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生》落羽梧桐

7、眼镜

　　“星儿，”徐玉秀把手机递给苏星，“你妈的电话。”

　　苏星接过外婆的老年机，搭在耳朵上，小心翼翼道：“喂，妈。”

　　“哎，”手机里传来林凤霞一贯开场先有的亲密妈妈声线，“回来啦。”

　　“嗯，回来了。”苏星简洁回答。

　　一阵诡异的沉默。

　　林凤霞实在受不了苏星这动不动就把天聊死的性子，率先接下了对话：“今天中午吃的什么饭？”

　　“吃的学校做的宫保鸡丁，还有油麦菜。”

　　“你外婆地里种的花生能吃了吧？”

　　“没，外婆说还得等两天才能挖。”

　　“那边降温了吧。”

　　“前两天就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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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完一阵家常话之后，林凤霞有一小会儿没说话，再次开口时，声音里便带了一点微不可查的冷然，这阵诡异而突然的转变令苏星背后发了毛。

　　“你们是不是马上要期中考试了？”林凤霞问。

　　“大概吧，应该还有一两周。”苏星答。

　　“你可要好好考哟，”林凤霞说，“我看你上次月考成绩好像还不错，你可要保持，可不能退步。我给你说，考试只准进步不准退步。你听了没？”

　　“听到了。”

　　苏星略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给她说一下眼镜的事。

　　“妈，就是有个事儿。”

　　“嗯？什么事。”

　　“就是我上课有点儿看不清黑板……”

　　“看不清往前坐啊，你给你老师说一下，说你看不清黑板，让老师给你往前调一下。”

　　“不是，已经坐第一排了。看不清，老师让配眼镜。”

　　林凤霞没说话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压感，苏星甚至能感觉到手机那头的林凤霞震惊的心情和逐渐升起的怒意。

　　“第一排？”林凤霞有些尖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你坐第一排，你还看不清黑板？你眼睛咋了，你眼睛不挺好的吗，我以前也没见你眼睛有什么问题啊，这才多长时间？”

　　苏星不说话。

　　“你才上初一，你跟我说你眼睛近视了？你就把你那电视看嘛，一天抱起个电视看嘛，你弄得好嘛，把眼睛都整坏了。”

　　苏星有些想反驳，她发誓，她看电视的频率绝没有同龄人看手机的频率高，可就她近视了，她也很委屈。

　　“你学习还没整到个啥名堂呢，就先把眼睛整坏了，你有出息的很。”

　　“你知道戴上眼镜啥概念吗，眼睛一戴上你一辈子都取不掉了，你以为是个啥好东西。”

　　“不配眼镜，”林凤霞下了最后的决定，“你有个表叔，以前也是个近视眼，他就没配眼镜，人家眼睛现在就是好好的，你要是配了眼镜，那以后才是完了呢，那眼睛一辈子也不得好。”

　　苏星皱了皱眉，她不知道她妈从哪儿听的野史，近视眼也能好。

　　“可我上课看不清黑板，而且不配眼镜的话度数会越来越高的……”苏星还想挣扎一下。

　　“你看不清黑板是怎么搞的嘛，是我弄的？是别人弄的？你就把你那电视看起，你才初一，小小年纪就把眼睛看坏了，你就这样搞嗷，你就这样搞，我看你以后咋办。”

　　“……”

　　苏星有些烦躁，林凤霞既不让她配眼镜，也不给她看不清黑板的解决办法，就一个命的训斥她，挖苦她，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罪一样。

　　林凤霞单方面絮絮叨叨了近二十分钟后，才结束了这次通话。苏星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外婆。

　　外婆接过手机，问苏星：“星儿想配眼镜吗？”

　　“不是想配，是要配了。我看不清黑板。”苏星有些委屈，“我不想配眼镜，但我就是看不清。”

　　徐玉秀看着小外孙女委屈巴巴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的小脸蛋，心疼地摸了摸苏星的脸颊，和蔼地说道：“乖星儿啊，没事儿，别难过，你妈都说的是些气话，咱不哭，不委屈，啊。”

　　“没有哭，”苏星感受着外婆长满老茧的大手，在脸上留下清晰的触感，小声说：“明明不是我想要近视的，我不是看电视近视的……”

　　虽然苏星清楚，电视肯定有一部分原因，但她此刻还是想从心所欲地向外婆倾诉。

　　“好，不是不是，我们星儿最乖了，看电视还能把眼睛看坏了吗，这是什么理……”

　　苏星坐在小板凳上，一下一下地搓着衣角。

　　“星儿要配眼镜的话，外婆这里还有些钱，明天去城里配个眼镜去。”

　　“不，”苏星摇了摇头，“又不是看不见了，配什么眼镜。”

　　苏星偏过头，赌气似的说道：“我才不配眼镜。”

　　外婆本来就没什么钱，配一副眼镜要大几百，要真让外婆掏了钱，那她又要攒好长时间。
　　老一辈的钱都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过多了苦日子，便很珍惜这攒下来的一点钱，但对爱的人，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伸手。
　　苏星心疼外婆。

　　周一的早读，苏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老杨大眼瞪小眼。片刻后，老杨终于忍不住问了：“苏星，你没去配眼镜吗？”

　　周围同学的背诵声不绝于耳，老杨问话声音不大，没有人注意到苏星这里。

　　苏星低垂着眼，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妈妈不让我配眼镜。”

　　“你妈妈不让你配？”老杨重复了一遍苏星的话，接着道：“不配怎么行呢，你这眼睛度数挺高啊，不去配副眼镜以后的度数会越长越快的，又不是说它不会长了，而且也太影响你学习生活了。我看你第一次月考成绩不错，是班里的第三名呢，是个好苗子啊，后面的学习会越来越难的，总不能因为眼睛的问题，耽误了你的学业啊，也太划不来了。”

　　老杨在讲台前又转了转，再次转到到苏星面前，又说：“稍后等我有空了，给你家长打个电话，我来亲自给她说，不能浪费了好苗子啊。”

　　老杨走后，同桌拍拍苏星的肩，安慰她：“没事儿的。”

　　“嗯。”苏星点点头。

　　苏星这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来，吃饭也没有什么热情，洛晚晴看在眼里，她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只是简单的重复了她早已知道的细节：“是不是你妈妈不让你去配啊？”

　　苏星点点头。

　　“为什么不准你配啊，不配眼睛度数会越长越高的，你给你妈妈好好说说呗。”

　　苏星有些无奈地把脸埋进掌心里：“我给她说了，她不听。”

　　“不听吗……”洛晚晴有些苦恼。

　　她若有所思了一小会儿，说：“要不……我周末带你去，我手机里有八百块钱，应该够了，等你有钱了再还我呗。”

　　苏星愣了一瞬间，随即惊慌失措地摆摆手：“不不不不不不……怎么能用你的钱，这要好几百呢，又不是十几二十块钱，你怎么能借这么多钱，你家长肯定会责备你的。”

　　“哎呀没事儿，钱都是我自己的压岁钱，过年亲戚给的多，我爸妈不收我的，我也不怎么用，我就自己攒着，都有近两千了，”洛晚晴说着说着还得意了一下，“我厉不厉害啊。”

　　“……厉害。”

　　苏星顿了顿，又说：“那也不能随便就借人几百块。你不用帮我，老杨说他会给我妈打电话，我的话她听不进去，班主任的话她应该能听进去的。”

　　洛晚晴见苏星严词拒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点点头道：“好吧，希望老杨能顺利说服你妈妈。”

　　默了一小会儿，苏星对洛晚说：“谢谢你啊。”

　　“没事儿，我还没帮上你什么呢。”洛晚晴说。

　　她搓搓手，挽起苏星的胳膊，一下子站起来，洒脱地说道：“走，陪我去小卖铺买饮料去，咱们不想那么多事，事儿想多了头大，还不如开开心心，潇潇洒洒地混日子。”

　　苏星纠正她：“那不叫混日子，那叫享受生活。”

　　洛晚晴哈哈笑了一会儿。

　　周四下午的自习课，老杨把苏星叫了出去，递给她手机：“你妈的电话。”

　　苏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赶忙接过电话，小心翼翼道：“喂，妈。”

　　听筒里传来林凤霞沉冷的声线：“你班主任叫你去配眼镜，你想怎么办。”

　　苏星愣了愣，抬头看了老杨一眼，老杨对她笑了笑。她捏了捏衣角，静了一下提起的心神，嗫喏道：“配，配吧……”

　　林凤霞的声音陡然提起来：“啊？”

　　刚静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苏星赶紧再次坚定地说道：“配，配眼镜。”

　　林凤霞似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平静地道：“你周末去你姐那儿吧，我给你姐打了点儿钱，叫你姐带你去配眼镜。别用你外婆的钱，你外婆老了，赚不到什么钱，我给你就行了。”

　　“配了眼镜你可要好好学习，别拿我的血汗钱当水漂。知道了吗？”

　　“知道了。”苏星应着。

　　挂了电话，苏星把手机还给老杨，并对他真诚地道了谢。

　　回到班里，苏星还未坐到位置上，便看到后桌的洛晚晴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一脸探询。

　　苏星说：“我妈让我去配眼镜了。”

　　“好事儿啊。”洛晚晴声音扬了起来，很明显在替她高兴。

　　“但我妈好像不太高兴。”苏星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管她那么多呢，”洛晚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反正以后就不用受近视的困扰了。”

　　确实啊，管那么多干嘛呢。

　　苏星咬着自己的笔头，脑中想着周末要干的事儿，周五下午时间太短，去找姐姐时间肯定不够，只能周六去了。

　　姐姐已经嫁出去有5年了，生了一个小孩儿，在城里和姐夫一家同住，苏星晚上不可能说住在他们家，毕竟是别人家，住着不好。

　　一想到姐姐，苏星就回想起不久前外婆告诉她的，因为妈妈的第一胎是女孩，所以在生苏星前就一直想要个男孩儿，想拼个儿女双全，但可惜天不遂她愿，第二胎仍旧是个女孩，那时林凤霞年纪大了，再生一个显然是不可能，竟催生出扔掉苏星的想法，还是外婆协同其他亲戚力劝林凤霞，才让她放弃了这种想法。

　　当时外婆给她讲这些往事时，苏星一脸平静，她对林凤霞感情不深，并没有因母亲常年在外而像其他孩子一样有着深深的思念。对她而言，林凤霞只是付着抚养费供她长大的一个人，只会在过年时回来的人，没有外婆的慈祥和蔼，在她印象里，只有凶神恶煞和强烈的压迫感。

　　在林凤霞和外人面前，她总要伪装自己，伪装自己看起来和林凤霞很亲近，伪装自己看起来很爱母亲，仿佛母女两人从未生过嫌隙，伪装得冠冕堂皇，人模狗样，连林凤霞本人都能被糊弄过去，只有苏星自己知道，在这层伪装的表皮底下，藏着多少无可奈何，又有多少逆来顺受和忍气吞声。

　　她真不喜欢这样，感觉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