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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兄弟 想来这二位 ...

  •   第二天一早,袁微识便收拾停当,随徐乱出了门。

      马车出了七井胡同,一路向西。天色阴沉沉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味道,像是憋着一场雪,却迟迟不肯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渐渐变窄,路两边的山势起伏起来。远处山峦叠嶂,笼罩在灰白的雾气中,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袁微识裹紧了那件厚实的白狐大氅,坐在马车里,指尖隔着绒布,还能摸到外面的寒气。徐乱骑马走在车侧,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到了。”徐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袁微识掀开窗帘,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口处停着十几辆马车,三五成群的仆妇丫鬟围在一起说话,这便是围场的停车场了。

      徐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边,伸手掀开厚重的车帘。

      寒风裹挟着潮湿的空气扑进来,袁微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兜帽下的小脸被冷风一吹,透出淡淡的绯红。

      “到猎场了?”

      “嗯,女眷的马车都停在这儿,再往前得骑马进去。” 徐乱伸手,“我扶你下来。”

      袁微识伸手搭在他掌心,借力轻盈跳下车。她今日穿了件窄袖骑装,外罩大氅,头发利落地挽起,十分精神。落地时脚尖刚触到微凉的地面,她便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大氅,望着不远处林间猎场的方向。

      徐乱看着她裹得圆滚滚的模样,眼底露出一丝暖意:“要骑马进去,你不妨——”

      话未说完,袁微识便弯起眼角笑道:“我也会骑马的,你不必担心。”

      她说着,侧头看向一旁拴着的一匹青骢马,那马个头不大,毛色倒是鲜亮,只是看起来温驯有余,神骏不足。她走到马边,踩着马凳,一手轻提裙摆,一手稳稳搭上马鞍,动作利落,翻身上了马。

      徐乱站在原地,仰头看她。她兜帽微微滑落,露出一张被冻得泛红的脸,眉眼弯弯,半点不见怯懦。

      他忽然有些懊悔。

      府里备的马皆是军马或寻常代步的驽马,毛色暗淡,性子也木讷,并不灵通。为何不早点为她挑一匹温顺骏美的良驹?现在这匹只是府里的常马,实在配不上她。

      她本该骑一匹更好的马——毛色雪白,四腿修长,跑起来如同流云。

      徐乱眉头微蹙,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便寻一匹千里良驹,亲自教好了,再送到她面前。

      “你骑得很好。”

      “我在金陵时,也学过骑马。” 袁微识轻轻拉了拉缰绳,青骢马温顺地原地踏了两步,她骑得稳当,身姿挺直半点不晃,“父亲说袁家子弟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骑射也要略知一二。”

      她顿了顿,低头看他,眼中有一丝跃跃欲试:“不过我只学过骑马,射箭从未试过。今日若有机会,倒是想试一试准头。”

      徐乱翻身上马,与她并辔而立,目光落在她紧攥缰绳却稳当的手上,看着她骑姿端正,半点无慌乱,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带她骑马的模样。

      那是他从袁家把她接到守备府的日子。

      那时候帖木儿来袭,军情紧急,他顾不上许多,直接把她拎上了马,一路疾驰回守备府。那时她是什么样?他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他不敢看她,又担心她嫁给自己心不甘情不愿。

      他甚至没问过她会不会骑马。

      徐乱的脸有些发烫,他给自己当时的鲁莽找了些理由,又觉得这些统统都是屁话——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

      他心里又悔又涩,十分不自在。

      “怎么了?”袁微识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没什么。”徐乱收回思绪,抖了抖缰绳,“走吧。”

      两人并马而行,往谷地里走。袁微识虽然紧紧抓着缰绳,但骑得还算稳当,身子随着马背起伏,姿态并不生硬。

      “对了,”她忽然问,“我这次跟着到围场来,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徐乱定了定神,沉声解释:“无须担心。这次不是正经皇家秋狝,不过是年前停了印,燕王让世子、高阳王带着勋贵子弟们松快松快,各家女眷随行的不少,不是什么大场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是觉得应酬麻烦,等见过世子、高阳王,打过招呼,便称病离开,去咱们自家的庄子上玩。”

      “自家的庄子?”

      “嗯。我常年不在北京,这个庄子就交给了徐锋的太太帮忙打理。”徐乱道,“徐锋是我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大哥,感情甚笃。他太太也是管家的一把好手,我已经提前告知了,你可以在庄子上玩,缺什么跟她说便是。”

      徐锋?袁微识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便抛在一边。她的心思全然不在玩乐上,来围场本身也不是为了打猎,而是找到道衍。

      徐乱见她神色淡淡,只当她是初来西山猎场,尚不熟悉环境,便又耐心嘱咐起来:“这西苑猎场范围极大,东起黑龙潭,西至香山余脉,南连永定河故道,北抵西山围场界碑。你切记,不可越过北面界碑,那边山势陡峭,常有猛兽出没,且靠近北山大营的演武暗区,去了容易惹麻烦。另外,林子里岔路多,身边一定带人,若实在是走散了,便吹我给你的那枚木哨,我听见自会寻来。”

      袁微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阴沉的天色下,山林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林边隐约能看到零星几间茅屋,隐约有些衣衫褴褛的人影在枯草堆旁蜷缩,或是拄着木棍远远张望。

      她微微蹙眉,随口问道:“看着林子边不少茅屋,难道这边流民也很多?”

      徐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如常:“总少不了。这边是北京的西大门,通往山西、陕西的驿道都从这儿过。年景不好时,逃荒的、讨饭的,顺着官道一路乞讨过来,总会在猎场外围逗留。”

      袁微识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心中郁郁,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庄子若有余力,其实收些人也没什么。好歹能添些人手,也能积点阴德。”

      徐乱看着她的侧脸,用眼睛一遍遍描摹她高挺的鼻梁,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与小时没什么两样——不,她更加光彩夺目。

      他心中温驯无比,放柔声音道:“大小姐素来心善。你放心,这边流民,徐锋的前锋营早有规制,安分的收容安置,作乱的严加管束,视情况遣返,既不会乱,也不会让流民冻饿。”

      袁微识闻言一笑,微微垂眸:“我只是白说一句罢了,当不得称赞。你们常年守在这里,想得比我周到多了。”

      徐乱低头笑叹一口气,并没再继续言语,两人骤然安静下来,一路上只听到黑风和青骢马的马蹄声与鼻息。

      行了约莫一里地,前头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背风的缓坡下搭着数座毡帐,帐前拴着各色骏马,仆从穿梭其间,正忙着生火煨酒。正中一座大帐尤为显眼,帐门悬着玄色纛旗,旗角绣着金线蟠龙,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醒目。

      再往前是亭台楼阁,影影绰绰站着一些伺候的人。

      徐乱勒住马,再次交代。

      “中间这大帐,应是世子见客的地方。世子为人十分谦和,待人宽容,很好相与。他本可在前面智观楼上见人,却坚持要和大家同乐,因而有大帐的地方,必定是世子招待人的地方。

      我们要觐见的除了世子,还有高阳王。高阳王行二,带兵打仗颇有一番功力,很得燕王赏识。他这人高傲得很,说什么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反正,我们拜见后,便自行活动了。”

      袁微识想起张老恭人交代的话,摇了摇头道:“我怎会放在心上?世子与高阳王是天潢贵胄,你我为臣子,本应如此。”

      话未说完,帐子门帘一掀,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出来。

      “徐乱,你可来了!当罚酒三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肥胖,步履却沉稳。他生得方面大耳,眉目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十分面善。身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虽富贵却不张扬。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则完全不同。此人二十岁上下,身量高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他穿一身玄色劲装,抬着头,斜睨二人。

      袁微识暗忖:想来这二位便是世子朱高炽和高阳王朱高煦了。

      徐乱翻身下马,袁微识也跟着下来。

      徐乱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属下参见世子,参见郡王。”

      袁微识随之盈盈叩拜:“臣妇袁氏,参见世子,郡王。”

      世子朱高炽连忙摆手,上前一步扶起徐乱笑道:“免礼免礼,说了多少次了,自家兄弟不讲这些虚礼。弟妹也不必多礼,快起来。”

      他说话时语调平缓,眉眼间全是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虽然年纪轻轻,又生得肥胖,却丝毫不显笨拙。

      朱高煦站在一旁,抱臂看着,等朱高炽说完了,才朝徐乱抬了抬下巴:“徐乱,你这胡子谁给修的?怎么变成小白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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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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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