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20、定约 三生石前险

　　元雪心拽着谢无意往奈何桥去，那手劲攥得他手腕生疼。他犹豫片刻，方鼓足勇气，弱弱唤了一声：“阿雪……”

　　“怎么？”她停在桥边，冷冷回眸。

　　谢无意身子一凛，想起自他苏醒以来，阿雪对自己呵护备至，便佯作疼痛难当，颤声道：“我的手腕……快断了……”

　　元雪心见他面色微白，忽而想起他方死而复生，虽有星蕤换命，愈合了皮肉外伤，可元神损伤仍未痊愈，底子尚且虚弱。他面上虽笑容轻快，也许内里又在隐隐作痛。她慌忙松开手，托起来一瞧，那腕上早已呈一片青紫。她霎时红了眼眶，一面朝腕上呵气，一面连声自责道：“全是我不好。我只记得暂且用不了法术，却忘了力气还在……”

　　谢无意本欲逗她一逗，却见她真要掉泪，又懊悔万分。他怎能因一时得意，竟忘了阿雪最禁不起玩笑呢？忙温声哄道：“阿雪，我与你说笑呢。你瞧，我这手不是好好的？”

　　“胡说。都青成这副模样了，定是疼坏了。你怎不早些开口？可是故意看我着急？”

　　“好好好，下回再不敢了。”

　　“还有下回？你分明知道，你身上伤得一处，我便得活活急疯！你就仗着我爱你，生生欺负我罢。”

　　“我知错了，再不敢乱说话了……”

　　旁边一个亡魂经过，轻轻啧了一声：“……又是个惧内的。”

　　“……”谢无意尴尬地轻咳一声，目光落到桥下一块大石上，忙岔开话头：“阿雪，你身后这块大石是做什么用的？”

　　元雪心仍捧着他手腕，小心揉着，口中应道：“那便是三生石，专记魂魄的前世、今生与来生。魂魄往它跟前一站，石面上便能映出幻象。不过来世属于天机，魂魄轻易不可得见。”

　　“你我的也看不得么？”

　　“我乃六界异数，三生石照不出来。你是散仙，并无前世，况且今生尚未过完，这石头至多映出你的今生过往，再多便是泄露天机了。怪没意思的，还是上桥去罢。”她说着，却见他仍是一脸好奇，不由生了宠溺心思，“好罢好罢，去瞧一眼便是。”

　　“嗯！”谢无意扬起笑容，牵着她便往那大石跟前去。忽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别看。

　　立在大石前，元雪心见谢无意面色有异，疑惑道：“怎么了？”

　　谢无意正欲张口，却听那声音又在哀哀恳求——

　　——不要看。

　　他望着三生石石面上渐渐现出扭曲，思忖一瞬，对元雪心笑道：“你说得是，这三生石瞧着确实没什么趣儿。还是去寻颜祁罢。”

　　“哦。”元雪心奇怪打量他一眼，到底没有追问，只小心牵了他手，往桥上行去。

　　他们方转身离去，那石面上便现出一幅景象——青年立在尸山血海之间，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方转过身，便被迎面破空而来的一支箭矢当胸穿透。他瞪大了眼，捂着伤口欲要挪步，紧接着第二支箭矢已呼啸而至，将他生生钉倒在地。

　　元雪心与谢无意上了奈何桥，只见桥心处，颜祁正立在一名亡魂身侧。他们走上前去，问道：“颜祁，我们四处寻你，你怎的上桥来了？”

　　“我早先向鬼后求了恩典，容我来往生司探望一位故人。”颜祁望向那亡魂，低声道，“我原是由凡人服药成仙，这位是我的亲人。”

　　元雪心打量那亡魂，只见她倚着桥栏，侧歪着头，面容惨白，双眼乌青，颊上犹挂着两行血痕，一双黑洞洞的眸子紧盯着烟波深处。谢无意低声道：“阿雪，我怎觉得她听不到咱们说话？”

　　“这亡魂执念太深，已彻底困入自我境界之内，便是孟婆汤也救不了她。看她模样，应是悬梁自尽，临死前又服了毒，想来有人恨她入骨。”

　　颜祁长叹一声：“她生前做了妃嫔，因谋反而被赐死。死后，魂魄一直不肯离了肉身，足足捱了百年，才随着勾魂使来到鬼界。可她执念太重，上船便沉，好容易到了往生司，孟婆连灌了三碗汤，也消不去执念。因此，她只能终日立在这桥上，既入不得轮回，也成不了鬼族。直待有朝一日，魂魄再也兜不住执念了，便会投入忘川河中，从此消亡。”

　　谢无意怜悯道：“不知她执念究竟为何？”

　　“当年，她身负双亲期许、满门厚望而入宫，却因一念之差丢了性命，连累合族遭了流放。她愧对家人，自觉无颜再投胎为人。”颜祁望着亡魂，哀伤道，“琇玉姑姑，已经两百年了。如今物是人非，您该放下了。”

　　那亡魂依旧木然望着远方，毫无反应。

　　颜祁低下头去，独自静默半晌，方才抬起脸，望向谢无意：“对了，你们寻我有什么事？”

　　“我们打算这两日便离开鬼界，你可愿一道走？”

　　“也好。”颜祁轻声向那亡魂道了别，与谢无意、元雪心一道走下奈何桥，“对了，无意，这段时日我见鬼后待你颇为照拂。你先前便认得她么？”

　　“她是我姑外祖母，许多年前入了鬼籍。我出生之后，她便遣了几名鬼族在人间暗中保护我，直到今日才与我相认。”

　　“原来如此……”颜祁步子微微一顿，继续前行，“既如此，你何不多留几日？”

　　谢无意惨淡一笑：“我不大喜欢这里。”

　　元雪心握紧他的手：“谢郎，全都过去了。待离开鬼界，你便随我回雪域去罢。咱们再也别出来了。”

　　谢无意却低低道：“可我放不下我爹。”

　　元雪心见他迟疑，心也软了，可又忆起他气绝身亡的模样，顿时生出无边恐惧，忙道：“你若思念你爹，往后我陪你去人间探望便是。其余时候，咱们都待在雪域，哪里也不去，可好？”

　　谢无意停住步子，定定望向她：“阿雪，你不必为我委屈自己。雪域虽是你的栖身之所，却并非你一心要找的‘世外桃源’。我仔细想过了，咱们还是从人间继续慢慢寻起。天地偌大，六界茫茫，总能寻到那处世外桃源。”

　　元雪心摇了摇头，将他双手捧至胸前，柔声道：“谢郎，你便是我的世外桃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旁的都不打紧。我固然向往那烟火气，可更盼你平平安安的。此番出来，你先是蒙冤下狱，又为我伤了元神，还……还丢了性命……我宁可不要那烟火气，也绝不能让你再受苦了。”

　　谢无意正欲再劝，颜祁忽然开口道：“雪女，眼下无意并不适合在雪域久住。他皮肉之伤虽已好了，元神却还须仔细调养数月。雪域极寒，只会教元神损伤加剧。你虽可施法替他护体，却太过耗损法力，时日一久，难免疲惫。倘若那时仇家忽然来犯，你又该如何护他周全？”元雪心低头不语，手却仍紧攥着谢无意的手。颜祁又道，“不如，你们暂且留在我的碧落斋。阆风山是块钟灵毓秀的宝地，对养护元神极有裨益。待数月之后，无意彻底好了，你们再定去处也不迟。”

　　谢无意见元雪心仍自低头沉思，便软声劝道：“阿雪，我知你一心想护着我，可我也不愿拖累你。你我先去阆风山住一阵子罢。这段时日，咱们一直待在山上，不，就一直待在碧落斋里，哪里也不去。待我好全了，你若还想回雪域，我一定依你。”

　　元雪心抬眸定定注视他，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你既都这般让步了，我也不好一味强势。也罢，便依你，先去阆风山待着，好好陪你养身子。可你得应我，这段日子除了阆风山和山脚下那座小镇，哪里都不许去。若是失了约……”她瞪他一眼，“我便直接带你回雪域！”

　　谢无意笑盈盈道：“那便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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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谢元翌日便走，之夜再三挽留，终是劝不住，当夜便在御花园中设了小宴，为他们饯行。

　　桑馗尚在病中，仍抱恙赴宴。谢无意得知他竟不惜自损元神，救了自己性命，万分感激之下，便自斟了三盏酒。饮至第二盏时，喉间忽地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元雪心登时变了脸色，一把夺过他手中杯盏，将余下那两盏皆替他饮尽了，随即便将杯盏反扣案上，不许他再碰，谢无意只得讪讪应了。桑馗与之夜瞧在眼里，不由相视失笑。

　　酒食用过大半，闲谈之间，之夜问起日后打算。谢无意答道：“我们先在人间将养一阵，再回雪域。”

　　“雪域严寒寂寞，绝非长久栖身之所。”之夜瞥了元雪心一眼，目光又落回谢无意身上，“你们既生在人间，何不继续待下去？勾魂使常年在人间巡游，我已替你下了护身咒，倘若遇急，只需默念一声，附近的勾魂使便能赶来相助。”

　　“多谢您的好意。只是勾魂使本就肩负维护阴阳秩序的重任，却还要为我徒增烦扰，我实在过意不去。”谢无意望向元雪心，满目皆是憧憬，“况且，我已有阿雪护着，寻常生灵伤不了我。我也应了阿雪随她回雪域去，更加无需护身咒傍身。”

　　元雪心也开口道：“王后，我会好生护着他，绝不教他再受半点伤害。往后，您也无须再暗中监视他，更不必安排鬼族潜入他身边日夜盯着。”

　　之夜微微一笑：“星蕤死后，我多了许多事务要忙，便是想透过鬼火瞧一眼无意，也实难抽身了。雪女，无意便如我半个骨肉，我将他托付与你，望你好生待他。将来有朝一日，若叫我知道你没有护好他——”她眸底锋芒乍现，“我只需一声吩咐，便能将他从你身边带走。你永生永世，都别再想见到他。”

　　闻言，元雪心的银眸也覆上寒气，冷冷道：“这幽冥殿，我能闹得；这整座鬼王宫，我亦能闹得。”

　　见席间气氛陡然剑拔弩张，桑馗忙笑道：“雪女既肯为无意豁出性命，王后大可以放心了。”又转向谢无意道，“无意，接下来孤与王后须得料理许多事务，无暇顾及你，且碍于身份，也无法亲去参加婚礼。不过，孤与王后会为你备下聘礼与喜钱，权作补偿。”

　　谢无意受宠若惊道：“您太客气了。可这聘礼，我是万万不敢收的。我原也有些积蓄，足够下聘了。”

　　“若是娶寻常女子，倒也罢了。可雪女的继父，乃是神王的心腹重臣——山神虹沧。他不仅位高权重，那翠章宫更是如王宫一般华贵富丽。你那点微末聘礼，怕是拿不出手。”桑馗又道，“况且，孤与王后是你的亲眷，你娶了雪女，便相当于我鬼界王族与神界翠章宫间接联了姻，兹事体大，须得加倍重视。他日，你在人间放心迎娶雪女，孤与王后自会将聘礼送至翠章宫。”

　　谢无意从未想过，他与阿雪的亲事，竟牵扯着这般大的利害，不觉生出几分压力。转念又想，阿雪分明只提过，她与继父生母关系冷淡，如今听鬼王这一番话，似乎两位长辈很是看重阿雪，这与阿雪所言分明相悖。细细想来，他虽与阿雪青梅竹马，又数次同生共死，可对她仍知之甚少，便生了几分不悦。将来做了夫妻，倘若又来一个“云清霄”、一个“翠章宫”，他该如何自处？

　　思及此处，他开口道：“我既然要娶阿雪，便当亲往翠章宫拜访才是，免得日后被挑了礼数。”

　　元雪心见他莫名怄气，心下好生奇怪，口中只道：“将来成亲之前，你难道还要专程通知你爹一声，请他过来不成？你娶的是我，又不是翠章宫。往后你也是随我住在雪域，从此不问世事，管他什么礼数不礼数。”

　　谢无意斜她一眼，冷笑道：“是，礼数不要紧。横竖我区区十九岁，只需斩断尘缘，跟着你这七千载大妖便是。哪日雪域又来一位你的故交、亲眷，我不认得，反闹出一场笑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元雪心顿时明了，暗觉好气又好笑。她确实对他有所隐瞒，可他不也瞒了她许多？然而，他能将怨气明确挑出，这落在她眼中，反倒可爱得紧，不觉又对他怜爱几分。她笑道：“你我来日方长，待做了夫妻，你想知道的，我一定都告诉你。”顿了顿，方道，“你也不许再对我有丝毫隐瞒。”

　　谢无意未曾听出这弦外之音，自顾欢喜起来，以清水代酒，向她举起杯盏：“那便说定了。”

　　元雪心也举起酒盏，笑意温柔：“嗯，说定了。”

　　杯盏轻碰，各自饮下。一切柔情蜜意、山盟海誓，皆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