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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虎狼之药   寝 ...


  •   寝殿内,一地狼藉的琉璃碎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如同散落的星辰碎片,映照着榻上那张惨白如纸、写满疲惫与空洞的脸。

      戚如清靠在大太监匆忙塞到他身后的软枕上,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嘴角残留着药渍和干涸的血痕。

      安神汤的药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地淹没着他脑中翻腾的岩浆,却也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

      那双曾燃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耗尽的灰烬和一片茫然的死寂。

      大太监看着他这副被彻底掏空的模样,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扶着戚如清躺下,将那床厚重的明黄锦被仔细地掖好,一直盖到他的下颌。

      “陛下……您放宽心,” 大太监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近乎哄骗的安抚,“很快的……王爷那边,赈灾事宜一了,立刻就会回京……奴才估摸着,最多……最多一个月,也就回来了。”

      “一个月……”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戚如清空洞的眼底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刚刚被药力强行压下去的焦躁如同挣脱锁链的猛兽,再次咆哮着冲上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大太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太久了!太久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无限拉长的煎熬感,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一种病态的偏执,“有没有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快点回来?!朕……朕等不了那么久!”

      他急切地摇晃着大太监的手,仿佛对方手中握着能缩短时空的神器。

      大太监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强忍着,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试图坐起的肩膀:“陛下,您别急……别动……”

      他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王爷奉旨去赈灾,路途遥远,南境水患又非一朝一夕能解……这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光景啊。而且……”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而且……您安排的那个‘东西’……它要起作用……也是需要时间的……”

      “东西”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击中了戚如清混乱的核心。

      他抓着大太监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眼中的狂躁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算计和病态期待的亮光取代。

      “对……对……” 他喃喃自语,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勾勒出一个令人心头发寒的、扭曲的弧度,“药……只要他服了药……”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笃定,眼神涣散地望向床顶繁复的云龙纹饰,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凤筝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被那由他常年熏香提炼出的、能悄然瓦解心防的微毒所侵蚀的场景。

      “他就会……开始依赖那个味道……那个感觉……到时候……到时候他就再也离不开……只能……只能回到朕的身边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呻吟的满足感。

      大太监看着他脸上那诡异而扭曲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那药……他自然知道是什么。

      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香薰中极难察觉。

      它不像寻常毒物般立时致命,却能如温水煮蛙,一点点侵蚀人的意志,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下戒备,生出依赖,最终沉溺于那虚幻的安宁感中无法自拔。

      可这药……亦是双刃之剑!

      王爷是何等人物?

      真能神不知鬼不觉?

      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那药……性子温和,不易成瘾,但确能让人放下些戒心……”

      大太监艰难地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弯下腰,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带着哄劝,“陛下,夜深了,风雪也大……您折腾了这许久,身子要紧……殿下,您歇息吧?”

      他下意识又用了那个被禁止的、属于幼时的称谓。

      “不!” 戚如清立刻摇头,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固执。

      然而,安神汤的药力加上方才剧烈的情绪消耗,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的意识。

      本就因断药而混沌不清的大脑此刻更是如同灌满了粘稠的泥浆,思绪迟滞而混乱。

      他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却仍强撑着,声音含糊不清地嘟囔:“朕……朕要等皇叔的消息……等……”

      话音未落,那强弩之末的意志终于被汹涌的困意彻底击溃。

      他的头猛地一歪,陷入了一片黑暗。

      看着戚如清终于昏睡过去,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总算平稳了些,大太监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一片。

      他小心翼翼地替戚如清掖好被角,又仔细检查了他唇上的伤口,确认不再渗血,才蹑手蹑脚地退开几步。

      然而,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反而更加沉重。

      他看着榻上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着眉头的、苍白脆弱的脸,又想起方才那癫狂失控、状若疯魔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这样下去不行!

      断药才短短几日,陛下就已是这副光景!

      若再拖下去……神智彻底混乱,甚至……

      大太监不敢再想下去。

      他悄然退出寝殿,吩咐门口心腹的小太监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则顶着依旧肆虐的风雪,步履匆匆地穿过空旷寂寥的宫道,径直朝着太医院值房的方向走去。

      值房内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香。皇帝最为信任的、须发皆白的老院判正伏案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医典,见到大太监深夜冒雪前来,且脸色凝重如铁,心中顿时一凛,连忙起身相迎。

      “公公深夜前来,可是陛下……” 老院判的声音带着紧张。

      大太监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他屏退左右。

      待值房内只剩下两人,他才压低声音,将戚如清私自断药、强行压制旧疾、以及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发作过程,拣紧要的、能说的部分,简略地告知了老院判。

      “……院判大人,陛下这般强行断药,神智……怕是会越发不清醒,甚至彻底……”

      大太监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浓浓的恐惧和哀求,“您……您得想想法子!如何是好啊?!”

      老院判听完,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成了深深的沟壑,久久沉吟不语。

      寝殿内温暖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人心上。

      半晌,老院判才缓缓放下手,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味药名。

      他放下笔,拿起方子,递给大太监,声音凝重而无奈:“公公,陛下此症,根源在于那致幻丹药留下的沉疴,辅以惊惧攻心,非寻常药石可医。强行断药,如同釜底抽薪,凶险万分!老朽……只能先用这几副方子,尽力压制惊悸,疏通郁结,缓解一二。”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虑和无力,声音更加沉重:“只是……若想治本,让陛下神智清明,不再受此煎熬……归根结底,还需陛下……按时服用那特制的安神汤剂,徐徐调理,方是长久之计啊!”

      这道理,他相信大太监和榻上那位固执的帝王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

      大太监接过那轻飘飘的方子,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充满了绝望:“按时服药?院判大人……您觉得……陛下如今……肯喝吗?”

      那碗被摔碎的安神汤,仿佛还在眼前。

      老院判闻言,亦是面露难色,沉默了下来。

      这位陛下的性子……他多少是知道的。

      偏执,多疑,尤其在这种神思恍惚的时候,防备心更是重得惊人。

      寻常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死寂在值房内蔓延。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发出凄厉的呜咽。

      许久,老院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凑近大太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要不……将药……混入陛下的饮食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陛下在不知不觉中服下?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大太监猛地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能”:“院判大人,您太小看陛下的警惕性了!”

      他想起戚如清那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尤其是在药物方面,任何一丝异样都逃不过他的鼻子和舌头。

      “况且,陛下如今心思重,疑心更甚……此法……凶险万分!一旦被察觉……”

      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挣扎,又像是孤注一掷。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院判大人……陛下断药之事,绝不能让朝中大臣知晓!尤其是……丞相!”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一旦丞相知道皇帝神智出了问题,那朝堂……怕是要彻底变天!“老奴只求您一件事……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药,能让陛下……在需要的时候,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比划着,“哪怕……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让陛下能撑过一些……不得不清醒应对的场合?”

      “这……” 老院判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他捻着胡须的手都停了下来,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着,在值房内焦躁地踱了两步,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大太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看着他,如同等待最后的审判。

      良久,老院判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豁出去般的沉重。

      他走到药柜最深处一个锁着的暗格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的小瓷瓶。

      他拿着瓷瓶,如同捧着千斤重担,走回大太监面前,声音干涩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公公……此药……名为‘醒神露’。”

      他将瓷瓶递过去,手微微有些颤抖,“是用几味虎狼之药为主,辅以提神醒脑的猛料炼制而成……性子极其霸道猛烈!”

      老院判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忧虑:“服下之后,确能在短时间内强行驱散混沌,刺激神智,让人呈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状态……甚至思维会比平时更敏捷几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是!此药如同饮鸩止渴!只能偶尔为之!而且每次用量,绝不可超过一滴!否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恐惧,“否则轻则气血逆乱,脏腑受损!重则……如同油尽灯枯,彻底耗空元气,神仙难救!”

      他将那冰冷沉重的黑色小瓷瓶塞进大太监手中,仿佛塞过去一块烧红的烙铁:“若非万不得已……生死关头……公公,慎用!慎之又慎啊!”

      那眼神里的沉重,几乎要将大太监压垮。

      大太监紧紧握着那冰凉刺骨的瓷瓶,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瓶身那沉甸甸的分量,以及里面所蕴含的、足以致命的霸道力量。

      虎狼之药……饮鸩止渴……

      他看着老院判脸上那近乎绝望的凝重,又想起寝殿内那个时而癫狂、时而脆弱、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年轻帝王,想起那远在南境、却如同悬在头顶利剑般的王爷……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深渊,在他脚下张开巨口。

      许久,久到窗外的风雪都似乎小了一些。

      大太监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个小小的黑色瓷瓶,死死地攥紧在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抬起头,脸上是认命般的灰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将那冰冷的瓷瓶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毒蛇般藏进自己最贴身的衣袋深处。

      “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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