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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锚点绳结理论 是风动,是 ...

  •   “你也是临淮惨案的幸存者?!”

      钟九倾难得如此情绪外露。

      他差点都要怀疑,调查处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入职标准,比如必须对临淮惨案有充分了解,有相关经历者优先。

      不然怎么会随时随地遇见临淮惨案的亲历者、幸存者?

      人间界的钟灵、祝长清、周宥、霍临渊,妖域的轻尘、风希,再加个楼连霄,一只手都要数不过来了。

      楼连霄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钟九倾低声些。这些往事他从未主动跟人谈起过,连祝长清都不知道他什么都记得。

      可就在当下,将近日暮的此刻,两个人并肩坐在高楼的边缘,向上看是分层的彩色天空,向下看是遥远的地面……楼连霄第一次想向他人展露自己的过往,连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别人都以为我忘了那时候的事,连师父都不知道。但其实,我能回想起一些很……鲜明的画面,比如他救下我时的样子。”

      在临淮市郊的一个静僻的角落里,有一座朴素到有些破败的孤儿院,名叫“临清福利院”。

      在临淮惨案中,楼连霄是福利院唯一的幸存者。

      搜救队发现他的时候,距离最近的发狂妖鬼就在几米开外游荡,还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而若不是及时被发现,他还可能在一堆尸体中窒息而死,变成无数死难者中的一个,变成又一个冰冷的数字“1”。

      楼连霄不只记得获救的时刻,也记得奔逃时的惊恐与绝望,记得自己偷偷溜出去玩,再回来时小小的世界就天翻地覆,迎面撞上那样高的、由□□砌成的墙。

      他艰难地扒开一个口子,钻进去寻一场最后的安眠,起码……与曾经的家人死在一起。

      可偏偏独他获救,偏偏让他活下来。

      如果获救时他还有流泪的能力,也许会扑进祝长清怀里嚎啕大哭。但他仿佛一座小小的无哀无痛、无悲无畏的石像,无论是泪还是血都流不出来。

      几十个亡魂从那时就住进了一具四岁的身躯里,反复责难,反复拷问:为什么你活着,为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

      以至于成为楼连霄二十多年来至深的恐惧,恐惧他依旧难以挽回恶果,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眼前似乎又要染上浓稠的血色。

      不过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没必要再剖出来扰动他人心绪。

      楼连霄无意展开当时的情境,快速眨两下眼,熟练地将涌动的情绪压下,快进到自己获救之后:“当初是师父将我救下,送到了军方专门收治幸存者的疗养院,之后也常去那里看我。等我十六岁时能力被发掘,他又顺势推荐我进入军方的异能特种部队预备队,接受专门的训练,再之后,就是几年前到调查处接任处长。”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彻底隐没于西方,自地平线向上涂抹出的多彩绘卷还在缓慢地向地面下收拢。

      夜幕压下来,缺了一小块的银色月亮和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能用肉眼看见。

      楼连霄总结道:“没有祝长清就没有我,这或许就是你说的锚点吧。”

      “是啊,所以才让你这样动摇纠结,甚至年纪轻轻就开始忆往昔了,”钟九倾趁机揶揄他两句,两条腿都向下垂着,自在地轻轻晃动,说着说着突然来了兴致,讲起自己的理论:“有锚点的人心有所归,是最幸福的状态。”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锚点,以与世界产生联系,就像新生的孩子以母亲为始,向外拓展人生,亲人、好友、伴侣皆可为锚点……

      换句话说,人生于世总要有所牵绊,这既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是不可或缺的挂念。

      可惜这一生又常处于得失之间,总有短暂或长久失去牵绊、了无牵挂的时刻,就像风筝线突然断开,偌大天空难辨来路归途,也不知去向何处,迷茫与惶恐,焦躁与悲恸,皆随之而来。

      能寻回锚点或是找到新的锚点,自然是难得有幸,更多时候却只能断着线四处飘荡。

      “没有锚点的人嘛,就会变成断线的风筝,在天上飞来飞去,想找个树枝挂住自己,或是和别的风筝线缠在一起打个结。”

      晚风挽起几片早落的叶片,在空中飘飘卷卷,像几只交缠共舞的蝴蝶。钟九倾伸手一接,就将其中一片抓在掌心里。

      失水干枯的叶子有种脆脆的质感。

      一个风筝飘在天上孤单寂寥,可如果有两个、三个、五个乃至更多,就能一起缠出个绳结来,虽不如锚点牢固,好歹胜过什么都没有。

      楼连霄轻声问:“事务所对你来说,就是这样一个绳结吗?”

      钟九倾潇洒地打一个响指:“可以这么理解。”

      于钟九倾而言,钟灵或许曾是一个锚点。

      她失联后,钟九倾还没来得及细品孑然一身的滋味,重黎就找上门来了。接着又收留了黄叔和江烟,壶中天始料未及地热闹起来。

      十几年来,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居无定所,四处游走,直到最近才定居黎都。虽然并不常聚在一起,但心中总有一处淡淡的牵挂。

      钟九倾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庇护他们,成为他们的依靠。可等他发觉时,他们也早已成为他离不开的绳结。

      楼连霄认真听着,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所以,我现在就是一个失去锚点的人?”

      相似的家人,相似的处境。钟九倾看着他,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像无数次安慰自己总会找到钟灵那样,坚定地说:“我相信这是暂时的。”

      短短一句话,却似有开山劈海的力量。如同一柄柔软的利剑,毫无阻碍,直入胸膛,目的却是将自己化开,轻轻捂住心脏上那一处微小的裂隙。

      温柔絮语的钟九倾,笃定承诺的钟九倾……他若以目光与言辞做武器,足够所向披靡,连石像都要为之动容。

      楼连霄不由眨了一下眼,竭力将试图钻出来的酸涩按回去,问出心中那个不太妥当却极想得到答案的问题:“发现钟灵失踪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坚定吗?”

      “当然——不是。虽然我是个靠谱的成年人,但也难免会有脆弱的瞬间,有时候想到一些难以接受的结果,还会被噩梦吓醒呢。”钟九倾捏着叶柄把玩,露出一个过来人的微笑:“我偶尔也会害怕,怕最后得到的是钟女士的死讯,怕身边的人再次无缘无故消失。”

      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离开却什么都做不到,钟九倾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上次重黎的不告而别才会让他那么恼怒焦躁。

      楼连霄:“抱歉,我不是想……”

      钟九倾“哼”一声,重新把手中的那片叶子放飞:“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世上的很多事确实是我无法决定的,但也同样有很多事需要去做,有很多事可以改变。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恰有一阵渐强的风席卷秋叶,风声骤响,不容置疑地淹没了楼连霄面对未来、面对不确定性的焦虑与犹豫。

      这或许是他的脆弱最外显的时刻,但他仍如平常那样安稳收敛、不动声色。

      钟九倾透过表象看透其下幽微的情感,难免心生怜惜,脱口道:“老祝是一心要把我们俩绑在一起了。我也是个断线风筝,没法给你新的锚点,你将就将就,先缠个绳结吧。”

      话一出口,他后知后觉这句话好生暧昧,一时收回也不好,多加解释也不好,唇舌像是突然自己缠绞在一起,巧舌如簧的功力顿时尽散了,胸口浮起一阵莫名的懊恼来。

      楼连霄侧头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没明白其中含意,又像是在认真逐字咀嚼,半晌后才说:“好。”

      风声纠缠着呼吸声,在渐暗的天光与齐亮的路灯中描摹出夜晚的形状,转瞬就将一切短的长的话音吞没。

      于是两人共享一场短暂又漫长的静默。

      这是一个难得的星夜,站在高处,离城市满溢的光污染稍远一些,才能清晰地看见群星。

      钟九倾终于找到了安放视线的好地方,抬头随意地数起星星。

      楼连霄的目光则仍落在他仰起的侧颊上,鬼神神差般追问:“那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钟九倾被问得心中一惊,心想不太妙啊,这语气可不像插科打诨就能糊弄过去的。这时候不是应该回一句俏皮话换个话题么,怎么问起这种问题?

      这是想问锚点与绳结,还是在问什么别的?

      他不顾自己身上那件大衣有多价值不菲,将围巾一扯铺在脑后,向后仰躺下来躲避微灼的目光,换个角度看世界,半推半就地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楼连霄是什么呢?

      钟九倾以自己贫乏的人际交往经验做类比。

      “你和事务所的那几位好像不太一样。如果身边的是他们,我这个所长总要担起责任,不能让他们去涉险受伤。他们常说我不让人省心,其实我对这群老弱病残更不放心啊!这种感觉……或许就像你担着整个调查处,要为每个人负责。”

      楼连霄撑着脑袋笑道:“被称为‘老弱病残’,他们愿意吗?”

      “我是所长,我说了算。”钟九倾拿专制的大手堵回一切质疑,继续剖白:“……你和不见人影的钟女士倒是有些像——很多事不必过多解释,我们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即使分开行动,也对彼此的能力抱有信心。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楼处长很有叫人安心的能力啊。”

      说完,钟九倾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竟然将这位短期——或许即将转为长期的——查案搭子放到了几乎和钟灵同等的地位。

      这种不寻常的迹象想昭示些什么?难道是下意识拿楼连霄补上了那处锚点的空缺?

      “这个评价真是……让人受宠若惊,”没想到查案搭子穷追不舍,突然倾身过来,轻轻摘下他的眼镜,折好放在一旁,遮住了半边月光,与他四目相对:“我还有个问题请教钟所长,请问,锚点会自己长出来吗?”

      钟九倾不太自在地起身,艰难地回到坐着的姿态。

      一只手在他摇摇晃晃时及时拉了一把,帮他稳住身体,又悬在一旁虚护着,等他彻底坐稳才收回。

      钟九倾抬眼,搪塞道:“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因为我的人生阅历还没来得及填补这部分理论空白。”

      目光相触时,两人的动作同时微顿——他们清楚地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刹那间,万籁俱寂,连时间都漏走了一拍,攥着心脏上升又下坠,还顺手偷走了两下心跳。

      仿佛被温和的晚风推着,被飘卷的叶片推着,或是被月亮照出的影子推着,两人用目光描摹彼此的脸庞,不知是朝着那双澄澈深邃的眼睛靠近,还是被自己的倒影吸引。

      直到逐渐分不清面前轻佻拂过的是风,还是呼吸。

      钟九倾突然将目光移开一瞬,脸颊几乎蹭着对面人的皮肤向一旁错开。身体则张开双臂迎上去,挟着丝丝缕缕的暗香和体温,将楼连霄抱了个满怀。

      双臂攀上肩膀,羽毛似的轻拍他的脊背:“好了,今天的谈心时间到此结束,老师决定给好学的楼同学一个拥抱。”

      在远离人群的楼顶,两个人相互支撑,心跳映着心跳,一切情绪都被稳稳接住,柔软着陆。

      楼连霄怔愣片刻才抬手回抱,眼前闪过了某位钟老师微微抿唇的动作和泛红的耳尖,知晓在拥抱之前,是一个近在咫尺又收回的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锚点绳结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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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努力存稿中,又可以隔日更啦哈哈! 养肥请收藏支持一下QAQ,助力新人小作者突破自我! 长期欢迎留评聊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