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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女巫 越躲越可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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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扯着伦的袖口扎进人群,拐进一条暗不见天日的街道。这里不同外界繁华,墙角蜷缩着各样流浪者和乞讨者,他们身上破旧不堪,有的身前还安放着摔破了角的陶碗。碗底摆着两枚发绿的铜板,整条巷子里漂浮着腐烂菜叶的酸臭,惹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光是看着我便觉得阴森恐怖,背后总有饥肠辘辘的眼睛注视着。我攥紧伦的袖口,袖口未清理干净的血渍冰凉,断了根的高跟鞋硌得后跟生疼
一看便知道这里有街头帮派和犯罪团伙的足迹,被那些人用肆无忌惮的眸光打量着,我不由发毛。
从小妈妈就告诫我不要去这些地方……
我在想伦先生有没有这种惧怕,但看祂的神态,估摸着连惧怕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街角,我乜斜着眼瞥向乌木告示牌,全身冷不丁怔了一下,猩红的蜡封还凝着新鲜的光泽。
距离太远,我只能遥遥看见几个单词:悬赏二人,捉一人,死活皆赏五百磅。
下方挂着二人的画像,只是偷瞄我便察觉画像和我们有七分相似。告示前伫立着五六个大汉,隆起的块状肌肉好似座座小山。
要知道五百磅已经够得上普通人过一辈子的钱了。
我下意识想拉着伦绕开,可伦却继续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冰冷的指尖死死按着我的手腕。早知道就先去找鞋匠了,现在跑起来和瘸腿的鹅没什么区别,想逃都逃不快。
“别躲,”祂的声音依旧是破风箱的嘶哑,轻轻的,我也要费好大力气才听得懂祂说了什么,“越躲越可疑。”
我们和画像越发靠近,我咬着牙,硬着头皮跟在他背后,窥视告示上的小字:此二人涉嫌勾结异端,刺杀林博尔德小镇大主教,袭击骑士团成员……其罪可诛。
这告示说得如此详细,明显是应该贴在外面光天化日之下的,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属实诡异。
伦:“这张告示说明骑士团的人回到王都了,但可喜的是,他们这番说辞并没能得到骑士团的认可,故而只能找黑市帮忙。”
伦没有偏头,我默默倾佩祂的视力,也倾佩祂的脑回路。
我们终于掠过那几个大汉的衣角,他们目光粗犷,在我们身上扫视两圈,却被我们低垂的眉眼和破布般的穿着应付回去,只好在我们背后啐了口唾沫,继续闲聊。
我连呼吸都不敢放重,说真的,庄园内半辈子经历的憋屈和恐惧都没这几天的多。
直到走过两个拐角,街巷内的沉郁才被高墙隔绝。我猛地挣开伦的手,扶着墙喘息,掌心紧紧贴住砖墙凹凸不平的缝隙。我的四肢都是冷的,现在倒显得掌心的痛没有那么剧烈了。
“五百磅的赏金啊,足以让王都里黑市的人红了眼,”我回身,张望四周,暗处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窥探我,连我扶着的墙都支撑不住,便似来自深渊的无形巨口要将我吞没,“怎么办,怎么办!”
伦用指节拭去我眼角的泪珠。天呐!我甚至没反应过来脸上挂着的两行清泪,我是什么时候哭出来的。
伦望向街外昏沉沉的天色,语气淡漠没有起伏:“先得去包扎你的伤口,然后找地方歇脚,黑市的旅馆肯定不能住了。你要记住,现在的情况是越有教会庇护的地方,我们的处境就越安全。”
我这才看向自己的足跟。先前只是觉得痛,现在却发现那里已经被磨破了,渗出的鲜血绕着鞋底渗到地上,蜿蜒曲折。
伦弯腰撕下长袍,袍子刚好凑成了一条细长的布带。祂蹲下身替我缠绕伤口,动作很轻,指尖不时触碰到我的伤,我下意识回缩。祂停下动作,等我适应了疼痛再继续。
我无意窥见祂还在上下起伏的胸膛,心头那点莫名的嫌恶早已烟消云散,只剩酸涩。我不禁在想,祂真的没有痛觉吗,即便在枪林弹雨前敢于肉搏,遇见阳光的灼烧依旧会展现出不同寻常的敏感。
“你……伤口还没好啊?”
“无妨,不影响赶路。”伦手上动作不停,还不停的往我脚上缠绕布条,材料少了就抬手再撕下一条,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此刻有些许刺耳。
我们沿着街巷继续朝前,扎进人群,又离开人群。直到天边开始闪烁星芒,直到行人越来越少。
眼前突然撞见一座古朴的建筑,帘子上满是褪色和污渍的痕迹,掀帘进去,浓烈的草药味盖过了王都一切的的繁华与破败。一间济贫院,由教会运行的济贫院,时而会有人家来这里拿药和借住,开药的大多数是年迈的修士或修女。
天黑了,济贫院里还留着几个客人。柜台后立着位老妪,灰蒙蒙的夜色里依稀可见她眼睛上蒙着眼罩,是盲人。她的指尖熟练地拾取药剂,取用完将瓶瓶罐罐放回原处。
听见我们走来的动静,她未抬头,开口,乡音很重:“拿药还是住房,药剂只有草药了,听说最近药源不太稳定,教会发的越来越少了。”
伦一手还搀扶着我,用另一只手的指节轻敲额头,算是行过最基本的祝福礼:“尊敬的女士,请给我们少许消炎镇痛药,并借宿一晚。”
老妪将一包用草叶包的粉末状药剂递给伦:“用水兑稠,敷在患处即可。至于住房吗,呵呵,只剩下最后一间单人房了,漏风漏水,别弄出声响。假如运气好的话,主还能庇佑你们看到星星。”
“多谢。”
伦拉起我朝楼上走去,老妪还在不停低声念叨:“看星星啊,那可是我一辈子都没有的福分!”
屋子真是简陋,窗户和房顶破了几个洞,就连纸都不舍得铺上。风灌进来时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摇晃,包括我的心,都缓缓揪紧。我恨那些持枪的人,我也怕那些人端着枪,将子弹送进我的身体;我想报仇,但此刻我自身难保。
伦把我扶到床上,替我解开绷带,翻出屋子里供无家可归者饮用的净水,将药配好敷上,自己坐到角落。
“伦,你要不然上来,我睡地板。”看祂这样,我有些过意不去。房间极其拥挤,这张床也格外小,根本容不下两个人。
“不需要了,我坐在这里挺好的。”
我想下床,脚却根本不听使唤,落不到地上,只好把被子扯过来。
估计以前很讨厌我的贵族子嗣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也该释怀了吧。
睡吧,今天也该结束了。
…………
透过窗户的缺口,我看见初升太阳照耀出的鱼肚白。
伦站在角落。和前几天在旅馆里一样,祂比我早起,双手叉腰,闭目养神。
察觉到我醒来,伦缓缓睁眼,轻声道:“伤好点了吗?”
我抬腿,扭动脚踝。残留的血迹和药膏混杂着紧贴皮肤,倒也没有那么疼。
下意识抬手扶额,往后捋了一下头发,感受到的只有头皮上紧紧贴着光滑的油,一绺绺分得清清楚楚。
我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天没洗头了,但不用镜子都知道,现在我的样子和流浪者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差些。
我找伦要了昨天剩的水和药膏,忍痛把污渍洗干净,敷上药——我可不好意思让伦再帮我清理患处。
剩的水可不够我把头发清洁干净,而且再住进来的人还需要它。
一只鞋已经坏了,我用昨天从伦身上撕下来的布条裹住那只脚,把另一只鞋的鞋跟掰断,让它不影响行走。得尽快去找鞋匠。
下楼找老妪讨了点药粉,就近买了根法棍,边走边掰着,递到面纱底下吃。伦依旧穿着祂的黑布袍子,我再从伦身上扯下来一块布当面纱,帽子压得很低。
王都已经醒了,一切都是新的。人挤人肩并肩,没人能注意到我赤裸着的脚。
找路人打听了半天,我才见到一家鞋匠铺,牛皮幌子挂在门外,写着“修鞋制履”几个歪歪扭扭的单词。
我深吸一口气,左右寻找伦的踪迹。祂默默跟在我身后,不说话,只是在我站着的时候就站着,我走动的时候就跟上。
祂的跟随,令我也心中勇气倍增。
“请给我一双平底布鞋。”我面向座位上打盹的鞋匠。
鞋匠打了个激灵,搓着手陪笑:“不好意思啊,小姐。您的鞋穿多大的,预估价格是多少呢?”
我依次报上几个数字,等着他去另一漆黑的小屋子取鞋了。
阳光洒射进来,炙烤着整个屋子的牛皮味。脚步被隔绝在门外,我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我把鞋匠递过来的鞋子套在脚上,伦付了三十多个铜板,准备离开。
“老板,帮我补一下鞋子。”伴随着金属的撞击声,我瞥见一个高大的汉子走进店铺。
他穿的可真是张扬,身上尽是王都贵族冷冽的气质,刚才“劈里啪啦”撞击着的是他别在腰间的钥匙,还有——一柄佩剑、一杆枪。
鞋匠瞟了一眼那人,调头回到小屋子里取工具。
我不敢抬头盯着他看,却仔细打量着那人的面部。他的声音、容貌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王都骑士团小队首领,灭掉布兰热雷家族的凶手,我的死敌。
怎么办?仇人近在眼前,甚至这次比前几次伦拦着我的时候后看得更加清楚。就是他,不会错的。
我心中竟没有丝毫想要报仇的冲动,有的只是深深的惧怕。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了,我不敢报仇,看着那明晃晃的刀身,我吞咽了一口唾沫。
为了报仇,我可以扑到他面前,即使被子弹射穿身体也不足为惜。
但如果不能将眼前这人一刀捅死,我这一切隐忍和付出还有什么意义?
走吧。
我抬腿向前走,伦应该是跟着我的,这种事想来不需要我操心。
当我做出这个决定时,我才察觉到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看来我还尚存一丝理智。
伟大的主啊,我心神的绞痛可比指甲重一千一万倍!
一条腿已经迈出店外,身后突然想起一句说话声。
“布雷热兰小姐,您的仆从至今为止衣服都没换过,那股血腥味可真是刺鼻。”声音不大,带着海风直击我的后脑。我踉跄,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
有两秒,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停了下来。他是怎么认出我的,是伦身上的衣服,还是我脸上的布。或许是害怕,应该也没有别的情绪,我的腿开始颤抖,好懦弱。
这两秒之内,我听见粗犷的呐喊,我听见锐利的尖端撕开衣物血肉,发出一声“噗”。
纵使我背脊生寒,撕开的血肉也不是我的,它属于我背后感觉不到痛的影子,那个比我高过一个头的躯壳,神国的天使。
身前的影子晃动,破风箱再次拉开:“快走——”
家族灭门晚上,安拉的呻吟和现在的影子重叠。
我没有一同赴死,我只是踉跄着逃奔向更远的囚笼。我骗了我自己,我根本就没有勇气为了复仇而葬身。
“死去的而已然死去,活着的人只能继续向前。”这句话本质上还是哄我的。
我就是一个懦夫。
…………
后来我才知道,拜尔瑞有一条铁律,王都之内禁枪,这才造就了那人只是把佩剑抽出来,并未一枪击穿我的后背。
我只记得不知疲倦的狂奔,记得我窜进一家街道角落的铺子。这家铺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家铺子都要大,柜台上甚至还摆着一枚椭圆形玻璃镜,平民基本买不起这玩意儿。
我不懂这件铺子到底是干嘛的,进来时没看店铺的招牌。柜台挺大,倚在下面不觉得拥挤。店铺后还有一条帘子,外层有珠帘,内层有布帘,根本看不清房间的情景。店主应该在后面那个房间,这么奢华的店铺竟然许久都没有一个客人光顾,很奇怪。
外面好像有马嘶,应该只有一匹,马蹄声不急,傻子都猜得出是怎么了。
声音渐渐变小,就当我松了口气。突然,屋外遮天蔽日,黑影挡住了所有光线。
我探头望向店门,黑影缓缓收拢,隐约成一对羽翼的形状。外界光线再度透过来,打在那人的侧脸上,我不由得惊呼出声:“伦!”
祂伤得很重,胸腹间的鲜血再度润湿他的衣物。伦单手扶住门框,弓着背,咳出几口血,用黑布袍子接住。
我顾不上问那对黑影是什么了,祂本来就不是人,再怎样我都不觉得奇怪。我扑过去,搀扶起伦的胳膊:“你怎么样?伤口又崩开了是不是?”
“放心,死不了。”伦气息微弱,目光却一直盯着我的后方。
顺着祂的目光,我看见店主出来了。她与我对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尴尬的笑。
“你们这么快就来找我啦——”店主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姑娘,抬手指了指伦,“这位阁下,真的不需要止血吗?”
小姑娘眉眼瞧得很是熟悉,不就是昨天的那个莱娅吗?我一时麻木,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伦会自愈这件事,更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伦背后生长出的巨大阴影。
伦摇头,我急忙转达道:“不需要的。”
“哦,那也换件衣服,可以到房间里面来。”莱娅果然没再追究,拉开帘子,示意我们进去。
我看向伦,我觉得现在任何地方都暗藏着危险,只能靠伦做决断。
“我有一个请求,”伦目光灼灼,看着帘布,好似能透过帘子看到里面的一景一物,脸色更白,“能不能把大蒜取下来,我觉得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