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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创可贴与禁忌 门后血痕 ...

  •   “咔哒。”

      那声门锁转动的轻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因反复歌唱而嘶哑的喉咙,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歌声戛然而止。

      我僵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背脊紧紧抵着厚重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门…开了?他真的…打开了?

      一股混合着松木冷香、尘埃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悄然逸出。那铁锈味…是血?!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猛地转过身。

      门只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没有灯光,琴房内一片浓稠的黑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只有走廊的光,斜斜地刺进去一道,勉强照亮门口方寸之地。

      光柱里,尘埃飞舞。

      还有一只搭在门框上的手。

      那只手…我呼吸一窒。

      骨节分明,修长漂亮,曾属于斯坦威的王者。此刻却惨烈得触目惊心。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污渍凝结成暗红的痂,几道新鲜的裂口还在缓慢地渗出血珠,顺着苍白的手腕蜿蜒下滑,没入黑色的袖口。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更像是一种脱力后的虚脱。

      “顾…顾言?”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未褪的哭腔和惊惧。

      门缝后的黑暗里,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他没有回答。

      我鼓起全部的勇气,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厚重的门板,试探地,缓缓地,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吱呀——”

      更浓重的黑暗和尘埃扑面而来。借着走廊的光,我终于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琴房C07,那个曾摆满精密仪器的冰冷实验室,此刻已沦为废墟战场。

      昂贵的斯坦威钢琴侧翻在地,琴盖扭曲变形,露出里面狰狞断裂的琴弦。象牙白的琴键像被屠杀的士兵,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碎裂成几瓣。控制台屏幕碎裂,细长的麦克风阵列折断在地。乐谱的碎片如同祭奠的纸钱,铺满了狼藉的地面。

      而在这一片象征着毁灭与崩溃的废墟中央,顾言背靠着翻倒的琴身,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低着头,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深色的污渍。整个人像一尊被风雨剥蚀殆尽、轰然倒塌的冰冷神像,只余下残破的躯壳和无尽的死寂。只有那只搭在屈起膝盖上的、血肉模糊的手,还在无声地昭示着刚才那场灵魂风暴的惨烈。

      (内心0S:老天…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高高在上、连头发丝都写着完美的顾言,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已经不是冰山碎裂,是整座冰川在他心里崩塌了!那架钢琴…是他亲手砸的吗?就为了那首该死的摇篮曲?还是为了那个电话…那个叫“父亲”的人?)

      我僵在门口,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的景象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恐怖片都更具象、更真实地碾过我的神经。

      “你…” 我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手…”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

      走廊的光吝啬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额发下,那双曾像淬冰深潭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没有愤怒,没有冰冷,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疲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纸,嘴唇干裂,甚至有一丝凝固的血迹。而最让我心脏骤缩的,是他脸颊上,那两道未被完全擦干的、在微光下泛着冰冷水痕的…泪迹。

      顾言…哭了?

      这个认知比看到废墟般的琴房更让我感到天旋地转。

      他似乎想扯动嘴角,做出一个惯常的嘲讽表情,但失败了。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

      “满意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空洞得没有焦点,“看到我这副样子…你满意了?”

      不是质问,没有愤怒。那语气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厌。

      “我没有!”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我满意什么?满意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满意你砸了琴房?满意你像个…像个…” 我哽住了,那个“疯子”的字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像个什么?” 他却替我说了出来,声音轻飘飘的,“疯子?废物?还是…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失败品?”

      “闭嘴!” 我失控地冲他喊,眼泪流得更凶。我胡乱地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尖锐的琴键碎片和他血肉模糊的手,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我猛地蹲下身,开始在自己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疯狂翻找。

      创可贴!创可贴在哪里?!我记得林薇塞给我一盒卡通创可贴,说给我这个“音波杀手”防身用的!

      “你干什么?” 顾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闭嘴!手伸出来!” 我终于在包底摸到了那个印着傻笑柴犬的塑料盒,恶声恶气地命令道,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撕开包装,捏出一片印着小太阳的创可贴,不由分说地抓向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我和他都同时僵了一下。

      他的手腕冰凉,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受惊的困兽。而我的指尖滚烫,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别碰我。” 他猛地想抽回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恐慌。

      “由不得你!”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他的挣扎很微弱,似乎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我低下头,借着走廊的光,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背上最深的伤口,笨拙地将那片印着小太阳的创可贴,贴在了他食指关节一道还在渗血的裂口上。

      卡通小太阳傻乎乎地笑着,覆盖在狰狞的伤口上,显得格外荒诞又…刺眼。

      “苏晓晓…” 他看着我笨拙的动作,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他,手里又撕开一张创可贴,这次是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我想让你别像个自虐狂一样把自己的手毁了!这双手不是弹琴的吗?不是值几百万吗?砸坏了你拿什么赔?拿什么去比那个见鬼的克洛泽大赛?!”

      “克洛泽”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入黑暗。

      顾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那片死寂的深潭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恐惧、厌恶、绝望…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在他眼底疯狂碰撞!他猛地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别跟我提比赛!”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呼吸急促,眼神混乱而狂躁,“别提那个名字!别提那首曲子!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唱那个调子?!谁让你唱的?!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 他失控地质问着,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手腕剧痛,但我没有挣扎。他的指尖冰冷,掌心却滚烫,传递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一种深埋的、无法言说的恐惧。他在害怕。不是害怕失败,是害怕某个…和那首摇篮曲紧密相连的东西。

      苏晓晓手腕的剧痛,远不及顾言此刻脑中轰鸣的尖锐噪音。那个禁忌的旋律,那首母亲在弥留之际,用破碎气息哼出的摇篮曲,是他完美音乐世界里第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每一次触碰,都意味着对“失败”和“失去”的再次确认。而苏晓晓,这个携带“噪音”的闯入者,竟无知无觉地,用最笨拙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戳向这个溃烂的伤口

      “我告诉过你!” 我忍着痛,直视着他混乱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是我瞎编的!哄楼下那只三花猫的!顾言,你到底在怕什么?一首跑调的摇篮曲而已!”

      “瞎编?” 他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眼神却更加痛苦,“那个转调…那个不协和音程的解决…和…和她…” 他的话再次卡在喉咙深处,那个“她”字像是一根毒刺,扎得他浑身痉挛。他猛地松开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再次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和她什么?” 我追问,心脏揪紧。那个“她”是谁?母亲?妹妹?某个他无法保护的人?

      他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臂弯里泄露出来,在死寂的废墟里回荡,比刚才的砸琴声更让人心碎。

      我看着他蜷缩的背影,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伤痕累累的幼兽。手腕上被他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冷的疼痛和灼热的指痕。那片印着小太阳的创可贴,在他染血的手指上显得如此渺小又可笑。

      (内心0s:一首瞎编的摇篮曲,一个跑调的破音,为什么会让他恐惧崩溃至此?那个“她”…是藏在他完美冰山下最深的伤口吗?我的歌声…我的“噪音”,是意外撕开了这道伤口?还是…像他说的,我身上带着某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关于“她”的密码?

      我沉默地撕开第三张创可贴——这次是只戴眼镜的猫头鹰。我伸出手,没有再去碰他紧绷的身体,只是轻轻拉过他另一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避开翻卷的皮肉,小心翼翼地将创可贴覆在虎口的一道裂痕上。

      他没有再抗拒。身体依旧颤抖,但那只冰冷的手,却像抓住浮木般,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回握住了我的指尖。

      冰冷的指尖,滚烫的掌心,细微的颤抖。

      像一声无声的求救。

      我蹲在这片象征着毁灭的废墟里,握着他伤痕累累的手,看着猫头鹰和小太阳傻乎乎地对着他血肉模糊的关节。荒诞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因为他指尖那一点微弱的、无意识的回握,而酸软得一塌糊涂。

      “顾言,”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轻得像叹息,“那首摇篮曲…后面还有一句,我昨天刚编的…”

      他没有抬头,但臂弯里压抑的喘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吸了吸鼻子,用最轻、最缓、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哼了出来:

      “糖~罐打翻啦~星星…星星亮啦~”

      没有冲击那个致命的转调,只是平缓地落在最低的音上,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黑暗中,顾言蜷缩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李哲惊慌失措的喊叫:

      “言哥!言哥你没事吧?!我听到好大动静…天哪!这是怎么了?!” 李哲冲到门口,被眼前的废墟和顾言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晓晓姐?!你…你们…”

      他的目光惊恐地落在我握着顾言的手上。

      我触电般想抽回手,却被顾言无意识收拢的指尖更紧地攥住。

      他依旧埋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臂弯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沙哑的命令:

      “李哲…锁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创可贴与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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