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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皇叔雨夜是朕的惊雷 皇叔的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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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烛火摇曳,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素雅的帐幔上,拉长、纠缠。
萧逸之在凤筝温暖的怀抱里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像只寻求庇护的倦鸟,将脸颊更深地埋进那令人心安的玄色衣襟。
药香氤氲,驱不散他眼底的阴霾和喉间的腥甜。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一种刺骨的、挥之不去的嫉妒:
“你可知……” 他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凤筝线条冷硬的下颌上,带着一丝不甘的探询,“他今晚犯病时,撕心裂肺喊的……是谁的名字?”
凤筝揽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垂下眼睑,对上萧逸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带着无奈和一丝洞悉的弧度:“你在宫外,消息倒是灵通。老祖宗……好手段。”
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却点破了萧逸之那深植于宫廷暗处的、盘根错节的情报网。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祖宗,即便缠绵病榻,其耳目也从未真正闭塞。
“哼!” 萧逸之被这略带调侃的话刺了一下,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动作牵扯到唇角一道旧年留下的、浅淡却狰狞的伤疤,让他清隽的面容瞬间透出几分狠厉的底色。
“这天下……” 他刚欲放言,一阵剧烈的咳嗽却猛地袭来,打断了他未尽的狠话。
他弓起背,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颊涌上病态的潮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凤筝的眉头瞬间锁紧,眼底掠过深切的忧色。
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拥住怀中咳得颤抖的身体,温热的手掌带着沉稳的力道,一下下抚过萧逸清瘦嶙峋的脊背,替他顺气。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我走之前不是同你说了,去去就回?做什么强撑着不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逸因咳嗽而痛苦蹙起的眉间,语气带上了一丝严肃,“陛下……如今已非幼童,他亲政了。有些事……你少管些,安心养病才是正经。”
“我不管?我不管谁管?!”
萧逸之好不容易压下那阵要命的咳嗽,喘息未定,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因激动和病气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住凤筝!
他枯瘦如柴、指节嶙峋的手如同鹰爪般,骤然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了凤筝的手腕!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绝望的、不容挣脱的执拗!
“他如今是亲政了!” 萧逸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被遗忘、被边缘化的愤怒和深沉的忧虑,“可那朝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虎穴!若无人从旁提点、震慑……咳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席卷而来,咳得他浑身剧颤,攥着凤筝的手都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青筋暴凸,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过去!
凤筝看着萧逸这副因激动而几近崩溃的病弱模样,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绷到了极限。
他反手握住萧逸冰冷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点稳定,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疲惫:“逸之……他未必能容你。”
这并非虚言。
戚如清亲政以来,手段之酷烈、对旧党打压之狠绝,他是亲眼所见。
若非他这摄政王还杵在前面,顶着那滔天的怒火和猜忌,以萧逸当年在宫中与老祖宗争权落下的旧怨和如今这“老祖宗”的尴尬身份,恐怕早就被那性情大变的年轻帝王碾为齑粉,哪还能在这暖阁里缠绵病榻?
“容我?” 萧逸咳得气息奄奄,闻言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带着无尽的自嘲和一种早已看透世情的苍凉。
他不再看凤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失焦地望着暖阁素雅的床顶帐幔,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过往。
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执念:
“他容不容我……重要吗?”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凤筝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混合着不甘、恐惧,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重要的是……筝哥……你还愿不愿意……陪着我……”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他……要做什么……”
这声久违的、带着无尽依赖的“筝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凤筝沉寂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汹涌而至,先帝荒淫无道,朝纲崩坏,天下将倾。
是他和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人,一个在前朝运筹帷幄、铁血镇压,一个在深宫殚精竭虑、护住幼帝,才勉强撑起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那些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岁月,那些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
凤筝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俯下身,在萧逸因高烧而显得有些枯槁、夹杂着银丝的发鬓上,印下一个极轻、却带着无限珍重和安抚意味的亲吻。
动作温柔,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行了,” 凤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别胡思乱想。睡吧。”
温热的亲吻落在发间,如同最有效的安抚。萧逸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他顺从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嘴里还无意识地、梦呓般地喃喃着:“你一定要……一直陪着我……一定……” 那依赖深入骨髓。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他那双刚刚闭上的眼睛却又猛地睁开!
眼底残留的睡意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惧所取代!
他一把抓住凤筝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一种濒死的颤抖:
“……你说……” 他死死盯着凤筝深邃的眼眸,仿佛要从中找到最后的答案,“他……会不会……杀了我?”
这个问题,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谁也不敢真正捅破的窗户纸!
凤筝的身体猛地一僵!按在萧逸脊背上的手瞬间收紧了力道。
他沉默着,目光沉沉地落在萧逸写满惊惧和绝望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萧逸急促的喘息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凤筝才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宽慰:
“他……终究是你养大的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
萧逸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嗤笑!
那笑声带着太监特有的阴冷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狂怒,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瘆人!
“哼!孩子?!” 他重复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变得异常尖利,“最是无情帝王家!凤筝!你睁眼看看!如今的戚如清,还是当年那个扯着你袖子喊‘皇叔’的孩子吗?!他眼里……”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刻毒的控诉,他咳得浑身痉挛,眼泪鼻涕齐流,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不堪,“……他眼里……咳咳……早就没有我这个……养大他的人了……只有……只有恨!恨我……也恨你……恨所有……挡了他路的人……咳咳咳……”
看着萧逸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凤筝心中那点残存的理智和试图维持的温情瞬间被更深的忧虑和无力感取代。
他猛地坐起身,就要掀被下床:“我让下人送药进来。”
“不——!!”
几乎是同时,一只冰冷枯瘦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量,抓住了凤筝即将抽离的手臂!
“别……别离开我!” 萧逸挣扎着抬起头,那双因剧烈咳嗽而布满血丝、盈满泪水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和脆弱!
他死死攥着凤筝的手臂,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都嵌进去,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血的哀求,“咳咳咳……药……我……我待会儿……再喝……求……求你……别……别走……”
那眼神里的恐惧如此深重,如此熟悉,与不久前宫中那张绝望扭曲的年轻面孔瞬间重叠!
凤筝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咳得奄奄一息、却依旧死死抓着自己不肯放手的人,看着那眼中深不见底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恐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界限、所有的疲惫……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妥协。
他深深地、沉重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压抑和沉重都吸入肺腑。然后,他缓缓地、重新躺了回去。
手臂伸出,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禁锢的力道,将萧逸颤抖冰冷、蜷缩成一团的身体重新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很晚了。” 凤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抽空般的疲惫,只吐出这三个字。
怀中的萧逸,经过这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和剧烈的消耗,早已是强弩之末。
感受到那熟悉的、带着强大庇护力量的怀抱重新包裹住自己,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不再挣扎,不再质问,只是顺从地、像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猫,软软地靠在凤筝坚实的肩头。
浓重的疲惫和药力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嗯……睡吧……” 他喃喃着,气息微弱,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劫后余生的依赖,“只是……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话音未落,窗外漆黑的夜空骤然被一道刺目的惨白闪电撕裂!
“咔嚓——!!!”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劈开的惊雷,在王府上空轰然炸响!
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哗啦啦——
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如同天河倒泻般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琉璃瓦和窗纸,发出急促而嘈杂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的声响,淅淅沥沥,又转瞬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隔绝天地的水幕。
那雷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凤筝的心口!他抱着怀中因惊吓而微微瑟缩、却已陷入昏睡的身体,感受着那微弱而滚烫的呼吸拂过颈侧。
窗外是倾盆的暴雨,冲刷着世间一切污浊与尘埃。
而他的心底,那不安的阴霾却如同窗外的夜色,伴随着这惊雷暴雨,越发浓重深沉,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合上眼睑,试图抛却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宫中的废墟与癫狂,怀中的病弱与执念……最终,却只是更深地沉入了那片无解的、冰冷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