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童话》阿稀

18、断背山 要是能勇敢

　　邹宇胆小，但从来言而有信。

　　他答应的事，就是咬碎了牙也要做到。既然答应了陆文谦要帮他对戏，就不能含糊。

　　每天坐在电脑前，自己的小说文档又关又开，一个字没写出来，心思全飘在浏览器搜索框里。他搜同性恋心理，搜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搜同性恋人相处模式，搜没有经验的人怎么亲密……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像一扇又一扇门在他面前打开，露出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微妙世界。

　　网络小说里的双男主题材，往往是臆想和美化更多，红尘俗世里的同性恋者却是错过和遗憾更多。现在尚且艰难，更遑论70年代的两人，感佩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一腔孤勇，不禁遗憾他们天人永隔的悲惨结局。

　　邹宇愿意咬牙帮陆文谦，除却契约精神和责任，还有一点是真的被故事打动了。

　　爱有千百种姿态，不会因为性别而低人一等。

　　他缩着脖子坐在屏幕前，像做贼一样，每看一段就心虚地转头看一眼房门，仿佛门口随时会站一个审判他的人。他记了很多笔记，却又反复划掉，总觉得每个词都烫手烫嘴烫眼睛，更不能留在纸面上。

　　这天晚上，他正盯着一篇分析男同生活的帖子，看得入神，连房门被推开都没察觉。

　　“在看什么？”

　　邹宇差点魂飞魄散！

　　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啪地盖在笔记本电脑，他瞪着眼睛看向陆文谦，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此时的陆文谦已然站在他身后，而且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刚刚喊你了，没听到？”陆文谦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其实他根本没喊邹宇，见他神色变换飞快，便心生好奇。

　　邹宇仍是护着笔记本，缓慢僵硬地扭回头看路文谦。

　　陆文谦显然是刚洗了澡，睡衣领口微敞。这两天，左手拇指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要小心一点，洗澡还是能自力更生的。

　　他看了一眼邹宇慌乱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邹宇死死捂住笔记本电脑的手，笑了。

　　“我都看到了。”他平静地说。

　　邹宇又一次想给自己挖个大坑——巨大无比那种，把自己埋了一了百了。

　　陆文谦像是全然看不见他的窘迫，温和又真诚地夸他。

　　“小宇好认真，好敬业。”

　　这句话更像是一勺热油浇在火堆上。邹宇耳朵烧得要冒烟，想解释点什么，可嘴唇张了又合，没有一句得体的话能用来回应，只好垂着脑袋眼神乱瞟。

　　陆文谦无声笑着，眼眸深处藏着的恶趣味岌岌可危。

　　他看了邹宇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邹宇的手指，邹宇破罐子破摔，把主动权交给陆文谦。

　　看吧看吧，反正也就这样了。

　　陆文谦垂眸看搜索内容，语气如常，甚至还很欣赏，含笑说，“没关系，我也需要学习。”

　　“我、我就是怕自己不懂，到时候弄巧成拙……”邹宇无地自容，别过头声音含糊如蚊子哼。

　　“那，现在懂了？”陆文谦看着他。

　　邹宇摇头，又点头，最后他像是没了主意，音量更小，“……不懂。”

　　陆文谦主动把屏幕盖上，静静看了邹宇一会儿，提议说，“那我们找一部同题材的电影看。一边看一边学，好不好？”

　　邹宇抬眸望了他半天，呆呆地点头。

　　影音室在别墅三楼最里侧，紧挨着健身房，邹宇参观过，但还没有体验过。

　　陆文谦牵着他进来，按下墙上开关，光线柔软的壁灯亮起，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横在房间中央，对面墙壁是一块巨大的幕布，投影仪光孔像一只瞳孔。

　　两人在沙发上并排坐好，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

　　商量半天，最后选了一部曾声名大噪的奥斯卡影片。

　　《断背山》。

　　邹宇当然也知道这部电影。

　　之前搜资料时，无数人提到过，说它是这个题材绕不开的经典。但一直没有看完过，只刷过一些片段，零碎的，隔着屏幕都叫人心口发闷。

　　辽阔的断背山，天空低垂层流动，绵延绿意一路铺到天际。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在牧羊的季节里相遇，而后来在帐篷的寒夜，天翻地覆。

　　他们短暂地共度一段炽烈时光，在山下各自生活娶妻生子，却在几年后的重逢里，从楼梯口一路拥吻到墙角，急切又痛苦，两个人的手都紧紧攥住对方的衣领，像是要把失去的几年都弥补。

　　但世俗和固有的理念不允许他们在一起。

　　似乎所有的爱都是这样，

　　非千难万险不足以说深刻，非生死别离不足以称遗憾。

　　邹宇抱着一个靠枕，全身心都被荧幕上的故事攫住，目光盯在屏幕上，呼吸随故事起伏。

　　屏幕上演到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杰克眼中那片光慢慢熄灭。

　　邹宇的鼻尖泛酸。

　　他盯着幕布上辽阔的草原和远去的卡车，沉默很久，喃喃低语。

　　“要是能勇敢一点，就好了。”

　　片尾字幕滚动，幕布上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成模糊的剪影。

　　邹宇的叹气悬在晦暗的空间里，像一层薄薄的雾挥之不去。陆文谦侧头静静看他，屏幕光在他侧脸明灭，过了好一会儿，他对邹宇说，“或许，不是勇敢的问题。”

　　邹宇偏头回望。

　　陆文谦说，“恩尼斯小时候见过被活活打死的人，恐惧长进骨头里，长成了生存本能。”

　　邹宇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心想，如果换作自己，大概也是恩尼斯。

　　一辈子从未做过一件真正勇敢的事。

　　陆文谦开了大灯。

　　“我们练会儿台词吧。”他靠过去说。

　　“现在？”邹宇有些诧异。

　　“正好有感觉。”陆文谦笑着说，“你帮我对一段。”

　　“好。”邹宇点点头。

　　也不知那小说是什么时候拿进来的，只见陆文谦变戏法一样抽出打印好小说，翻了几页，递给邹宇。

　　正是防空洞雨夜那场戏。

　　周怀笙和沈之洲躲进山洞，雨声灌满整座山谷，两个人浑身湿透，沉默站着。

　　场景里，周怀笙先开口问了一句，你怕吗？

　　沈之洲不语，缓缓走过去。

　　两人近在咫尺。

　　邹宇指腹压在白纸黑字上，抬头看了陆文谦一眼。

　　喉结滚了一下，“你怕吗？”他念得很轻，像一根被拨乱的琴弦，余音颤颤。

　　陆文谦没有接台词，邹宇等了几秒，正要抬头却感觉到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邹宇眼睛略微瞪大，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手上。

　　“再试一次。”陆文谦说。

　　邹宇脑海里浮现出周怀笙站在洞口的样子，雨从身后泼进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白，但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睛是亮的，里面是近乎献祭的光。

　　“你怕吗？”邹宇说。慌张又期待。

　　寂静蔓延。邹宇瞥见陆文谦的喉结动了一下，而后慢慢倾身过来，额头抵着邹宇的额。他停住，两人呼吸纠缠。

　　“不怕。”陆文谦气音低语。

　　邹宇浑身绷紧，不敢妄动。

　　这回答，小说里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