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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归乡无路,厄因谁起   神国的 ...

  •   神国的时光,在日升月落、草木荣枯间静静淌过,像一支终于找到和缓拍子的歌。星辰共鸣祭坛的光芒稳定如呼吸,将这片新生的家园温柔包裹。我能感觉到世界树的根须在脚下土壤中更深地延展,生命之湖的水波抚过新生的卵石,财富之泉的细语在能量脉络中低吟,天穹雷云偶尔沉闷的轰响,战火神纹沉睡的炽热,还有西南角……那座属于西尔维娅的、被紫黑色天幕笼罩的殿堂。在那里,我度过了无数个混杂着力量引导的刺痛、灵魂共鸣的战栗,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滚烫而安心的时光。

      在几位神祇的教导下,我灵魂深处那五颗来自不同神明的“星辰”——芙罗拉的四季轮回、忒提丝的潮汐脉动、菲娜的财富流转、埃俄罗斯的雷霆怒吼、克罗斯托的战火意志——正从最初横冲直撞的陌生碎片,渐渐变得……驯服了一些。至少,当我集中精神时,我能“听”到它们各自独特的“声音”,能笨拙地引导出一缕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指尖偶尔能催发一片嫩叶,掌心可凝聚一滴清泉,能感应到能量交换的微弱涟漪,甚至皮肤能捕捉到风中一丝躁动的电荷。这感觉奇妙又负担重重,仿佛身体里住了五个性格迥异、还在不断磨合的新房客。

      更深的联系,是与这片神国土地本身。当我静下心来,闭目感知,我几乎能“触摸”到每一寸土壤的呼吸,每一缕空气的流动。神国屏障外虚空能量的冰冷摩擦,遥远星辰传来的、几乎不可察的引力震颤,都成了我感知世界的新维度。这里,是“家”。一个由我们亲手从荒芜中建立,由鲜血、泪水、誓言与希望浇灌而成的家园。这份安宁与归属,是过去那段在死亡边缘挣扎、在废墟与绝望中穿行的日子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馈赠。

      可人心啊,大概就是这样不知餍足。拥有了避风的港湾,便开始思念出发的码头;尝过了安宁的滋味,便越发惦念记忆里那份或许平淡、却独一无二的“平常”。

      我想家了。

      不是这个属于神祇、法则与奇迹的瑰丽神国,而是那个藏在某个偏僻行省、群山皱褶里的小镇。那里没有通天彻地的光柱,没有悬浮的水晶,没有流淌着神力的湖泊。只有歪歪扭扭的泥土路;有镇口那棵据说比我祖母的祖母年纪还大的老橡树,树身上挂满了褪色的祈愿纸条;有空气里常年飘着的松木清香、炊烟的气息,以及老面包房霍拉斯大叔烤炉里传来的、能让整个街区心情变好的焦甜香味。我的童年在那里度过,父母早逝的记忆模糊,更多的是祖母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是她坐在壁炉边,就着跳动的火光,讲述那些半真半假、关于森林精灵和远方旅人的故事,是她眼中复杂的、我那时还不完全懂的嘱托。那里的人们为今年的收成担忧,为孩子的学费发愁,为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又和好,生活像一条缓慢却坚定的溪流,沿着既定的、朴素的河床流淌。

      在经历了与神明并肩、目睹大陆沉浮、神国倾覆、挚爱陨落,自身灵魂也数次濒临破碎之后,记忆里那份属于家乡的、尘土般朴素的宁静,便像埋在心口的旧照片,在某个猝不及防的黄昏,被夕阳染上过于温柔怀旧的金边,猛地刺痛了眼睛。

      那是一个神国的傍晚,天空被落日染成一片融融的金红,暖光为终末之殿那些尖锐的水晶和残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罕见的柔和。我和西尔维娅并肩坐在她圣殿那标志性的、倾斜的尖塔边缘,脚下是缓缓流淌的紫黑色天幕,远处,芙罗拉的世界树、忒提丝的生命之湖、中央祭坛的银白光晕,都沉浸在静谧的暮色里。很美,一种超然物外、近乎神迹的美。可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天边那轮缓缓沉落的、与主物质位面并无二致的太阳,心脏某处,空落落地疼了一下,很轻,却无法忽略。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我唇边溜走。

      身旁的气息微微一动。西尔维娅没有看我,依旧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紫色的长发被晚风轻轻拂动,侧脸在余晖中勾勒出精致却略显清冷的线条。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半分,少了些厄运女神固有的疏离,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涩的温和。

      “想家了?”

      她总是这样。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用高傲和毒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我情绪最细微的涟漪。我甚至怀疑,这是否是她厄运权柄某种不为人知的衍生能力——对“不和谐”与“失落”的天然敏感。

      我侧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微凉的肩头,汲取着那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香气与一丝危险诱惑的气息。“嗯,”我老实承认,声音闷闷的,“突然……很想回去看看。看看老橡树是不是又多了新刻痕,看看霍拉斯大叔的腰是不是更弯了,看看我家的屋顶……是不是还需要修补。”我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傻气,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牵挂的竟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西尔维娅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些微僵硬,并非抗拒,而是一种……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纯粹、平凡思念的无措。她的世界,早已被神战、背叛、厄运的枷锁和永恒的孤寂填满。“家”对她而言,或许是个太过遥远甚至疼痛的概念。

      “……那就去。”良久,她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甚至带上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明天就去。让奥罗拉载我们去。她不是总嚷嚷着在主物质位面的天空飞行,和遗落之境感觉不一样么?”

      我诧异地抬起头,对上她转过来的紫眸。那里没有嘲弄,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沉静的、理所当然的微光,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我迟疑道,“神国才刚稳定,大家……”

      “有阿斯特莱亚和芙罗拉在,出不了乱子。忒提丝和那两个战斗狂也闲不住,正好让他们多熟悉神国的防御节点。”西尔维娅逻辑清晰地驳回我的顾虑,然后微微挑眉,指尖缠绕起我一缕头发,语气带了点她特有的、别扭的调侃,“还是说,你怕带我回去,被你的乡亲们看见,吓得他们不敢出门?”

      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安慰我,鼓励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感填满了。我伸手握住她绕着我发丝的手指,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他们可能会以为山里的精灵女王终于肯下山巡视人间了,然后拿出最好的蜂蜜酒和熏肉——虽然你可能看不上。”

      “哼,算他们识相。”西尔维娅轻哼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淡红。她抽回手,站起身,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就这么定了。我去找奥罗拉,你……早点休息。明天要赶路。”

      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殿内的阴影中,步伐依旧带着厄运女神特有的优雅与距离感,但我却从那份“距离感”里,品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温柔。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星辉还未完全被晨光吞没,我们已站在了神国边缘的屏障前。奥罗拉听说要载我们回去,兴奋得在她的小小光团形态下不断蹦跳,熔金与蓝宝石的眼眸亮得惊人。忒提丝和芙罗拉送我们到屏障处,细心叮嘱了穿越位面边界时需要注意的能量湍流。埃俄罗斯嚷嚷着要不要他开个风暴通道送我们一程(被西尔维娅冷冷驳回),克罗斯托只是抱臂点了点头。菲娜则递给我一个小巧的储物袋,里面装了一些神国内的特产——几颗蕴含纯净生命力的果实,一小瓶生命之湖的湖水,以及几枚由财富之泉能量凝结的、可在主物质位面换取物资的简易符文金币。“以备不时之需。”她言简意赅。

      阿斯特莱亚推了推眼镜,最后检查了一遍奥罗拉化形后的能量稳定度,对我们点了点头:“早去早回。保持联系。”她的目光在我和西尔维娅之间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我们会的。”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西尔维娅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回握的力道坚定。

      奥罗拉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周身爆发出纯净而璀璨的金色光辉!那光芒如此炽盛,甚至暂时压过了晨曦。在光影变幻中,她娇小的身形急剧膨胀、拉伸,威严的龙首昂起,修长优美的脖颈覆盖着细密如最上等鎏金般的鳞片,宽阔的龙翼次第展开,每一片翼膜都流淌着晨曦与星辉交融的光芒,长长的龙尾优雅摆动。当她完全现出巨龙真身,悬停在神国屏障外的虚空中时,那种神圣、古老、充满生机与威严的龙族威仪,让在场的每一位神明都微微动容。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奥罗拉的完全龙形态,依旧震撼得无以复加。她低下头,熔金般的巨大眼眸温和地注视着我们,眼中倒映着我和西尔维娅的身影。

      “伊芙琳,西尔维娅,上来!”她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我们脑海,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西尔维娅揽住我的腰,足下微点,紫黑色的厄运之力托举着我们,轻盈地落在了奥罗拉宽阔平坦的背脊上,靠近颈根的位置。那里的鳞片温暖而光滑,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奥罗拉体贴地收敛了鳞片边缘可能伤人的锋锐,并用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笼罩住我们,以抵御高速飞行时的罡风。

      “坐稳啦!”奥罗拉欢快地提醒一声,巨大的龙翼猛然一振!

      轰!

      仿佛空间本身被撞开了一道口子,我们瞬间冲出了神国屏障,投入冰冷而混乱的虚空乱流之中。身后,新生神国那七彩流转的屏障迅速缩小,化为星空背景下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前方,是无尽的、光怪陆离的维度间隙。奥罗拉长吟一声,周身金光大盛,如同一支破开混沌的金色利箭,朝着主物质位面锚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穿越位面边界的过程,远比想象中平稳。奥罗拉的力量醇厚而稳定,完美地抵御了那些足以撕碎普通传奇强者的空间撕扯力和能量湍流。西尔维娅坐在我身后,手臂始终环着我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我肩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那份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安心。

      我靠在她怀里,望着舷窗般(奥罗拉的光晕允许我们看到外界)飞速掠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幻景象,思绪却飘回了溪木镇。不知道约翰的铁匠铺是不是还整天叮叮当当?爱丽丝婆婆的草药园是否依然茂盛?小时候常去捉萤火虫的那片小溪边,夏夜是否还繁星满天?……近乡情怯,混合着温暖的期待,在胸腔里轻轻鼓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混乱的色块与流光骤然一清,一片浩瀚无垠的、蔚蓝中点缀着白云的苍穹扑面而来!清新(相对遗落之境而言)的空气,熟悉的物质位面法则波动,还有脚下那一片迅速放大的、绵延起伏的墨绿色山峦轮廓——我们回来了!主物质位面,西境,卡兰多山脉!

      “就是那里!奥罗拉,顺着那条‘之’字形的商道,往东北方向飞!看到两座像驼峰一样的山了吗?中间的山谷就是!”我忍不住直起身,指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的地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看到啦!”奥罗拉回应道,调整方向,庞大的龙躯以一种优雅而轻盈的姿态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下方的景色愈发清晰:茂密的针叶林,裸露的灰色岩壁,蜿蜒如银练的溪流……以及,那条熟悉的、通往山谷的土路。

      然而,随着高度不断降低,我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消散。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山林应有的、充满生机的静谧,而是一种……死寂。鸟雀的鸣叫消失了,风中本该携带的、远处村镇模糊人声与炊烟气,也毫无踪影。就连那片我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的、环绕溪木镇的翠绿林海,此刻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大片大片的枯黄与焦黑,仿佛被一场可怕的瘟疫或火灾席卷过。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脊椎。

      “伊芙琳?”西尔维娅察觉到了我的僵硬,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压低,“怎么了?”

      “不对……”我喃喃道,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山谷入口,“奥罗拉,再低一点!快!”

      奥罗拉也感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再嬉闹,收敛声息,无声地滑翔下降,巨大的翅膀几乎掠过林梢。

      当小镇所在的谷地完全展露在眼前时,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成了冰。

      没有了。

      那个我思念了千百遍、在无数噩梦中作为最后慰藉存在的小镇,没有了。

      没有炊烟袅袅的屋顶,没有纵横交错的石板路,没有镇口高大的老橡树,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鸡犬相闻的生气。

      有的,只是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废墟。

      焦黑的、断裂的梁柱如同死去的巨兽肋骨,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坍塌的石墙堆积成杂乱的小丘,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街道的痕迹被瓦砾彻底掩埋,只能从一些残存的、烧得变形扭曲的铁器和陶瓷碎片,勉强辨认出那里曾是人类居住的痕迹。大片大片的区域,覆盖着一层诡异的、半透明的、如同脓液干涸后留下的暗紫色结晶,散发着微弱但令人极其不适的、属于深渊的污秽气息。而在这些废墟与污秽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的、早已风化成白骨或半腐的残破尸体,姿态扭曲,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从一些尚未完全腐烂的衣物碎片上,还能勉强看出本地村民粗布衣裳的样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混合了焦臭味、腐朽味、以及那种深渊污秽特有的甜腥气的死亡气息。寒风卷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在几处相对完好的断壁残垣上,我看到了一些用暗红色颜料涂抹的、粗糙却统一的符号——那是一个由简单线条构成的、仿佛无数丝线缠绕收束的眼睛图案。织命者的标志。

      “不……不可能……”我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眼前阵阵发黑。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个噩梦,我的家……约翰大叔,爱丽丝婆婆,总是笑眯眯分糖给孩子们的老霍拉斯……那些看着我长大的、朴实平凡的人们……

      奥罗拉悬停在废墟上空,巨大的龙眸中充满了震惊与悲伤,她甚至不敢落地,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的坟墓。她周身的金光也黯淡下来,仿佛在为这片土地致哀。

      西尔维娅的手臂将我箍得更紧,她的身体同样紧绷,紫眸锐利如冰锥,扫视着下方的惨状,最后定格在那些织命者符号和深渊残留的污秽结晶上。她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压抑的怒火:“深渊魔物的气息……还有织命者信徒活动留下的痕迹。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就在我们于遗落之境挣扎求生,在烁金之城崩塌,在沉眠之森与莫比乌斯对抗,在竭尽全力建立新神国的时候……我的家乡,我仅存的、与“平凡幸福”相连的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为了炼狱?

      是谁?!

      为什么?!

      痛苦、愤怒、绝望,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爆发,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我撕裂!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痛。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冲不淡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

      就在我被这灭顶的悲愤淹没,几乎要窒息时——

      嗡!

      一股强大、浩瀚、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感到“舒适”与“向往”的温暖神力波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废墟中央,那原本应该是小镇广场的位置!

      金光绽放,并非奥罗拉那种充满生机的晨曦之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恒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带来无限“好运”的金色辉光。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她穿着一身式样简洁却无比圣洁的纯白色神袍,袍角绣着金色的、象征幸运与祝福的麦穗与铃兰花纹。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阳光,披散在身后,发间点缀着几颗细小的、仿佛星辰碎钻般的晶莹饰物。她的面容美丽得毫无瑕疵,肌肤白皙莹润,嘴角天然带着一丝温柔悲悯的弧度。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那是如同最纯净蜂蜜般的琥珀金色,温暖、澄澈,仿佛蕴含着世间一切美好的祝愿与希望,只是注视着,就能让人心生平静与信赖。

      幸运女神——奥莉维娅。

      她悬浮在废墟之上,圣洁的金光与周围的残破、死寂、污秽形成了极度刺眼、极度讽刺的对比。她的目光,温柔地投注在我身上,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闯了祸的孩子。

      “伊芙琳,我亲爱的孩子,”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如同最动人的圣歌,直接响彻在我灵魂深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感同身受的哀伤,“还有我亲爱的妹妹,西尔维娅。你们……终于回来了。看到这一幕,一定很心痛吧?”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充满同情。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巧路过、目睹惨剧的旁观者。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被愚弄、被亵渎的狂暴怒火!“奥莉维娅——!!!”我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完全变调,“是你?!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对我的家乡做了什么?!回答我!!!”

      面对我歇斯底里的质问,奥莉维娅脸上的悲悯神色丝毫未变,甚至那温柔的微笑,加深了一丝。她轻轻抬起手,仿佛要拂去空中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优雅至极。

      “做了什么?”她微微偏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困惑,随即化为一种带着无奈与宽容的了然,“伊芙琳,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做’什么。相反,我……保护了这里哦。”

      “保护?”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阵阵发黑,“满地尸骸,这片废墟,这些深渊的污秽,织命者的标记——你管这叫保护?!”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呢。”奥莉维娅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婉转得令人心碎,仿佛在惋惜我的“愚钝”,“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吧,我亲爱的孩子。”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废墟,琥珀金的眼眸中,倒映着断壁残垣,却奇异地没有染上一丝阴霾。

      “大约三个月前,一队追击深渊残党的织命者裁决骑士,不小心将一小股溃散的、较为强大的深渊魔物,驱赶到了这片偏僻的山谷。你知道,那些肮脏的东西,总是擅长躲藏和污染。”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镇民们发现了魔物,惊恐万分。他们向所有他们知道的神明祈祷,当然,其中也包括我——执掌幸运的奥莉维娅。多么虔诚的信仰啊,即使在绝望中,仍渴望一丝‘好运’的垂怜。”她的眼中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感动”。

      “我心软了。”她抚着胸口,声音更柔了,“我看着那些可怜的人,那些无辜的孩子、老人、妇女……我怎么能忍心让他们被深渊吞噬呢?所以,我给予了他们我的‘注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幸运’。让射偏的箭矢偶然命中魔物的眼睛,让即将崩塌的房梁恰好歪向一边,让慌乱中逃跑的人幸运地避开脚下的深坑……我给了他们挣扎的机会,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诡异。

      “一开始,他们很感激,祈祷愈发虔诚。但人啊,总是这样,轻易得来的幸运,会让他们滋生不必要的……狂妄。”她的声音冷了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他们开始以为,我的庇护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甚至开始用那点可怜的‘幸运’,去挑衅、去攻击那些魔物,以为自己真的被命运眷顾,可以无所不能。”

      “我看在眼里,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担忧。这样下去,他们会被那点虚假的‘幸运’蒙蔽,最终迎来更惨痛的结局。为了他们好,我必须做点什么。”奥莉维娅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坚定,仿佛一位忍痛做出艰难决定的母亲。

      “于是,我收回了我的‘注视’。同时,为了彻底解决这里的祸患,我‘离开’了一会儿,去为这些可怜的镇民寻找更可靠的‘救兵’——也就是那队‘不小心’引来魔物的织命者裁决骑士们。我想,由他们来清除自己引来的麻烦,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她看向我,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在寻求我的认同。

      “只是我没想到,”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遗憾,“那些镇民,对我竟然如此‘依赖’。失去了我的‘幸运’加持,他们在魔物面前不堪一击。而织命者的骑士们……嗯,他们或许来得稍晚了一些,又或者,清理得‘彻底’了一点。毕竟,深渊的污染,有时候连带被污染的灵魂一起净化,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她的语气陡然又轻快起来,目光扫过那些废墟中的尸骸,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艺术品般的意味,“直到最后,那些镇民,似乎都还在坚信着,我会回去,会重新将‘幸运’赐予他们,会拯救他们呢。真是……令人动容的信仰,不是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血液却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钉穿我的心脏!保护?赐予幸运?为了他们好?动容的信仰?!

      这个恶魔!这个披着神圣外衣、用最温柔语调讲述最残忍真相的恶魔!她将我的家乡,我的亲人,当作什么了?!一场验证她“幸运”权柄的、可以随意操纵生死的实验场?一场用来表演她所谓“仁慈”与“无奈”的戏剧?!

      “你……你这个……”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涌上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哦,对了。”奥莉维娅仿佛才想起什么,轻轻一拍手,那姿态天真烂漫,却让我毛骨悚然。她看向我,又看向我身后一直沉默、但周身厄运之力已如暴风雪前夕般压抑窒息的西尔维娅,琥珀金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某种扭曲的兴奋。

      “其实,说到底,这一切,又怎么能全怪我呢?”她歪着头,声音依旧甜美,却字字如刀,“这一切悲剧的根源,难道不是我亲爱的妹妹——西尔维娅的错吗?”

      西尔维娅的身体猛地一震!紫眸中瞬间燃起滔天的黑色火焰!

      “如果不是她,为了你,伊芙琳,擅自离开了她本该永恒镇守的深渊裂隙,那些肮脏的魔物又怎会有机会溜到这里,四处流窜,最终被织命者的骑士们‘不小心’驱赶到这里?”

      “还有你,我可爱的小伊芙琳。”她的目光锁定了我,那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比最深的憎恨更让我遍体生寒,“在翡翠回廊,被‘污秽苔原’那个恶心的家伙盯上,差点丢了小命,不也是因为西尔维娅的厄运吸引了她不该接触的‘注视’吗?你每一次遇险,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在死亡边缘徘徊,仔细想想,源头在哪里呢?”

      她向前飘近了一点,圣洁的金光几乎要触碰到奥罗拉布下的守护光晕。

      “是厄运啊,伊芙琳。是你身边这位,我亲爱的妹妹,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厄运啊。她靠近谁,谁就会被不幸缠绕;她爱上谁,谁就将灾祸连绵。你难道还没发现吗?自从你和她在一起,你可曾有过片刻真正的安宁?你的家园,你的亲人,你所珍视的一切,不都正在一点一点,被这无可救药的‘厄运’吞噬、毁灭吗?”

      她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混合着眼前家乡的惨状,疯狂地往我脑子里钻!那些并肩作战的记忆,那些温暖的拥抱,那些生死与共的誓言,那些关于未来的甜蜜憧憬……

      不!我在想什么?!我怎么可以怀疑西尔维娅?!她是受害者!是奥莉维娅这个疯子,用恶毒的话语在扭曲一切!

      “闭嘴!!!”我和西尔维娅几乎是同时嘶吼出声。西尔维娅的紫发无风狂舞,身后的厄运虚影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奥莉维娅,那其中翻涌的,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以及……一丝被最亲之人反复凌迟的痛苦。

      “啊,愤怒了?被说中心事了?”奥莉维娅却仿佛很享受我们的反应,她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悲悯”的光芒。

      “看啊,这就是厄运。它不仅带来灾祸,还带来猜忌、痛苦、与毁灭。伊芙琳,你真的要永远活在这样无休止的诅咒之中吗?看着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因为这份‘不幸’而一个个倒下?看着你的世界,在你眼前不断破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救世主般的庄严与诱惑:

      “加入我们吧,伊芙琳!加入织命者,拥抱真正的秩序与命运!在那里,没有无常的厄运,没有痛苦的别离,一切都在既定的、完美的轨迹上运行!你所有的‘罪孽’——亲近厄运、对抗既定命运、扰乱秩序——都可以被宽恕,被洗涤!你可以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循环,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幸福!”

      “这是我,奥莉维娅,以幸运女神之名,以姐姐的身份,给予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大的仁慈!”

      “来吧,我亲爱的孩子,赎清你的罪,拥抱真正的‘幸运’吧!”

      仁慈?机会?赎罪?!

      看着她悬浮在故乡废墟之上,沐浴着圣光,用最温柔的表情说着最恶毒的话,用我亲人的血泪作为劝诱的筹码……我仅存的理智,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彻底崩断了。

      “啊啊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悲鸣与怒吼,从我灵魂最深处炸裂!那不是我的声音,那是无数枉死镇民的哀嚎,是被践踏的故乡土地的悲泣,是我心中所有美好被残忍撕碎后的、最原始的绝望咆哮!

      眼前的世界,被一片血红笼罩。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脏疯狂捶打胸腔的巨响。痛苦、愤怒、仇恨、以及对眼前这个“神明”极致的憎恶,化为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加入你们?赎罪?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我的左手,近乎本能地、死死握住了魂噬之刃的剑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但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饥渴的悸动,从剑身深处轰然苏醒!它感应到了,感应到了我灵魂中那沸腾到极致的痛苦与杀意。剑柄上,那颗深蓝色的、内部有星河漩涡旋转的宝石,骤然爆发出幽暗的光芒。

      “伊芙琳!不要!”西尔维娅惊骇的尖叫在身后响起,她想抓住我。

      但太晚了。

      或者说,我根本不想被阻止。

      “奥莉维娅——!!!!!!!!!”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怒吼,我猛地拔出了魂噬之刃!暗银色的剑身在出鞘的刹那,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嗡鸣,剑身周围的空间,光线都仿佛微微扭曲、向内坍缩!

      没有思考,没有战术,没有任何技巧。我将刚刚在神国领悟到的那一丝丝、来自克罗斯托的战火意志碎片,混合着我对眼前之人滔天的恨意,全部灌注进双腿,狠狠一蹬地面。

      轰!

      我在奥罗拉悲愤的龙吟和西尔维娅的惊呼声中,化作一道燃烧着血色怒焰与幽暗银光的流星,手持魂噬之刃,以最决绝、最疯狂的姿态,朝着废墟中央、那个散发着“幸运”金光的、我恨之入骨的身影——

      猛地冲了过去!

      剑锋所指,是我破碎的故乡,是我逝去的亲人,是我被践踏的一切,是我对所谓“命运”与“幸运”,最彻底、最绝望的——

      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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