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周氏 徐乱想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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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庄院门前停稳时，雪已经积了半寸厚。
袁微识搭着徐乱的手跳下车，抬头打量这座庄子。
庄子依山而建，背靠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松柏，墨绿色的树冠覆着白雪，胖嘟嘟的。庄前有一条小溪，冬日里水浅，露出圆溜溜的鹅卵石，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隐约能听到冰下潺潺的流水声。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覆着黑瓦，积雪沿着瓦垄一道道地滑下来，给墙头镶了一道白边。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悬着两盏风灯，橘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徐乱叮嘱她小心脚滑，一直牵着她的手。此时看她抬头打量，方介绍道：“这庄子是我早年间置办的，平日里没有人住，一直交给徐锋打理。后面有几亩地，有个庄头，种了些果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胜在幽静。”
他说着，示意袁微识向前走。
袁微识一手拢着大氅，一手被徐乱牵着，继续抬头打量。
大门豁然洞开，门房见了二人十分欣喜，一边行礼一边叫了一个小厮向后禀报。
徐乱微微点头，扶着袁微识跨过门槛。
进了门，是一条青砖铺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内影壁上刻着“平安”二字。
袁微识正打量着，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终于来了！”一个低沉雄厚的男声从影壁后传出来，紧接着转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却十分壮实，肩宽背厚，正是前锋营小队长徐锋。他脸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最长的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
徐锋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酱红色的褙子，外罩比甲，梳着利落的圆髻，面容温婉，有一双笑眯眯的月牙眼。
徐锋冲上前拍了拍徐乱的肩膀，徐乱则熟稔和徐锋点头致意，转头向袁微识介绍：“这是徐锋徐大哥，大嫂。这是内子袁氏。”
袁微识上前一步：“见过徐大哥，大嫂。”
徐锋连忙摆手：“弟妹忒多礼，我们俗人，没这些讲究。”
周氏笑眯眯上前口称叔叔婶婶，又轻轻搀着袁微识道：“外头冷，先进去说话。”
袁微识摸不清他们脾气，只得略推辞了一下，便随着二人穿过二门，进了堂屋。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席，几碟冷盘，一壶温好的酒，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放在正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徐锋引着徐乱在主位落座，周氏则拉着袁微识坐在一旁，又亲自给她斟茶。
待诸位都换过衣服净过手后，周氏看了一眼徐锋，才笑眯眯道：“这庄子原本就是叔叔的，只是他常年不在北京，所以才暂时交予我帮忙打理，如今好了，有了婶婶，这些自然都应该交回去了。账本我都已经理好，交给婶婶，我也轻松。”
徐乱道：“大嫂说哪里话，原是我麻烦你们。账本之事倒是不急，等过了年再说。”他心中早已给袁微识安排好了日后的去处，这账本自然也不会再给袁微识，此刻再也无之前的犹疑，十分镇定。
袁微识看他一眼，倒是有些稀奇：庄子交不交给她她并不在意，横竖马上就要带着二婶回嘉峪关了。徐乱敢把家财交给徐锋一家，可见两人有么多交好。然而徐乱为何前几日见到自己犹犹豫豫，现在又成竹在胸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氏不动声色瞄一眼袁微识，才又笑盈盈地道：“是我不客气，擅自做主备了这桌酒席。粗茶淡饭的，请二位别嫌弃我多事。”
袁微识连忙道：“大嫂说哪里话，劳烦大嫂张罗，是我们过意不去才是。”
徐锋在一旁听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瓮声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周氏一直未落座，闻言连忙给众人斟酒。她先给徐乱倒了一杯，又转到袁微识面前，提起酒壶。
袁微识连忙站起来道：“大嫂快坐下，这可使不得。”
两人正推让间，徐锋咚的一声放下酒杯：“都别让来让去了，没有外人，让底下人来。”
周氏看向徐锋，面带询问。徐锋微微点了点头，周氏便不再坚持，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又唤道：“芍药，进来伺候吧。”
帘子掀开，一个女子轻盈地走了进来。
袁微识抬眼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芍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段窈窕，生得十分漂亮——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自带三分笑意。她穿一件茜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头上戴着赤金簪子，双耳一副红宝石坠子，裙上压着玉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八面玲珑。
她一进门便带进来一袭香气：“奴婢芍药，给大人、太太请安，给将军，袁夫人请安。”
然后她走到桌前，提起酒壶，给众人斟酒布菜。动作熟练，姿态优雅，眼光老到，八面玲珑，十分有分寸。
芍药斟完酒，先看了周氏一眼，得了周氏微微颔首，才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袁微识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这芍药是徐锋的妾室。
看徐锋家中上下行事的规矩，周氏是当家主母，温柔贤惠，芍药虽有宠，却不敢越雷池半步。而徐锋治家，怕是比治军还要严整。
袁微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徐乱。
她本以为徐乱和徐锋兄弟见面，会聊些边关啊、营中操练啊、王府动向啊，可一顿饭吃下来，两人说的全是家常。
不过是些兄弟间的闲话，谁家孩子娶了亲，谁家老人身子不好，谁调了职，谁升了官。
袁微识慢慢喝着汤，心里转着念头。
徐锋在军中多年，是前锋营的小队长，手里管着几百号人。徐乱是嘉峪关守备，四品武将，手握重兵。
徐锋应该是从来不在家里人面前谈论公务的，不知他是个性谨慎如此，还是不屑于与妻子讨论呢？
那徐乱呢？
袁微识忽然想起，徐乱也不爱跟她聊公务。她问起二婶的事，他遮遮掩掩；她问起燕王的动向，他语焉不详；甚至在嘉峪关时，那里完全是他自己的地盘，他也从来没对自己多说过什么，只会一味说你不需要担心。
还有……第一次做鸭油酥烧饼送给他吃时，他正在杖责下属。他甫一看见她，立即就停了刑。这是担心她泄露军机吗？
袁微识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想这些实在无聊，徐乱想什么，又关她什么事呢？只要他对袁家还不错，那就行了。刚一开始不就打算好了，只是要找一个台阶吗？
袁微识无意识地舀了一勺汤咽下，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有些凉了，腻得很。
她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放下碗。
徐乱正和徐锋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袁微识。见她放下汤碗眉头微蹙，便停下话头，侧身低声问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袁微识一怔，摇了摇头：“没有。”
徐乱盯着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碗里还剩大半的汤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略一沉思，便转向徐锋道：“今日赶了半日路，都乏了。先早些歇着吧，我们明日再说。”
徐锋并无异议：“行，我们兄弟，什么时候聊都行。”
周氏笑眯眯站起来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亲热，忘了叔叔婶婶赶路辛苦。房子早就备好了，就在后院正房，炕早就热上了，热水也都备齐，一应俱全。”
说罢，她看向芍药。
芍药会意，上前一步道：“将军，夫人，请随奴婢来，奴婢引路。”
几人分别后，袁微识和徐乱两人便随芍药向后走。
芍药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开口道：
“夫人有所不知，这庄子自打从徐大人手里接过来，怕辜负了大人的信任，太太实不敢懈怠，看这庄子比看自家的还用心呢，总是隔三差五的便来看看。后头拢共十二亩地，六亩种了麦子，四亩种了豆子，还有两亩是菜地。今年年成不错，麦子收了千把斤，豆子也收了三百来斤，太太做主留了些自家吃用，余的都粜了。”
袁微识赞道：“大嫂真是治家好手。”
芍药抿嘴微笑道：“可是呢。庄子旁边那片山坡，太太让人开出来几亩山地，种了百十棵果树——桃树、杏树、枣树都有。今年春天开了不少花，果子结得也好，太太说等明年开春，再多嫁接几棵好的。”
芍药叽叽喳喳说话，却并不聒噪，声音叮咚响，像环佩一样清脆：“庄东头还有个小池塘，也不大，种不了什么东西，太太便做主放了些鱼苗进去。夏天的时候长得可好了，捞上来卖给城里酒楼，倒是一笔进项。如今冬天上了冻，水面结了一层冰，看是看不到什么了，只有冰下面的鱼苗还活着，等着来年开春化冻呢。”
袁微识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心中了然。
周氏不当面说这些，倒让芍药在路上讲，这分明是在给她这个新女主人报备。庄子是徐乱的产业，从前交给周氏打理，如今她来了，自然要把账目交代清楚。可若是当面交割，未免显得邀功，不说清楚，又怕有啰烂。如今让小妾随口闲聊，倒是不失体面。
这也就是袁微识身边没有大丫鬟或者嬷嬷，若是有，那这些话便应该是先传给大丫鬟或者嬷嬷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