尔维娅厌恶的、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因为……这种程度的攻击……还不够啊……我亲爱的……妹妹……”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肩头的伤口因为说话牵动,又有金色的神血渗出,但她依旧坚持说着,眼中那嘲弄的光芒越来越盛。

      “只是这种程度……就想逼我……使出全力?你以为……幸运女神……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吗?”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变成剧烈的咳嗽,咳出点点金色的光屑,“你太天真了……西尔维娅……你根本不明白……真正的战斗……是什么样的……你所有的力量……你的愤怒……你的憎恨……在我眼中……不过是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在挥舞一把……过于危险的玩具……”

      “闭嘴!”西尔维娅手中的镰刀猛地扬起,锋利的镰刃抵在了奥莉维娅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冰寒的厄运之力刺激得那处的皮肤泛起细小的金色涟漪。“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锋刃加颈,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奥莉维娅终于停下了那令人恼火的低笑和咳嗽。她微微仰起头,以便更清楚地看到西尔维娅的眼睛。那琥珀金的眼眸中,嘲弄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以及……一丝奇异的、隐隐的期待?

      “杀了我吧,西尔维娅。”她轻轻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斩下我的头颅。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样。结束这场……延续了太久的闹剧。”

      西尔维娅握着镰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紫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承载了无数憎恨与背叛的面容。杀了她。就在这里,现在。为被她背叛的信任,为被她施加的枷锁,为翡翠回廊的算计,为这片化为废墟的故乡,为所有因她而起的痛苦与不幸……斩下去!

      手臂肌肉贲张,厄运之力在镰刃上吞吐不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传来一阵阵窒息的绞痛?为什么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早已被埋葬在记忆最深处、蒙着厚厚灰尘的画面?

      ……那是在贫民窟漏雨的破棚屋里,寒冷的冬夜,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金发女孩,将身上唯一一件打着补丁的、还算厚实的旧外套,紧紧裹在蜷缩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的紫发小女孩身上。她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冷得嘴唇发紫,却努力笑着,哼着不成调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摇篮曲,轻轻拍打着妹妹的背。“不怕不怕,西尔,姐姐在这里,姐姐抱着你,就不冷了……”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硌人,却是年幼的西尔维娅在那个冰冷世界里,感知到的唯一热源。

      ……那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奥莉维娅不知道从哪里捡来半个又干又硬、甚至有些发霉的黑面包。她小心翼翼地将霉点抠掉,把相对松软的部分一点点掰下来,喂到妹妹嘴里,自己只啃那些最硬、最干的部分,喉咙被噎得生疼,却看着妹妹吞咽的样子,露出满足的笑容。“慢点吃,西尔,都是你的。姐姐不饿。”

      ……那是被其他大孩子欺负,缩在墙角哭泣时,那个并不比自己强壮多少的金发身影,像只被激怒的小兽般冲过来,用瘦小的身体挡在她面前,脸上身上挨了好几下,却死死咬着牙,捡起地上的石头胡乱挥舞,直到把那些欺负人的孩子吓跑。然后,她才转过身,鼻青脸肿,却努力对吓傻的妹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了,西尔,姐姐保护你。以后……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就打跑他们!”

      ……那是被那个衣着光鲜、坐着豪华马车的贵族管家带走的那天。奥莉维娅死死扒着车门,哭得撕心裂肺,朝着追在马车后面、哭喊着“姐姐别走”的紫发小女孩,伸出小手,仿佛想抓住什么。“西尔——!等着我!姐姐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等着我——!!!”

      马车绝尘而去,碾碎了泥泞的道路,也碾碎了小女孩世界里最后的光。那一声“等着我”,成了缠绕西尔维娅此后无数年月的梦魇与执念。她等了,在贫民窟的泥泞与绝望里等,在因为“不祥”而遭受的白眼与欺凌中等,在一次次濒死的苦难与挣扎里等……等到她被迫与深渊的污秽力量共鸣,获得“厄运”的权柄,成为世人恐惧厌弃的灾厄之神。

      等到她们再次相见,不是在阳光明媚的花园,不是在温暖的壁炉旁。而是在冰冷的神殿,奥莉维娅已是受万众敬仰、光明璀璨的幸运女神,而她是躲在阴影里、连靠近都会带来不幸的厄运女神。奥莉维娅看着她,眼中没有了童年的温暖与怜惜,只有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疏离与……一丝让她心头发冷的审视。

      再然后,是漫长的疏远、猜忌、理念的背道而驰,直至在织命者来袭时,奥莉维娅投向敌营的背叛。姐妹之情,在神位差异、理念冲突、一次次或明或暗的算计与伤害中,磨损得只剩仇恨的灰烬。

      可为什么……在此刻,镰刀抵住背叛者脖颈,即将斩断这万古孽债的这一刻……那些早已被仇恨冰封的、属于“姐姐”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过的温暖碎片,会不合时宜地、如此清晰地翻涌上来?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上西尔维娅的眼眶,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股软弱狠狠压了回去。不!不能心软!她是奥莉维娅,是背叛者,是织命者的走狗,是毁掉伊芙琳家乡、用最恶毒言语刺伤自己的恶魔!那些童年微不足道的温暖,与她后来施加的伤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杀了她!为了一切!

      西尔维娅的紫眸重新被冰寒与决绝覆盖。抵在奥莉维娅颈间的镰刀发出细微的、渴饮神血的震颤,锋刃又逼近了一分,已然划破了那娇嫩的肌肤,渗出一丝金色的血珠。

      奥莉维娅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微微颤动。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解脱?

      “永别了……姐姐。”西尔维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破碎。她握紧镰刀,手臂肌肉绷紧,厄运之力疯狂涌入镰刃,就要狠狠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我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和奥罗拉震怒的龙吟,几乎同时响起!

      西尔维娅身后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撕开一道长达数十米的、边缘流淌着冰冷秩序金光的恐怖裂隙!裂隙深处,是无垠的、由无数金色丝线构成的“命运织网”虚影,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远超奥莉维娅的威压,如同海啸般从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道暗金色的光束,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时间与感知的极限,从那裂隙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背对裂隙、毫无防备、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奥莉维娅身上的西尔维娅的后心!

      是织命者!而且是至少领主级别的恐怖存在亲自出手!这一击的威能,比之前在死寂战场面对弥赛拉翁时感受的更加凝聚,更加致命。它锁定了西尔维娅,根本无从躲避,也无法完全防御。以西尔维娅此刻刚经历大战、消耗不轻的状态,若被击中,即便不死,也绝对会神格破碎,陷入万劫不复!

      “西尔维娅!!!”我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冲出去,却被奥罗拉急切凝聚的光晕死死拦住!“伊芙琳姐姐!别去!你挡不住的!”奥罗拉的意念充满惊惶。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西尔维娅甚至来不及转身,那致命的暗金光束已然及体!她的紫眸中,倒映着奥莉维娅骤然睁开的、充满极致惊骇的眼睛,也倒映着那毁灭光束冰冷的轨迹。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

      结束了么?带着对姐姐的仇恨,带着未能与伊芙琳走到未来的遗憾,就这样结束?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西尔维娅的脑海——

      “不——!!!!!!!”

      是奥莉维娅!

      就在那暗金光束即将触碰到西尔维娅后背的亿万分之一秒,原本瘫坐在废墟中、气息奄奄、仿佛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的奥莉维娅,那双黯淡的琥珀金眼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燃烧生命与本源的金色光焰!

      她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身体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开双臂,狠狠地、决绝地,将即将被击中的西尔维娅,死死地、紧紧地,搂进了自己怀里!用自己的整个后背,迎向了那一道足以断绝神明因果的致命光束!

      她扑出的动作是如此迅猛,如此决绝,以至于西尔维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具温热的,带着熟悉又陌生气息的身体紧紧包裹。紧接着——

      噗嗤!!!

      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贯穿又湮灭的恐怖声响,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炸开!

      “呃——!!!”奥莉维娅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她紧紧搂着西尔维娅的手臂,因为极致的痛苦而痉挛般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西尔维娅的皮肉。她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口中喷出一大蓬混合着内脏碎块和炽热金光的鲜血,如同烟花,喷洒在西尔维娅的肩头和侧脸。

      那温热的、带着神性芬芳与铁锈味的液体,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西尔维娅灵魂都在颤栗!

      暗金光束击中了奥莉维娅的后心,在她体内疯狂爆发、肆虐。她能清晰地看到,奥莉维娅体内那璀璨的、象征着“幸运”的神格核心,在那恐怖的审判之力冲击下,如同遭受重击的玻璃,瞬间布满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浩瀚的幸运神力失控地四处奔流、逸散,神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生命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流逝。

      “姐……姐?”西尔维娅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僵硬地被奥莉维娅紧紧抱着,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颤抖,能听到那压抑到极致、却依旧从齿缝间漏出的、破碎的痛吟,能闻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奥莉维娅……为什么要扑过来?为什么要替她挡下这一击?她不是恨她入骨吗?她不是要杀她吗?

      “西……西尔……”奥莉维娅的头无力地垂落在西尔维娅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襟。那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濒死的沙哑与无尽的疲惫,却又奇异地,褪去了所有虚伪的温柔、刻薄的嘲讽,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实的……歉疚与不舍。

      “对……对不起啊……妹妹……”

      西尔维娅浑身剧震,紫眸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即将破壳而出的、令她恐惧的剧痛。

      “本来……还想……把大部分力量……封在神格里……留给你的……”奥莉维娅继续说着,气息越来越弱,每说几个字,就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看来……不行了呢……织命者……比我想的……更心急……”

      “为什么……?”西尔维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试图推开奥莉维娅,看看她的脸,看看她的伤口,但奥莉维娅抱得太紧,紧得仿佛要勒断她的骨头,又仿佛一松开,就会彻底消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要杀我吗?!你不是加入了织命者吗?!为什么……最后却……” 她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困惑和某种即将失控的情感,让她几乎无法言语。

      “恨你?……杀你?……”奥莉维娅低低地、虚弱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让她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但她依旧坚持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抬起头,让那双已经失去焦距、却依旧努力想看清妹妹脸庞的琥珀金眼眸,对上西尔维娅茫然的紫眸。

      那眼中,没有了幸运女神的高高在上,没有了温柔面具下的冰冷算计,只剩下一个姐姐看着妹妹时,最纯粹、最复杂、也最悲伤的情感洪流。

      “傻丫头……我怎么会……恨你呢……”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血,不断滑落,“我怎么会……想杀你呢……”

      “从那天……被那个贵族管家……从那个漏雨的破棚屋里……带走的那天起……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西尔……”

      她的意识似乎开始飘远,回到了遥远的、尘封的过去,声音也带上了梦呓般的缥缈。

      “他们说……我是幸运儿……被贵人看中……要过上好日子了……可那里……好冷……好大……好空……每个人都在笑……可笑容都像面具……他们教我礼仪……教我识字……教我一切贵族小姐该会的……却不准我再提贫民窟……不准我再想你……他们说……那是‘污点’……”

      “可我怎么忘得掉呢……那个跟在我身后……叫我‘奥莉姐姐’……冷了会往我怀里钻……饿了会眼巴巴看着我的……小小的、紫色的你……”

      “我看着华丽的衣服……精致的食物……宽敞温暖的房间……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要是西尔也能在这里……该多好……要是西尔……也能穿上漂亮的裙子……吃上热乎乎的面包……睡在柔软的床上……该多好……”

      “我想回去找你……可他们看得好紧……他们说……等我再长大些……学得再好些……或许……可我等不及了……我偷偷攒下点心……攒下零用钱……想找机会溜出去……可每次都被发现……惩罚……关禁闭……”

      “后来……陨石坠落的那天……金色的光芒改变了一切……我感觉到身体里涌出奇怪的力量……他们叫我‘幸运女神’……给我建神殿……无数人跪拜我……向我祈求……我以为……机会来了!我终于有力量了!我可以回去接你了!我可以让我的西尔……也过上好日子了!我们可以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回光返照般的潮红,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可是……当我终于有机会……回到那个地方……找到你时……我看到了什么?”

      奥莉维娅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我看到你……独自一人……蜷缩在更破败的角落……周围的人都躲着你……用厌恶恐惧的眼神看你……朝你扔石头……骂你‘灾星’、‘不详’……而你的身上……缠绕着……和我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紫色的力量……”

      “他们告诉我……你得到了‘厄运’的权柄……成了新的神明……”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我的妹妹……成为了神……可她得到的……却是世人眼中……最可怕、最不祥的权柄……”

      “我有最华丽的神殿……最虔诚的信徒……而我的妹妹……却连一个能安心容身的地方都没有……还要被自己守护的人们憎恨、恐惧……”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奥莉维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压抑的、无能为力的痛苦与自责,“我的幸运……应该是能分享的!应该是能带给所有人……尤其是你……幸福的!”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挫败与自我怀疑,“我试着将我‘幸运’的力量……悄悄引导向你……想中和、驱散那些缠绕你的‘不幸’……想让阳光……也能照到你身上……可是……”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反噬……严重的反噬……幸运与厄运……像是水火不容……我的力量非但没能帮到你……反而像是刺激、激怒了你体内的厄运本源……让你更痛苦……那一次……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我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着眉头……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不敢再轻易尝试了……我看着你一天天消沉下去……眼中的光越来越暗……离我越来越远……你开始把自己关在冰冷的神殿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包括我……”

      “我害怕了……西尔……我真的害怕了……我怕你再这样下去……会彻底被‘厄运’吞噬……会消失……会变成真正的、只带来灾祸的怪物……或者……在永恒的孤寂中……彻底崩溃……”

      一个疯狂的想法……就在那时……如同毒藤……缠绕上我的心……

      奥莉维娅睁开眼,眼中是豁出去般的、扭曲的决绝。

      “如果……如果‘厄运’的神位……是这一切痛苦的根源……如果放弃神位……你是不是……就能变回以前那个……会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的西尔?”

      “哪怕你不再是神……哪怕你失去力量……变成一个普通人……也没关系!我的神力足够了!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再也不用背负‘恶神’的骂名!再也不用忍受孤寂和世人的厌恶!”

      “对!就这样!只要让你放弃神位!放弃那该死的‘厄运’!”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在她心中疯狂生长,扭曲了她所有的判断。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拯救”妹妹的唯一方法。

      “我开始用各种方式……试图‘说服’你……告诉你厄运的危害……告诉你世人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告诉你放弃这份力量……你会过得更好……我甚至……在你不愿听话时……偷偷给你施加了那道‘枷锁’……”她的声音充满了愧疚与痛苦,“我不是想囚禁你……不是想监视你……我只是……只是害怕……怕你控制不住力量……伤害自己……也怕你被这力量彻底改变……我想用我的‘幸运’……暂时稳住它……等我找到更好的方法……”

      “可你越来越抗拒……我们之间……隔阂越来越深……你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恨意……”

      “然后……织命者来了……”

      奥莉维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对那段往事的深深恐惧与无奈。

      “他们展示了那种‘绝对秩序’下的世界……没有意外……没有痛苦……没有失去……一切都是确定的、完美的……他们说……可以帮我……实现我的愿望……可以‘安全’地剥离你的厄运神格……让你以普通人的身份……在永恒的安宁中生活……”

      “我……我心动了……”她坦承了自己的软弱,泪水涟涟,“那时的我……已经被那个‘拯救你’的疯狂念头蒙蔽了双眼……我觉得……或许他们的方法……是对的……或许只有借助更强大的、超越我们理解的力量……才能真正让你解脱……”

      “我加入了他们……背叛了我们曾经的盟约……背叛了其他神明……也……背叛了你对我的最后一丝信任……”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知道那道枷锁……那些算计……在翡翠回廊……还有……眼前这一切……”她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的废墟,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自嘲。

      “我像个最蹩脚的演员……演着自己都厌恶的戏码……用冷酷……用嘲讽……用所谓的‘大义’……来掩盖我越来越不确定、越来越恐慌的内心……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你好……这是唯一的路……”

      “可当我看到你……为了伊芙琳……一次次爆发出的力量……看到你们之间……那种即使面临绝境也不放弃的羁绊……看到你即使背负厄运……眼中却重新有了光……我开始怀疑了……我做的……真的是对的吗?”

      “我想收手了……可我已经在织命者的船上……下不来了……他们不会允许……而且……那个疯狂的念头……依然在啃噬我……万一呢?万一织命者真的能做到呢?万一剥离神格后……你真的能获得平静呢?”

      “直到刚才……直到你的镰刀……抵住我的脖子……”

      奥莉维娅看着西尔维娅,眼中是彻底的了悟与释然,还有深不见底的温柔。

      “直到死亡临近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你变成普通人……不是让你活在由我或织命者编织的‘完美’牢笼里……”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个会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对我露出毫无阴霾笑容的西尔啊……”

      “是那个在漏雨的棚屋里……我们相互依偎取暖的西尔……”

      “是那个无论贫富、无论身份、无论拥有何种力量……都永远是我妹妹的西尔……”

      “可我走错了路……我用错了方法……我把自以为是的‘保护’……变成了对你最深的伤害……我把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发泄在了你身上……我把我们之间最珍贵的姐妹之情……亲手撕得粉碎……”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有点点金光从她身上飘散。那是神格彻底破碎、神魂开始逸散的征兆。

      “对不起……西尔……真的……对不起……姐姐……太笨了……用了最糟糕的方式……来爱你……”

      “最后……还差点……害死你……”

      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远处被奥罗拉光晕笼罩、早已泪流满面、难以置信的我,又看回西尔维娅,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说:

      “伊芙琳……她是个好孩子……她看你的眼神……和当年的我……好像……又不一样……她更勇敢……更坚定……她接纳了你的全部……包括厄运……”

      “真好……我的西尔……终于找到了……真正懂得珍惜你、保护你的人了……”

      “不要……再被过去束缚了……不要……再因为我这个没用的姐姐……而痛苦了……”

      “带着我的这份……走吧……”

      她努力地,想要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一摸妹妹的脸,但手臂只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落。她的瞳孔开始扩散,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

      “拥有我……这样一个自以为是、愚蠢透顶、只会带来伤害的姐姐……大概……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厄运了吧……”

      一滴晶莹的、纯粹的金色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滴在西尔维娅的手背上,滚烫。

      “……可是……拥有你……做我的妹妹……却是我奥莉维娅……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啊……”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带着血腥味的寒风里。

      她看着西尔维娅,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似乎想做出一个微笑的雏形,却最终凝固。

      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紧抱着西尔维娅的手臂,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滑落。

      那具曾经闪耀着温暖金光的身体,在西尔维娅怀中,迅速变得冰冷、轻盈、透明。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辰,从她身上升腾而起,飘向灰蒙蒙的天空。先是破损的神袍,然后是四肢、躯干……最后,是那张苍白却依稀残留着温柔轮廓的脸,也化作了点点流光,在西尔维娅呆滞的紫眸注视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几滴金色的神血,还残留在地面的焦土上,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带着“幸运”本质和奥莉维娅最后执念与祝福的金色光流,如同归巢的雏鸟,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没入了西尔维娅的眉心,融入她的灵魂深处。

      原地,只留下西尔维娅,保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僵硬地跪在废墟中。

      她低着头,紫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

      连天空中那道撕裂的空间裂隙,也在发出那一击后,缓缓弥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织命者的偷袭,精准、狠辣,一击即走,毫不留恋。他们的目标,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西尔维娅,或者说,奥莉维娅的失控,也在他们的清除名单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

      “呜……啊……”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溺水之人挣扎出水面般的抽气声,从西尔维娅喉咙里溢出。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连成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呜咽。

      “啊……啊啊……啊——————!!!!!!!”

      最终,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困惑、所有被强行冰封又瞬间被汹涌记忆和真相冲垮的情感,化作了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撕心裂肺的悲恸哭嚎!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紫眸中不再是冰冷,不再是愤怒,只有一片彻底崩溃的、空洞的、被泪水彻底淹没的绝望与剧痛!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混合着之前奥莉维娅喷溅在上面的金色血污,狼狈不堪。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看着地上那几滴刺眼的金色血迹,看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奥莉维娅的最后一点神力涟漪……

      “姐姐……姐姐……啊啊啊啊——!!!!”

      她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破了一个大洞,有冰冷的风贯穿而过,带走她所有的温度与支撑。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声嘶力竭,哭得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

      那些被仇恨冰封的温暖记忆,此刻如同解冻的洪水,夹杂着刚刚得知的、血淋淋的、扭曲却无比沉重的真相,将她彻底淹没。

      那个给她破外套的姐姐,那个省下食物喂她的姐姐,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姐姐,那个哭着说“等着我”的姐姐……那个笨拙地、用错误到极致的方式,试图“保护”她、“拯救”她的姐姐……那个直到最后,用生命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流着泪说“拥有你是我最大的幸运”的姐姐……

      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最终却发现,那恨意之下,掩埋着如此惨烈、如此悲哀、如此令人心碎的真相。

      她不是不恨了,只是那恨,在如此磅礴的悲哀与悔恨面前,突然变得如此苍白、如此微不足道。她恨奥莉维娅的愚蠢、偏执、用伤害来表达爱的方式,可她更恨……为什么她们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命运要对这对姐妹如此残酷?为什么……没能更早一点明白?

      如果能回到过去……如果能早点说开……如果……

      没有如果了。

      奥莉维娅死了。神魂俱散。为了救她。

      那个说着“等着我”的姐姐,这一次,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啊……姐姐……你回来啊……你骂我啊……你算计我啊……你别死……求求你……别死……我知道错了……我不恨你了……我真的不恨你了……你回来啊……奥莉姐姐……你回来……看看我啊……”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对着残留的血迹,对着这片埋葬了她们姐妹一切美好与痛苦的废墟。哭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我早已从奥罗拉背上跃下,踉跄着跑到她身边。看着跪在废墟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西尔维娅,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我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在这里,可我的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此刻的她,被巨大的悲伤吞噬,任何外界的触碰,或许都是一种打扰。

      我只能跪在她身边,同样泪流满面,为她失去的姐姐,为这对姐妹悲剧的命运,为这片废墟所代表的一切无常与残酷。

      奥罗拉收敛了龙形,化回小小的光团形态,落在我肩头,熔金与蓝宝石的眼眸中也蓄满了泪水,发出细微的、哀伤的呜咽。

      不知哭了多久,西尔维娅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依旧蜷缩着,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轻轻伸出手,试探性地,覆上她紧抓着胸口、指节泛白的手。

      她的手冰冷得吓人,还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挣脱。

      我慢慢用力,将她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衣襟上掰开,然后,用我的双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

      “西尔维娅……”我轻声唤她,声音沙哑。

      她慢慢抬起哭得红肿不堪、布满泪痕的脸,紫眸空洞而无神地看着我,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茫然,仿佛不认识我是谁。

      “伊芙……琳……?”她喃喃地,不确定地问。

      “是我。”我用力点头,将她冰凉的手贴在我脸颊上,试图传递一丝温暖。“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她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我的脸,看清了我脸上的泪,也感受到了我手心的温度。那空洞的紫眸中,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

      “伊芙琳……”她猛地扑进我怀里,双手死死环住我的脖子,将脸深深埋在我颈窝,刚刚平息的哭泣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无助,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悲伤、委屈、悔恨,全部倾泻出来。“她死了……姐姐死了……为了救我……她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她明明……那么恨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最后要救我……为什么啊……我宁愿她一直恨我……一直算计我……也不要她这样……这样离开啊……呜呜呜……”

      我紧紧回抱着她,用力到几乎要将她揉进我的骨血里。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脆弱,她灵魂深处那仿佛被撕裂的巨大伤口。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背,她的长发,用我无声的陪伴,告诉她:我在,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多么黑暗,无论多么痛苦。

      寒风吹过废墟,卷起灰烬,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奥莉维娅存在过的痕迹。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洁白,冰冷,静静落下,覆盖在焦黑的土地、残破的瓦砾、以及那几滴渐渐被掩埋的金色血渍上。

      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位命运多舛、用错误方式深爱着妹妹的幸运女神,奏响无声的哀歌。

      在那悲伤得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我紧紧拥抱着怀中哭到几乎脱力的爱人,抬头望向灰蒙蒙的、飘雪的天空。

      奥莉维娅最后的话语,那滴滚烫的泪,那个未能完成的微笑,还有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扭曲却真实的爱,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我的灵魂里。

      原来,极致的幸运与极致的厄运,并非对立的两极。

      它们是一体两面的硬币,是命运这架残酷天平上,永远无法平衡的砝码。

      而对这对姐妹而言,拥有彼此,既是最大的不幸,也是……唯一的幸运。

      雪,越下越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终末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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