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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晚餐 他的手上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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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显而易见,我十九岁。我至今无法相信,距逃离那滔天的大火,已经过了三年。
教堂玻璃反射的残光下,莱娅将我收留,并让我在脸上落起纱布,为占卜店打下手。
我感觉自己像她捡回的流浪猫狗,只是日日月月相处,我逐渐习惯了她半施舍性的援助。对王都的新鲜感淡去,少时的憧憬也烟消云散。日子一天天地过,雨雪一阵阵地飘。
莱娅长开了,不对,她如今已有十六七岁的年华,眼角的光更为成熟与凝练。她给客人解释牌意之时,添了不少神秘学色彩。无论她是装模作样还是真有所提升,反正她的客源增加,我还是为她高兴。
而今,季处隆冬。
屋外有鹅毛飞雪,屋内是壁炉正旺。莱娅难得拉开窗帘,为透不进风的小店补充一点自然光。
“为什么这么冷的天气把帘子打开,以前夏天倒捂得挺严实。”我缩在木箱后,披着乌黑的细绒斗篷,朝手心哈气。
“我也想问,姐姐不冷的时候常常戴半掌手套,冬日怎么还把手套取了。”莱娅含笑,从容坐在桌前,直面外界冷气,“不打趣了,在封闭的房间里烧火会产生一种有毒气体,引人发晕,先祖们说的。”
今天客人稀少,莱娅在相同的位置坐一天了。
不是人啊,貌似她和伦才是同一种族的,丝毫不惧寒冷。
寒风撞得木窗“哐哐”作响,白霜凝结爬满整片砖瓦,怕是屋内的暖气随时要被抽走。
莱娅看出我的想法,随手捡起桌旁的一捆柴草,丢入壁炉。火光跳跃,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
我想溜到对面把薄毯拿过来,那是莱娅给我准备的,休息期间坐在地上也不会太难受。
门口的银铃被摇响。
我快速回到原先的地方,中门大敞,来占卜的客人不可能有礼貌到扯动门铃再进。
只有一种可能——我透过镜门,窥见来人收伞,露出笔直的修士服。
乜斜了他一眼,莱娅起身,我将脸上裹的布重新拉起,坐直身子。来人将手搭在门框上,熟稔地行礼福礼。
待莱娅回礼,来人悠悠道:“我是拜尔瑞曙光派大主教,切顿·约伯·玛尔西。叫我玛尔西就好,你见过我。途经此地,特来一见。”
“属下红鸽街区司铎莱娅·墨伊,归属神主教会拜尔瑞奥义造物派,二级修士。”莱娅正色,指尖扶好勋章。
聆听他们的对话,我不禁感慨王都的教会层级之高。王国最高神职长官就到红衣主教,底层神职人员却是满地跑。不说大主教这种常于广场祈福的角色,单是神父司铎,几乎每方街区分派一个。
姓玛尔西的大主教蹙眉,看以礼节立于门外。莱娅明白其顾虑,欠首:“我料想今日不会有客,没有点燃鼠尾草。若有往日余香,尚请见谅。”
果然是嫌弃鼠尾草的味道,我暗自腹诽:挑剔,闲事管得多。
“既是如此,要事进店再议。”言罢,他不等莱娅,提步往店里面走。
不怪我对他意见多大,他一进来就带进飞雪,屋子内更冷了。
他边走边环视着,猝然瞧见了我。我忙不迭起身,弯下腰。
“这位是……”
“我的助理,”莱娅转而向我,低声,“你去沏一盏红茶。”
玛尔西又点头,绕过桌案,径直走向主位,也就是莱娅的办公位。莱娅赔笑,自旁腾挪了一把藤椅,坐在下手。
红茶好了,我硬着头皮把红茶递到桌上,手腕一抖,麦秸色的茶水倾出些许,桌布上小片地方颜色渐深。
糟糕,那是莱娅最喜欢的六芒星桌布,弄皱些许她都会沉默很久。
可当我歉疚地回望莱娅,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在路过她间隙停顿,询问她要不要喝红茶。
“不用了,我没多渴。”莱娅语气平淡无波。
回到桌旁,我小心收拾杯盏,背后玛尔西忽道:“莫伊小姐,您可曾听闻林博尔德北部地区转寒了?”
好似与家乡有关,我悄然集中注意力。
“是的,我清楚,近日满街报童宣传的,几乎都是这事。我依稀记得林博尔德小镇以北,有一个粮仓,干扰较大。”
“的确,而且那是拜尔瑞王国最大的粮仓。寒潮让北部的不少土豆小麦坏死,灾民百万。”
我朝他们方向看去,玛尔西正轻揉眉心,刚毅的面部线条尽显愁容。
莱娅:“今日找我叙话,是有隐情吧。”
“您真是聪慧之士,此次寒潮是由……极西端的神主应允之地而起,与神秘学派关系莫大。稍等,您的助理。”
“她无需回避。”面对玛尔西隐晦的言语,莱娅应答温柔而坚定。
玛尔西深吸一口气:“好,我尽量说得直白些。经红衣主教冕下层向神主祈问,得到的结论高层将其分为两种可能:其一,应允之地的能量波动过大;其二,西北海疆的石油开采初步进行,聚居深山的神秘古老种族复苏,并对人类产生威胁。您知道的,石油有不少来自于那些种族祖先的尸骸。作为有灵智的生物,此活动无异影响到了它们的文化传承。”
莱娅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当上议院财政科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派遣使团拜拜访了教皇——奇维顿帝国的教皇冕下,并像封锁枪□□样封锁消息。武装力量出动前往北域,国内教会更是焦头烂额。”
莱娅眸色淡然:“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小姐,”玛尔西答得斩钉截铁,随之觉得有些冒犯,干咳一声,“我们,需要您的兄长。”
“你们还是信不过我。”莱娅带上气音,叹息着道说。
“您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尊兄常年冒险与应允之地打交道,寻觅主的痕迹。这是高层都密切关注的。我此次前来,亦是期望小姐能给尊兄修一封家书,请他回来。”
莱娅冷笑一声,霎时屋内的空气也更凉了:“其实只是让我传唤我哥,你一进来便可以说的。”
“别着急,还有一事。”玛尔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我主慈悲,教堂雇佣的短工多是无家可归的可怜虫。饥荒之下,分配给教会的面点量少了许多,教会便依照王国律法打发了一部分短工。”
最后一句绝对是在强调教会的做法合情合理。
“你想说什么?”不光莱娅,我心底同样浮现出几分不妙的感觉。
“教会现在缺人手,包括清洗烛台、打扫桌案的人员。教会商议出让外围教会成员提供志愿者的对策,最后决定以神秘学家族为单位,每家派遣十五人,共度难关。你也知晓,我们可以支配的家族仅有三十余个。”
“每家十五?我墨伊家只有两个独苗啊?”
“这您不用担心,我与墨伊家素来交好,考虑至此特向上级汇报过。上级的想法明确,人手一个足矣。但这一个人的工作量比较大,需放下一切活计,七点报道,晚上十一点才准归家。”玛尔西停顿片刻,“这个人不算你哥哥。”
明摆着使唤莱娅去。
“不公平,你的意思是不给我们莱娅一点尊重,还得卑躬屈膝地当下人。凭什么,我们不干!”怒火灼烧,我脱口而出。喊完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面对他们,不带任何掩饰和客套。
“这姑娘,哪有点助理的样子。”玛尔西拍案而起,绅士风度荡然无存,“你敢对我无礼,好啊,你替你主人去,她就可以不去了。之前我不知道莱娅雇了仆人。”
倏地,莱娅出声,我们目光不由迎向她:“大主教阁下,你说‘志愿人手’,有选择权吗?”
玛尔西气焰略消:“没有,强制性的,志愿的意思是不给工钱。”
真是理直气壮啊。
莱娅接着问:“多久能回来结束呢?一月?两月?”
“至少半年,得等寒潮过去再说,过一个礼拜来教堂报到。”
莱娅面色沉凝,垂眸。
“助理小姐,送客。”
玛尔西是自己上路的,衣棉摇曳,身溺风雪。
这边,莱娅绕回玛尔西坐过的椅子,我快步走到她身前,低下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是我冒失,对不起。”
“不是姐姐的问题,换作我,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她的语气生硬。
“你有哥哥吗?我从来没听你提过。”
“有,不过长年离乡,我上次见他是在十三岁生日。我提过,你第一次同伦闯入渡鸦屏障的时候。他叫蒂博·墨伊。”
我实在看不惯她受人欺负,刹那间下定决心:“莱娅,我替你去报到吧。”
“建议姐姐再想想,教堂里的工作很繁忙。”
“再繁忙也得做,半年时间不开小店,你们家收入怎么办?我的话没关系,布兰热雷家族的遗产都在伦那儿,用不完的。”
“姐姐就没有舍不得我的缘故?”
“你傻啊,”我戳了戳她的发顶,“不管是你去还是我去,我们都得分开一段时间。”
莱娅正埋着身,翻找抽屉里的东西,闻言“嗯”了一声。
“你在找什么?”
她不答,只是在一阵窸窣中摸出钢笔和牛皮纸。思忖玛尔西的话,我反应过来:“你要给你哥哥写信?”
“嗯。”
“他们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要帮他们?”
莱娅已经拧开笔盖,写下“亲爱的兄长”这一行客套的人称。她顿住笔,旋转笔杆:“闹饥荒这事不仅关乎教会、贵族这些站在高处的人,还有万千生灵。”
“啊?立意这么高?”
她噙笑:“比起他们,我觉得苍生更重要。当然,上级命令我也不敢违抗。”
凝睇认真书写的大姑娘,我为她的成长感到好生欣慰。钢笔流淌的墨水闪烁银光,如泡在夜里的星,异常美丽。休息过后,我接着打扫小店,给壁炉添了柴。大约教堂里同样是差不多的活,累不到哪里。忙完一阵,我看莱娅信写好了,整张纸满是飘逸好看的墨迹。
我刚打算帮她投进邮筒,却见她把牛皮纸掸了掸,食指拇指轻搓,纸上骤然腾起一团幽绿明亮的火焰。燃烧中,牛皮纸支离破碎,化作只只灿烂的萤火。
收工,莱娅抚过桌上的茶渍。我看不懂她的眼神,那感觉和生气、怨怼很不一样。
…………
“真的要走吗?”子夜,雪还在飘。莱娅站在我身后,看我收拾行李。
我把最后一双平底鞋塞进行囊,我打了结。
“在你家里白吃白喝三年,该帮你处理点麻烦了,就当没还清的房租。你从来对我的房租和伙食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又不是差钱的人,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呀。今天轮到我来做晚餐,往后可能一起吃饭的时间就少了,这几顿都由我来,尽量给你做得丰盛点。”
轮流做晚饭日渐成为我们间的“传统”,不管多晚,我们都会在餐厅里点上烛火。伦早出晚归,行踪迷离,美其名曰是打探骑士团与其有关人士的去处。祂有时也会数天不归,然而祂若及时到家,我们照样会留祂吃一顿面包。
这次做“义工”,我想应该通知他一声。他知道,还能为我的安全加一层保障。
至少遇见骑士团的人,我逃跑时间能多一点。
“糟糕!羔羊肉呢?我记得我前些日子才买了呀?”打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我不禁懊恼。
“有可能被猫吃了,况且昨天的菜里也有羔羊肉。”莱娅坐到餐桌旁,看着我开关柜门,丝毫没有帮我一把,营造一点友人分别时亲切场景的迹象。
没有肉,我就只好打开壁橱,拿出一包生菜。
庄园里有父亲的私人厨师,儿时我未尝亲自动手烹饪,故而第一次做饭我烧糊了几个馅饼。三年磨炼之下,我的菜能勉强下肚了。
我熟练地洗菜、焯水,往餐盘里挤上酱料,配了两条面包。我端上餐桌,盘里散布余温。
“好吃吗?”我期待莱娅的回复,当然,这道菜的味道主要来自酱料。
莱娅用勺子挖出一小团蜷起的菜叶,配面包送入唇齿间。
“我一直不明白,生菜为什么不能直接生吃呢?”
“不卫生,会生病的。”
在庄园里,我老是以为所有食物都需要弄熟,不然就会像母亲说过的生病发热。据说邻镇有地主得了发热症,足足放掉了半桶血,才过几天人就没了。
好吓人的。
莱娅迟疑着,再吃一口。门铃响了。
“是伦吗?”我拾起抹布,擦掉手上的酱汁。右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屋外寒意让我骤然清醒几分。
屋外的不是伦,而是一个高瘦的青年,身材单薄。他似饿了许久,面上骨骼突出,肤色焦黄。我后悔方才没有看猫眼,冒冒失失开门,赶紧用袖口遮住面庞。
陡然,莱娅的声音响起:“哥哥!回来这么快。”
哥哥?我回首,莱娅面露欣喜,朝我摆手:“他不是坏人,姐姐别那么紧张。”
被莱娅唤作哥哥的人“嗯”一声,空洞的双眸睨了我一眼,提步,带着双肩堆积的雪迈向餐桌。
关门时,我眸光落在那人手上,呼吸一滞。
他的手上不见血肉,只有连接成片的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