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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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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树影婆娑,搅碎了明灿灿的阳光。温度回暖,褪去了清晨的寒意。几片落叶从山野飘落下来,不似凋零,倒像是追寻日光,贪求晒暖。
赊月坐在窗台前,撑着脸打了个盹。
高煦在他对面的桌案前,提笔作画。边塞苦闷,他保留了在京时的习惯供闲时作乐。
若不是画纸上逐渐浮现了赊月的模样,还以为时间静止在此刻了。放佛回到了曾经与他临风窗下,酣然无拘的时光。
帘突然被掀起,来人打破了这静谧。
是梵沉。
赊月瞬间清醒了,“你去哪了?”
梵沉并未马上回复,先去一旁的茶桌灌了几口冷茶。“去山顶了。”
高煦见他无礼,本想呵斥,又听见他这般回答,便不与他计较,问道:“莫非你去刺探西戎军营了?”
“万壑为粮草之事焦头烂额,命人去打猎了。”梵沉话锋一转,“万壑已经派人回西戎王廷求助。”
“你这副将,莫非是探子出身?”高煦冷硬的语气带刺。
梵沉认真回答:“在下确实做过探子。”
高煦见他一脸真诚貌,一时语塞。
赊月忍不住责备:“你行动前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不然都不知道去哪帮你收尸。”
“不是有句话说,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吗。”梵沉笑道。
赊月语塞:“那你可有见解?”
“围城。做困兽之斗。万壑守他的山顶,那我们便利用熟悉山势,不直攻,兵分几路,绕路迂回而攻。拉长战线,分散万壑的兵力。”
“那援军一来,我们不是被夹击了吗?”高煦思虑道。
“援军?”梵沉的声线难得有些冷飕飕的,“周郢礼举国征兵加税,强制青壮年男子从军,在各家个户搜刮余粮。这样的援军来得快吗?即使来了,何足为惧?”
赊月一惊,“这周郢礼,是不是疯了?不怕激起民愤?”
“他很清醒,还巡讲给民众传播大义。现在我们大夏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纯肉。”
“你消失这两天,就去刺探这些了?”高煦问。
梵沉淡然自若的吃着茶点,“嗯。还没吃饭呢。”
“方才我与阿煦也认为,围城最好。他们不是打猎吗?我们也派人,抢。”
梵沉面露狡黠,“一点也不给他们吃?当真小气。”
“在我领土上,犯一草一木,便是宣战。”
是夜,明月高悬。
梵沉很喜欢挂在高枝上饮酒,并不是倒挂,只是斜倚树干。在高处,见月如玉盘,向世间倾泻皎白的柔光,以如此秀色佐酒,供思绪畅游。
他并非神龙不见尾,只是身上的事情太多,总得挤时间去做。
突然,下方丛林间似有异动。他侧耳倾听了一番,窸窸窣窣的,原来是万壑的人悄摸摸出来狩猎了。
梵沉忍不住挽起嘴角,误打误撞,撞到他刀尖上来。
正在他准备飞降到下方将士眼前时,发现已有人捷足先登。
此人一袭夜行衣,潇洒干练。似有藏匿行踪之意,可一束银白马尾,比这稀薄月光更显华光。
是赊月。他怎么在这里?
梵沉决定先不下去,踩在树枝上隐匿起来,闲闲的观望赊月下一步行踪。
赊月动辄凌厉,剑芒闪烁间,已有几人倒地,可也暴露了自己。进深山的敌兵反应极快,迅速往赊月处汇合,将之包围。
梵沉“啧”了声,真是笨蛋呢。
赊月也没想到那么多人,也不恋战,转身往反方向逃去,结果敌兵四面八方都有,赊月一时僵持不下。
夜色深浓,想必敌兵也不清楚来者几人,只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包围过来。
赊月头疼。
狩猎的敌兵有不少是手持弓箭的,想必是用来射杀野兽的。看来现在是用来射他了。想到什么来什么,果真有不少箭矢朝他射来。
夜色遮掩了对方的视线,同样也遮掩了他的,他只能听声辨位,躲避间逐渐狼狈。
倒霉!赊月暗恼。
若是梵沉,早就踏树腾飞,远远开路了吧。可惜自己武力没有那么高深。
明箭易躲,暗箭难防。赊月注意力集中全在敌兵多的地方了,自己的右侧防守空虚。几支暗箭破风而来,赊月还未来得及反应,若被射中,那定然是重伤!
他咬牙,准备持剑硬接。猛然间,自己腰侧被一股柔力揽住,整个人被带到来者怀中。
恰好此时云淡,月色盈盈,他借光看清了来人,梵沉!
“怎么是你!”他低声惊问。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梵沉来得及时,二人险险躲过暗箭,可此时更加惊动了敌兵,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攻上来。
梵沉不语,皱着眉环扫四方。手揽赊月,只空了一只手防卫。赊月见状,猛地挣脱出来,一个旋身到他背后,与他紧贴在一起。
“你的背后交给我!”
梵沉诧异,轻轻一笑,尽是侠骨柔情。
来人过多,二人寡不敌众,体力渐渐不支。梵沉还好,赊月已有些吃力,甚至还受了伤。
“你受伤了。”梵沉眸光似冰,“我带你走,别耗了。”
赊月也不骄矜,点点头。任由梵沉揽他入怀。
梵沉甩腿扫开面前的几名敌兵,头也不回的扔出暗器击毙两名后方追兵,为二人腾出一个短暂宽裕的空间。他蓄力腾空,接连踩在几名敌兵的头上借力,身形轻巧地落在一棵参天大树上,飒飒如流星。
二人衣袂无风自扬,俯瞰下方芸芸。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
见下方众人没辙,梵沉轻蔑一扫。目光最后落在赊月脸上,才发现他被剑刃划伤,脸上留有一血痕。
梵沉心一揪。手指轻轻抚去半干的血渍,“疼吗?”
赊月摇摇头,见下方怒气值飙升,催促道:“我们先走。”
“嗯。”梵沉将他抱紧,几道掠影间,二人消失不见。
大营寂静。
二人回营也是静悄悄的,未惊动任何人。
梵沉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座椅上,点了灯,端详寻找着他身上有无其他伤口。
还好,还好。身上的都是些擦伤。
赊月见他一脸凝重,打趣道:“那群小卒,怎伤得了我!”
“我要是不来,你看伤不伤得了。”
赊月讪讪。“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在树上喝酒。看到你了。”梵沉翻出他的常服给他自己换上,自己去找药箱了。
赊月见他背对自己,迅速换好了衣服。虽都是男子,可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的,也有些难为情。
“你哪来的酒?”赊月好奇道。
“从城主酒窖里顺的。”梵沉拿来药箱,“城主们上次宴会藏私了,其他好酒都没拿出来,自己藏着几窖偷着喝呢。”
赊月一头黑线,“那你顺完了?”
“顺了几袋酒袋子。你喝的话我给你拿。”
赊月赶紧摇头。他偷喝酒要是被高煦抓到,想想就头疼。
他脸上的伤已凝成血痂,梵沉动作轻缓,一点一点的用沾了温水的棉团卸去污血。
“疼吗?”
赊月摇摇头。凝视着梵沉专注的脸。
真是惊世绝艳的脸。哪怕经过逃生的狼狈,都没有黯淡一丝光辉。反而愈发跅驰不羁。上天写意他时,定然是倾尽笔墨的。
“看什么,呆呆地。饿了?”梵沉已将伤口清理完毕,见他愣愣的,笑道。
“还好。”赊月抿抿唇,放佛被抓包般有一丝心虚。
烛火如豆,暖光摇曳。他脸上的伤周边有些发红,像是女子将桃瓣磨成胭脂,浅匀细抹晕染开来,烛影下犹如微醺。赊月发现梵沉盯着他,心虚作祟,偏开了目光。眼睫如羽扇,垂下一片影。肤如霜,眼尾染绯,当真是艳绝人寰。
“…羞杀艳桃秾李。”梵沉喃喃,随即自嘲一笑,感叹自己难得有失态的时候。
“什么?”赊月没听清。
“没什么,问你想吃什么。”梵沉给他上了药后便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如此容颜,留了疤那他这个罪人得抱恨黄泉了。
“你上回做的丸子羹好吃。”
梵沉想了想,“我在一位城主的冰窖里拿了几罐冻荔枝,给你做荔枝酒酿丸子羹,可好?”
赊月新奇,点点头。
冻荔枝的口感虽说不如鲜荔枝好,但胜在清凉解热;军中的酒酿有些苦涩,梵沉加了少许玫瑰蜜进去,遮盖了苦涩,口感清爽甜香;小丸子软糯可爱,一顿吃下来赊月的笑容比这丸子羹还甜。
“真好奇你这手艺怎么来的。”还以为梵沉只会舞枪弄棒呢。
“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赊月“嘁”了一声。“等回京,你去哪?回皇兄身边?”
梵沉默然,“可能吧。”
“要不你跟着我!”
“当你的厨子?”梵沉眉眼舒展,微笑道。
“那也总比徘徊在生死间好。”
“还没问,你去那里干什么?送死吗?”梵沉自然的帮他擦拭嘴角。
“什么叫送死?”赊月气恼,“你每天都会消失,总在下一次出现时带来有利的信息。那我也不能闲着,我也要去探路。”
梵沉深觉有趣,“那你探到什么了?”
赊月嘀咕,“这不是探到你了…”
梵沉忍不住笑起来。
“算了,你想探测可以,但是必须带上我。”
赊月破天荒的没有反驳,轻轻嗯了声。“困了。”
“睡吧。”
“那你呢?”
赊月的眼睛含烟漾波的,梵沉一时舍不得走了。“我睡你榻下。”
他笑了起来,侧卧着看着梵沉。梵沉拿来一软垫,半坐半卧靠在赊月的床榻边,撑着脸,逐渐入寐。
赊月有种奇特的心安。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