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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弱冠前的试探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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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最后一块宫道的青石板,沉闷的辘辘声终于停歇。
玄色马车在夜色深沉的宫门前静静停驻,如同蛰伏的巨兽。
宫门内,早已备好的明黄软轿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皇叔……”
就在凤筝的手即将触及车门、准备起身的刹那,戚如清的声音猝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颤抖,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凤筝即将离去的背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脱口而出:“和朕一起坐软轿吧。”
说完,他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紧张地等待着凤筝的回答。
凤筝推开车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不合规矩。”
冰冷的四个字,如同生硬的铁块,砸碎了戚如清所有的期待。
凤筝甚至没有回头,径直下了马车。
然而,他站在车辕旁,却朝着车厢内伸出了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沉稳有力。
戚如清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心头那点被拒绝的失落和委屈,奇异地被一种微弱的暖意取代。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那只手,借着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双脚落在冰冷的宫砖上,他却依旧不愿松开,指尖贪恋地感受着那份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热,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带着孩子气的抱怨:“规矩规矩,总是规矩!”
凤筝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没有立刻抽回,目光却投向那顶象征着帝王威仪的明黄软轿,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去抓紧时间休息。”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东方天际隐约透出的、黎明前最深的墨蓝,“朝议没精神,不成体统。”
“那皇叔呢?”
戚如清恋恋不舍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的手指,指尖划过凤筝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向软轿,目光如同黏在了凤筝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依恋和不安,目送着他转身,朝着宫门内属于摄政王休憩的偏殿方向走去。
眼看那玄色的、挺拔的身影即将融入宫墙的阴影,戚如清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近乎挽留的质问:
“不送朕进去吗?!”
凤筝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他只是背对着戚如清,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在空中轻轻晃了晃,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敷衍式的告别。
“哼!” 戚如清望着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处发泄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他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像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猫,猛地钻进了那顶宽大的明黄软轿。
软轿被稳稳抬起,晃晃悠悠地朝着深宫内苑行去。
戚如清陷在柔软的锦垫里,感受着轿身的轻微摇晃,方才强撑的帝王威仪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怨怼,低声控诉着,声音闷闷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真是……无情……”
时光如白驹过隙,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初冬的寒气无声地笼罩了整座皇城。
北漠来朝的使团终究未能成行,北境已是千里冰封,大雪阻断了所有通路。
朝堂之上,关于使团事宜的喧嚣暂时沉寂下去。
而摄政王府,依旧大门紧闭,一片沉寂。
凤筝的告假,似乎也随着这深冬的寒意,变得遥遥无期。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戚如清端坐在宽大的蟠龙宝座后,面前堆着几份奏折,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殿门的方向,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躁和……
浓烈的思念。
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皇叔了。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渴望,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几乎要勒得他喘不过气。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以商议北境防务、春耕筹备等“国事”为由,一道旨意,将凤筝宣进了宫。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依旧是那身玄色蟒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然而,戚如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眉眼间难以掩饰的、更深沉的疲惫。
仿佛这短短月余的时光,又在他身上刻下了几道无情的年轮。
“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紧紧锁在凤筝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这么久不见……身体……可还好?”
凤筝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对着御座的方向,依礼微微躬身:“劳陛下挂心。”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戚如清带着关切和探究的视线,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抛出了一个让戚如清心头一紧的话题:
“过了年,便是陛下的弱冠礼了。”
弱冠……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碑,清晰地横亘在戚如清面前。
“是啊……”
戚如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恍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案几边缘,“过了年,朕就18了……”
18岁。
意味着彻底成年,意味着他必须真正独立地扛起这万里江山,也意味着……
他与皇叔之间那点微弱的、仅存的、属于“长辈庇护幼辈”的温情纽带,将彻底断裂。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惆怅和失落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让他胸口发闷。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和希冀,望向凤筝:“皇叔……会送朕什么礼物呢?”
凤筝看着他那双瞬间亮起、写满期待的眼睛,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纯粹的、孩子气的渴望轻轻拨动了一下。
许久不见,加上弱冠在即,凤筝的心防似乎也松动了一丝,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纵容:
“陛下想要什么?”
“朕想要……”
戚如清的眼睛倏地亮得惊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身体猛地前倾,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然而,就在脱口而出的刹那,他撞上了凤筝那双深邃沉静、此刻似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笑意的眼眸。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戚如清心头那点不管不顾的冲动!
他猛地顿住,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像是做错了事被发现的孩子,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渴望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赧,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还是……让皇叔来定夺吧。”
“怎么不说了?”
凤筝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他低垂的发顶。
戚如清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妄念。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自我唾弃:
“朕……怕皇叔……觉得朕的要求……太过分。”
其实是怕,怕自己一旦说出那个深埋心底、超越伦常、近乎亵渎的真实想法,会立刻遭到皇叔冰冷的、彻底的、再也无法挽回的拒绝和厌弃。
“什么想法?”
凤筝的声音平平响起,听不出情绪。
他仿佛并未察觉戚如清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端起一旁矮几上早已备好的茶盏,垂眸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白气,动作从容地啜饮了一口,姿态沉稳如山,“说出来听听。”
这平淡的鼓励,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又撬开了戚如清刚刚强行锁紧的心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凤筝喝茶的动作,看着那茶水滑过线条冷硬的下颌,喉结不自觉地、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再次攫住了他!
“朕想让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越来越小,几不可闻,却充满了令人心惊的、不顾一切的渴望,“……算了……”
巨大的恐慌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他颓然地垂下肩膀,后面的话再次消散在唇齿间。
就在这时。
“陛下,请用茶润润嗓子。”
大太监那带着恭敬、却异常突兀的声音猝然响起!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捧着另一盏热茶,躬身凑到了戚如清案前。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戚如清被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
刚刚鼓起的、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
一股被窥破隐秘的羞愤和被坏了好事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扭过头,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瞬间燃起骇人的怒火,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剜向大太监!
“没看到朕在和皇叔说话吗?!滚出去!”
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李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如筛糠,连声告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陛下息怒!”
“吓他做什么?”
凤筝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他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大太监,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起来吧。”
“哼!谁让他打断朕!”
戚如清余怒未消,气鼓鼓地抓起自己面前那盏冒着热气的茶,看也不看,仰头就往嘴里灌!
一股滚烫的灼痛感瞬间席卷了舌尖和喉咙!
“嘶——!”
戚如清痛呼一声,猛地将茶杯丢开,茶水泼洒了一桌!
他捂着嘴,疼得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舌尖火辣辣地疼!
巨大的狼狈和委屈瞬间将他淹没!
他抬起头,泪水涟涟地望向凤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寻求庇护的脆弱,委屈巴巴地控诉道:“皇叔……你看!还是你对朕好……他们都欺负朕……”
凤筝看着他这副被烫得眼泪汪汪、又气又委屈的模样,看着他桌上泼洒的茶水,再看看地上依旧不敢起身、抖成一团的李德全,一股深沉的无奈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种面对熊孩子般的无力:
“毛毛躁躁的。”
这略带责备却并无真正怒意的话,听在戚如清耳中,却像是某种默许的纵容。
方才被烫的疼痛和惊吓似乎都淡了些许。
他放下捂着嘴的手,虽然舌尖依旧火辣辣的疼,却故意撅起嘴,带着一种恃宠而骄的抱怨:
“皇叔就知道教训朕……”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却借着整理被茶水溅湿的袖口,动作极其自然地、迅速地站起身!
大太监还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
戚如清的目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紧紧盯住几步之外、依旧端坐在椅中的凤筝。
他迈开脚步,不是走向殿门,而是径直朝着凤筝走去!
脚步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声的迅捷,几步便跨到了凤筝面前!
凤筝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微微抬起眼。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瞬间,戚如清猛地停下脚步,站定。
他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中的凤筝。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未散的委屈,有被烫到的恼怒,有对大太监的迁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思念、渴求,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的试探!
他微微俯下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到凤筝的脸上。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同黑夜里的星辰,清晰地映出凤筝此刻略带惊愕和审视的脸庞。
戚如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如同情人般的呢喃,却又充满了不容回避的、带着钩子般的质问,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名为“规矩”的冰面上:
“这么久不见……皇叔……都不想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