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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你,活着 作者夏晚辞 ...

  •   够了。真的够了。
      夏晚辞扶着桌腿,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向那个堆满药瓶的床头柜。手指在一堆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间摸索,药片碰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最终,她抓起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的字迹被手指的汗渍晕开了一些——“□□片”。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拧开瓶盖,倒出一把白色的小药片在手心。数量多得惊人,像一把小小的、冰冷的白色石子。她甚至懒得去数,只是木然地将它们全部塞进嘴里。
      没有水。
      苦涩的药粉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黏在舌根和上颚,带来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干咽下去,喉咙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灼烧般的痛楚和绝望的窒息感。身体再次瘫软下去,重重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侧脸贴着布满灰尘的地面,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被卷入一个飞速旋转的黑暗漩涡。弟弟夏以昂那张苍白安静的脸在漩涡中心浮现,嘴角似乎带着那抹诡异的“解脱”笑意。画面猛地切换,变成顾启君站在悬崖边缘,狂风猎猎,她染血的裙裂翻飞,眼神空洞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穿透了书页,直直钉在夏晚辞的灵魂上。然后,顾启君的身影在视线里开始旋转、模糊、碎裂……
      剧烈的坠落感!失重带来的心脏骤停般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冰冷刺骨的狂风像无数把刀子,狠狠切割着她的皮肤,卷起她的头发疯狂抽打着脸颊。耳朵里灌满了凄厉的风嚎和下方某种沉闷、巨大的咆哮声——是海浪!是小说里顾启君即将坠入的那片冰冷、狂暴的海!
      夏晚辞猛地睁开眼。
      不是出租屋冰冷的地板。
      眼前是疯狂舞动的黑暗,混合着被狂风卷起的冰冷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湿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脚下是滑腻、凹凸不平的岩石,每一次立足不稳都让她心惊肉跳。一股浓烈的、带着咸腥和草木腐败气息的湿冷空气呛入她的肺腑。
      她正站在悬崖边上!
      脚下几寸之外,就是被狂风暴雨搅动得如同沸腾墨汁般的滔天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悬崖高耸,几乎垂直插入漆黑的海面,浪头凶狠地撞击着底部的礁石,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碎成无数惨白的泡沫。
      不是梦!那濒死的真实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呃……”一声惊恐的抽噎卡在喉咙里,夏晚辞双腿发软,本能地想要后退,远离这吞噬一切的边缘。就在她踉跄后退半步的同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悬崖边缘,另一个几乎要融进狂风暴雨中的身影!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也清晰地映出那个身影的轮廓——
      一个年轻女子。长发被狂风撕扯得凌乱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质地精良但此刻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裹在身上的中式旗袍,勾勒出单薄而挺直的脊背线条。旗袍的下摆和袖口在狂风中剧烈翻飞,露出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和脚踝。闪电的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但足以让夏晚辞看清那张脸。
      那张脸,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文档里,出现在她因药物和疲惫而产生的混乱幻觉中,出现在她仅有的、支离破碎的梦境里。
      冷冽如霜的眉眼,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紧抿的薄唇没有一丝血色,绷成一条倔强又绝望的直线。雨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瘦削的下颌不断滚落。她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精美瓷器,冰冷、脆弱,布满了即将彻底碎裂的裂纹。
      顾启君!
      她笔下那个被她一次次推向毁灭深渊的女主角!
      此刻,顾启君正站在悬崖最危险的边缘,脚尖几乎悬空。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翻涌的黑色海面,投向遥远得看不见的、被雨幕彻底吞噬的顾家宅邸方向。那眼神里没有留恋,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被绝望彻底冰封后的死寂。夏晚辞在文档里无数次写过的“解脱”,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脏冻结的具象,凝固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顾启君的身体,开始以一种缓慢却无比决绝的姿态,向前倾斜。狂风卷起她的发梢和衣袂,她像一片失去了所有牵绊的枯叶,即将被卷入无底深渊。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了喉咙的桎梏,压过了狂暴的风雨声!完全是本能,身体比混乱的思维更快一步!夏晚辞忘记了脚下的湿滑,忘记了高空的眩晕,忘记了刚刚吞下的那一把药片,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前扑去!
      冰冷的雨水糊住了眼睛,脚下的碎石疯狂打滑,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悬崖边。就在顾启君的身体重心即将完全脱离悬崖边缘的千钧一发之际,夏晚辞的右手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了顾启君冰冷的手腕!
      触感冰凉滑腻,像抓住了一块浸透了雨水的寒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感。巨大的下坠力量猛地传来,几乎要将夏晚辞瘦弱的手臂撕裂,她整个人被带得向前狠狠一冲,另一只手慌乱地扒住一块湿漉漉的岩石棱角,尖锐的石锋瞬间割破了掌心,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涌出。
      “放开!” 一声沙哑却异常冰冷的低喝在风雨中炸响。
      顾启君猛地转过头!闪电的光芒恰好再次划破夜空,映亮了她那双眼睛。方才空洞的死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强行打断、被冒犯后的熊熊怒火和刺骨的戒备,像两簇在暴风雨中燃烧的幽蓝色鬼火,直直射向夏晚辞,带着能将她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你是什么人?” 顾启君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却字字如冰锥,“滚开!我的事,轮不到任何人插手!” 她手腕猛地发力,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试图狠狠甩开夏晚辞的手。
      “别去!” 夏晚辞嘶喊着,指甲几乎要嵌进顾启君冰冷的皮肤里,掌心的伤口在岩石上摩擦,痛得钻心,血混着雨水在岩石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别跳!不能跳!求你了!”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扭曲变形,带着哭腔,在狂风中显得无比微弱又无比绝望。身体被顾启君挣扎的力量拖拽着,一点点滑向那吞噬一切的边缘,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轰鸣的黑色深渊。
      顾启君的挣扎因这绝望的哭喊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停滞。她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死死钉在夏晚辞脸上,似乎想穿透这陌生的皮囊,看清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那目光锐利得让夏晚辞灵魂都在颤抖。
      “凭什么?” 顾启君的嘴唇翕动,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凭什么信你?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疯子?”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两张同样惨白的脸。夏晚辞的视野一片模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弟弟夏以昂坠落前那平静解脱的眼神、父母冰冷失望的面孔、无数个被幻觉啃噬的夜晚、手腕上那道丑陋的疤痕……所有的痛苦、压抑、窒息感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需要一个证明,一个能让眼前这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停下脚步的证明!一个……她们同病相怜的证明!
      “凭……凭这个!” 夏晚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她死死抓着顾启君手腕的右手没有丝毫放松,左手却猛地抬起,胡乱地、粗暴地用力撸起自己右边湿透的袖管!
      布料被粗暴地卷到臂弯之上,露出了下面苍白瘦削的小臂。
      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赫然盘踞在手腕内侧!雨水冲刷着它,让那凸起的、扭曲的皮肉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刺目和绝望。那是无数个暗夜里,痛苦无处宣泄时留下的印记,是她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证明,也是她灵魂深处同样被撕裂的缺口。
      夏晚辞几乎是嘶吼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和灵魂深处的共振:“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被那些该死的规则、被那吃人的牢笼、被他们期望的‘完美’……逼疯的囚徒!!” 泪水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滚过她冰冷的脸颊,“我们……不是应该死在这里的!活下去!顾启君!活下去才有机会……撕碎它!”
      最后几个字,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恨意,在狂风暴雨中炸开。
      顾启君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燃烧着冰焰的眸子,瞬间凝固了。所有的挣扎、怒火、冰冷的戒备,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映入眼帘的刹那,被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汹涌的情绪洪流狠狠击中!那里面有惊愕,有难以置信,有同类的辨认……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剧烈的东西在冰层之下轰然裂开。
      她死死地盯着夏晚辞手腕上那道疤,又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炬,穿透雨幕,死死锁住夏晚辞那双盈满痛苦、绝望和一丝疯狂期冀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只有狂风依旧在耳边凄厉地呼号,海浪在下方发出永不疲倦的咆哮。
      冰冷的雨水顺着顾启君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瓣,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双仿佛被寒冰封冻了千年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夏晚辞嘶吼出的“撕碎它”三个字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抓住夏晚辞手腕的力道,那玉石俱焚般的、要将两人一同拖下深渊的决绝力量,终于……缓缓地松懈了。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挺直的脊背。她依旧站在悬崖边缘,脚尖悬空,但身体的重心,不再向前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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