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摒弃残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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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两米高的传送门向“另一边”望去，事务所仿佛一切如常，谁也看不出它在推着其中的生物慢慢走向死亡。
重黎和黄叔并排站在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对燕以乐点点头。
燕以乐嘴里嘟嘟囔囔，不知是在安慰霍临渊，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不会有事的，就像之前的每次实验一样……只需要伸手过去，把人拉过来就好了……很快的……我一定能救下你们的……”
重黎轻推黄叔，示意他先行。
黄叔回头不太赞同地看她一眼，也想反过来推她一把，但双手都被占着。
事务所里养久了的植物，他都舍不得丢下，所以一手怀里抱着一个古董花瓶，里面白色的水晶兰已经谢了，每一朵上都结出一棵淡黄色的蒴果；另一手托着一个普通的花盆，橙黄色的长寿花开得正好，平常都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重黎：“我好不容易尊老一次，不要推拒，节省时间。”
“……”黄叔知道她打定主意就不会变卦，只好先行。
燕以乐第一次转移大活人，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照片摸索，却忍不住闭上眼。
霍临渊却不能闭眼，在一旁目不转睛紧盯着支撑传送门的符纹阵法，整个人都绷着。
江烟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鼓励：“慢慢来，没什么好怕的，最多就是变成我这样嘛。”
燕以乐：……更害怕了。
两人虽战战兢兢，但好歹有八千多次成功的实验经验打底。结果有惊无险，十分钟后，事务所中的所有活物都被成功转移出来。
江烟难得体会了接近于“失而复得”的情绪，贴着两人抱了抱，说：“幸好，幸好……”
住所丢了倒是次要的事，幸好没把命丢了。
重黎也松了一口气，心底还有些后怕：“多谢相救。如果没有烟姐和这道传送门，今天我们恐怕凶多吉少。”
几人短暂交谈两句，缓过神后又赶紧去看钟九倾的情况。
可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半晌也只是憋出一句：“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有没有什么办法？”
江烟：“濒死之征，却无魂魄浮出的迹象，情况不妙。”
重黎借着兜里常备的铜钱，快速起了一卦，接着一字一句解读道：“明夷卦，利艰贞，晦而转明……危机虽凶险，却并非全无生机，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楼连霄低着头重复最后的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想起死，他就想起自己不久前那个荒诞的、担心钟九倾不会再醒来的想法。
那是他冥冥中对此早有预料，还是他一语成谶，才让钟九倾变成了这样？
冥都那样的地方，实在与这个人不搭。
楼连霄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站起身，拖着有些失去知觉的肢体，从办公室中拿来一个水滴形的物件。
他垂眸看着钟九倾，自语道：“灵髓，可活死人肉白骨……孟婆，希望你没有说谎。”
楼连霄扶着钟九倾半坐起来，用手指撬开他的唇瓣，将灵髓放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灵髓就化成一滴水，消失在淡红的舌尖上，再也看不见了。
众人只知道这奇异的一滴水，好像真的给钟九倾的身躯注入了一点生机，给他吊着命。
“是谁出了事，让你这么快就把灵髓用上了？我的眼泪可珍贵得很哪……”
话音里带着浓厚的冥都的阴寒气。
江烟大惊失色，慌忙钻进燕以乐额头的印记里，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下一秒，孟婆的投影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脸上带着弧度标准的浅笑，眼珠盯着钟九倾，说：“哎呀，原来出事的是这位。”
*
从影像中看烛龙，距离削弱了感受，不如在妖域亲眼看那样叫人……心醉神迷，无法自拔。
可看久了，还是觉得那一节红色的身体一点一点烧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贴在人的眼睛前。
钟九倾能清晰地看见每一片鳞片的纹理、光泽和质感，感受到烛龙呼吸时神躯的起伏。
风希之前说什么来着？
烛龙的身躯在妖域各处都能看见，但她从未见过祂的眼睛——也许这些年一直睡着呢。
这个想法刚产生，钟九倾就被无边的疲惫裹了满身，像被泡在黏稠温热的泉水里，四肢沉重，困意从灵魂深处涌上来。
他甚至顾不得自己在哪里，眼前一黑，“嘭”一声闷响，就趴在桌上再难醒来。
可他的意识偏偏还明朗得像是在做清醒梦，就这样被彻底地遗落在身体之外。
楼连霄身上的温度、躺在沙发上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所有感受都比往常更真实鲜明，眼睛却换了个视角，高高在上地旁观。
他好像无知无觉，又无所不觉。
钟九倾看着调查处众人因他的异常而慌乱，看着壶中天变成一个定格的空间，也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死去。
——幸好未雨绸缪架设了传送门，能及时救下重黎和黄叔。
可这种情况算是什么，魂魄离体？那为什么江烟看不见他，他也无法对现实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还是之前用来对付重黎的阵法，又故技重施？
钟九倾艰难地调动精神，将自己的视角“挪”到霍临渊的手机上，遵循直觉，再去看烛龙的投影。
这简单的画面里面究竟藏有什么奥秘？
“！”
唇齿蓦地被撬开，舌尖尝到一点清淡的甜味，入口即化，快得像个幻觉。
随即，寒凉和燥热的感受同时袭来，撕扯着钟九倾的神经，蓦地将他的视角按进了眼前的画面之中。
与此前失去身体的掌控权一样，这一次，一种潮水般的东西，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卷走了他的所有感知，还争抢着要灌进他的脑子里。
书天地在识海中四处冲撞，似是想挣脱束缚，抛弃主人出逃；又像是向往外面的潮水，渴望融于其中。
钟九倾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和记忆，在这样无垠的汪洋面前，只是一滴随时可以被吞没的水。
他听到自己脑海中许多不同的声音在叫嚣。
“如果被这些东西淹没，你会疯掉的！”
“就算楼连霄能把你的意识带回去，你也很可能就不是原本的自己了！”
“守住你的存在，守住……我！”
钟九倾绷紧全部神经，护住自己的意识，在无边的浪潮中竭力浮出水面呼吸，像只微小到看不见的蚂蚁，可能下一刹就会彻底沉没。
他又听见了从自己脑海深处传来的声响，只是更辽远、更深广，如同来自更古老的时空，来自尘封多年的过往。
钟九倾觉得自己擢升到了云层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世间，如同展开一张巨幅画卷。只是纸张上处处是缺损和污渍，生灵涂炭。
许久之前，在仍名为浊界的土地之上，人族与妖族彼此混居。
可天地何其不公，在术法天赋上，人族远远不及妖族。飞升入清界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呓语，他们只是挣扎着求生存，却依旧成为奴隶、俘虏和……食物。
他们曾聚集起来奢望蚍蜉撼树，曾追求互不干扰的和平，也曾以悲愤与绝望为燃料点亮战火。
——而苦难始终如影随形。
天上仙神不仁，云层一挡就对此视而不见。唯有少数离经叛道者，偷偷开辟了镜子去窥探。
钟九倾将目光垂落在这些朝生暮死的小人身上，听到悲悯的话音从自己口中吐出：“羲和，你瞧，这些人族的能力与妖族相去甚远，纵使有这样强的生命力，却仍然无法改变天然的劣势，何其可怜……”
羲和闭着眼睛，却将一切都看得真切。视觉与躯体并无直接关联，她只为重要之事睁眼。
她怀着同样的疑惑与怜惜，说：“西王母说过，天地规则当头，就连我们，也不能干涉浊界之事。”
“西王母是规则的代行者和维护者，定乾坤一出，无人能抵抗，她自然希望所有人都被罩在规则下。但我们却不同。”
他拽过一朵过路的云，垫在脑后，手指微动，从识海中唤出书天地，在指间转动。
他用毛笔尖指指自己，又指指羲和：“书写者，洞悉者。这是天道的预示——如果我们合作，就是规则的修改者，乃至创造者。”
羲和睁眼看他，问：“你想做什么？”
钟九倾听见自己漫不经心地说：“你想，如果我们比照着界域门，在浊界也画一道，将人族与妖族区分开来，千百年后会是什么光景？”
羲和：“你总是能想到有趣的点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接着是幻梦中曾听见的片段：
“那你可要想好咯，上了我这艘贼船可是要丢掉仙神之位的，我预想西王母会因此暴怒，降下雷霆之罚。”
羲和嗤笑一声，回应：“西王母自有她的考虑……不过做仙神有什么意思，日复一日全无变化，最终的结局不是堕了就是陨了，还不如去人间看看。”
震耳欲聋的雷鸣昭示着其主人极致的震怒，掩去了之后两人商谈的细语。
钟九倾和羲和站在肃穆的大殿正中，雷电不停在距离头顶几寸处闪出，又收回。他们在等待仙神之主西王母的判罚。
而在外围，整个清界有头有脸的仙神都挤挤挨挨地站着观礼，用传音相互讨论着为何这两位治世之神，会落得这个境地。
“他们不是与西王母血脉相连么？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西王母如此气愤，以至要大义灭亲？”
“我听闻，似乎是擅自干预了浊界……”
“何止呢！对两界而言，都是极大的变动！多半与天地规则有关！”
“什么？！难道他们擅改了规则？”
“为何我们没什么感觉？”
“……规则的影响可不是一时一刻就能显现出来的。”
“肃静！”
西王母的声音截断了脑海中所有快速传递的话音，伴生神器定乾坤悬浮在身侧。那是一块精巧的玉玺，每次盖下都是对天地规则的确认和巩固。
如今连它都被召出，事情必定是众仙神都难以想象的严重。
西王母无悲无喜，沉声念出判词，将答案横陈在他们面前。
“烛九阴，擅自修改世间规则，干涉浊界之事。现削夺其神位，贬入浊界，千百万轮回之后方得以回归清界。判汝世世守门，世世坎坷，亡于十四。”
“羲和，擅自修改世间规则，干涉浊界之事。现削夺其神位，贬入浊界，千百万轮回之后方得以回归清界。汝将独行世间，永无安顿之日，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两道判罚随威严的声音降下，定乾坤在空中盖下一道金色印记，天地规则以一声清脆绵长的钵音作证，承认了惩罚的存在。
两道金字自印记中溢出，烙进了两位“重犯”的躯体与神魂，也将他们的力量与记忆一同封印。
大殿之上，连通清浊两界的界域门轰然洞开。
两人轻盈地落入其中，如同两滴雨水，顺着云层一路向下，去见证他们擅自创造的假门将为世间带来怎样的变动。
守门的飞黄冲过去，在门的边缘俯下身子眺望，只隐约看见了两个极小的点。但不知为何，他却能看见两人脸上得偿所愿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摒弃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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