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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永劫神煞(四) 不系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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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日清晨,白焰起床自房间出来,看见谢玦站在纷纷院中,仰头怔怔看着天上。
“在看什么?”白焰问他。
“刚才有,有一艘船,从,从天上开过去了!”谢玦惊叹着,指了一个方向给白焰看。
白焰抬头,果然看见一艘比房子还要大的画舫,此时套在一个气泡结界中,正高高停泊在金乌皝一片蔚蓝的上空。
“那是不系舟。”白焰道:“是你我今日前往灵应台的交通。”
昨日负责安排出行的长老袁悠同白焰说过,少宫主向来乘坐一艘名为“不系舟”的画舫巡游神州。
“原来是这,这样……真气派。”谢玦虽然这样说着,却蔫头耷脑,并没有平日里的活跃。
白焰猜想,这是因为他要去灵应台这件事,依旧十分惶惶不安。
“你在灵应台遭遇过什么吗?”白焰问他。
谢玦因为她这样问呆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道:“没,我其实没,没有去过灵应台。
“只是听,听人说的,那是个很,很可怕的地方。”说到这里,谢玦还惊惶着抖了一抖。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谎,但他的表现却并不像,于是白焰继续问他:“是谁说的?”
“嗯……”谢玦颇认真地思考了半天,有些茫然地摇摇头道:“不,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白焰蹙眉。
谢玦这样没心眼的家伙,如果只是被不记得的人说了一句,就这么刻骨铭心地记得人家的不好,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时候,“摇光”留下四个宫人之一的冬珀,在门外道:“时候不早,少宫主说想赤睛大人了,请您快些过去。”
“知道了。”白焰应答着,心里却因想起那个“摇光”的腔调,隐隐不耐。
而当她转头想叫谢玦时,却发现他已然整个人躲到杏花树后面,只留了一个扎得毛毛躁躁的发髻,瑟瑟发抖。
这……白焰没想到只是个宫人来,就能把他吓成这样。
虽然基于他先前在悲谷的遭遇,倒也并非不能理解。白焰现在有些犹豫,是否还是直接将他藏在“颠倒梦想”里,不叫其他人知道更好?……
但若是这样,她无法向躲在暗处的邪宗证明,自己作为第二重天“妙幢相”,的确已经夺舍“赤睛白焰”这件事……
而且,白焰此行主要是去解灵应台山腰上暴涨的神煞,不能时时带着谢玦。在确认邪宗宗主想要谢玦的理由之前,她也需要“摇光”这张少宫主的人皮,来替自己看好他。
如此,看来只能先给谢玦打一打预防针,以防他吓死。
两人一同前往“不系舟”停泊的苍梧台方向时,白焰斜眼看着垂了脑袋,脚步沉重的谢玦,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开口,却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差点忘了。”她说着,将“咫尺镜”从“颠倒梦想”里调出来,递还给谢玦:“你昏迷的时候我拿去用了,派上了不小的用场。”
谢玦接过镜子,眼睛一下受宠若惊地亮起来:“真,真的吗?”
“真的。”白焰郑重点点头。
的确,在杀摇光的时候,她就是用这镜子来回引开了陈风月等人,制造了扶桑殿的真空地带。
虽然后来这镜子毫无意外地突然失效,也害她差点被赫连静粼一剑捅死。
“能帮上师,师姐的忙,真是太,太好了!”谢玦因此心情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些,“我原来还以,以为它被弄丢,丢掉了呢。”
他说着牢牢将镜子揽在怀里,看起来颇珍重。
白焰见他如此,趁势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此行前往灵应台,少宫主也——”
但是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身后一声“好巧”打断。
白焰心里骂脏话,回头看见衣着雍容庄严的雅乐君悉香乐,领着几个飞天壁画一般的弟子,此时正降落到自己身后。
“真没想到,会在这路上碰见。”他温声说着,一双无笑意的眼睛此时微弯起来。
你不是故意就有鬼了……白焰心想着,还是装蒜问他:“悉宫主也要去苍梧台?”
“花郎今日要往灵应台,我这做舅舅的,自然要为他送行。”
“原来是这样。”白焰说着,眼睛瞥见身旁谢玦,脸色果然变了。她此刻却无暇顾及,只为悉香乐让出一条道:“那便请同往吧。”
悉香乐于是点点头,两人继续并排往前。
白焰心跳稍稍加快,主要是,她很好奇,这位日御神宫的代掌宫主,在摇光明显换人以后,会同自己说些什么?会不会像黑影先前暗示的那样,向自己提出合作?
然而,沉默半晌以后,悉香乐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身旁这位是?”
白焰瞥一眼身旁咬着下唇,已经被吓到魂不守舍的谢玦,“我的道童,谢玦。”
“谢玦?”悉香乐故作诧异道:“就是那个,在悲谷里被花郎斩首了的谢玦?”
白焰猜到了他会这样问,此刻冷着一张脸,正欲开口,一个悠游清朗的声音却先她一步,说出她想说的话:“悉舅舅对我的事情真是十分上心呢。”
随后,一条长长的手臂揽住白焰肩膀,白焰转头,果然看见“摇光”那张白净艳绝的脸,今日他穿着蓝金二色长袍,头戴流苏冠冕,较常日愈发华贵端严。
此时他另一只手插在腰上,姿态随意潇洒。那双美丽的眼睛凝望着白焰,笑盈盈对她道:“你一直不来寻我,我只能主动来就你了。”
白焰因他的触碰和肉麻的情话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她蹙眉忍了一秒,还是忍不了,直接将人的手甩下来了。
摇光哈哈直笑,全然不在意白焰的拒绝,向悉香乐道:“但悉舅舅得到的消息恐怕有误,
“小玦这么可爱,何况他还是焰焰在意的人,我怎么可能做那么可怕的事情,伤焰焰的心,斩下他的头颅?”摇光说着满脸具是夸张的痛心,随后他躬身搂住一旁瑟瑟发抖的谢玦,边亲昵揉着谢玦脸颊,边夹着嗓子问他:“你说是不是呀,小玦?”
“嗯……嗯。”在他怀里的谢玦抖着身子直点头,几乎吓晕过去。
莫说谢玦,悉香乐身后那些看着的飞天弟子,也一个个都被他这鬼气森然的表演吓得不轻。
悉香乐眼看着他,一会儿倒是轻松地眯眼笑了,“如此倒是我弄错了。”
之后,几人一同来到苍梧台。那艘巨大的“不系舟”,此刻正悬停在高崖边,刚好与苍梧台齐平。
近处看,眼前套在透明结界中的船体更是大得惊人,宽阔的甲板上,三层雕梁画栋的屋舍繁复精巧,美轮美奂,简直如同金乌皝中另一座豪楼宫殿。
此时除了白焰他们,其他要登船的人皆已等在华台两侧。
他们分别是金乌皝的两个元婴,袁悠和陈风月;四个隶属金乌皝和乾达宫的金丹弟子;吉神院的两个金丹境解煞师;獬豸院副院主,化神期的林芳菲;以及灵应台慕容怜的陪嫁长老,元婴寒雪晴,和她带来的两个金丹弟子。
白焰昨日向袁悠上报吉神院的两个解煞师时,也顺便确认了此行其他随行名单。
虽然真正的摇光在死前提到过,此行会有高手与他们同行一路护卫,但在看到林芳菲的名字时,白焰还是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来的人不是悉香乐本人,也该是和摇光亲近的萧鸣凤。毕竟,林芳菲隶属獬豸院穆无尘手下,且之前朝会时可以看出,她对穆无尘颇忠诚,与悉香乐并不在同一派系。
袁悠注意到白焰的停顿,向她解释道:“林副院主与怜夫人年少时是至交好友,之所以此番她主动提出护佑少宫主,也是想顺道去灵应台去看望怜夫人。”
原来是这样……白焰心想着,彼时她也想到林芳菲对自己的怀疑,以及狗鼻子阮啸还要几日就能回来的事情……
看来林芳菲暂时已经放弃调查自己了……虽然眼下,自己身上的可疑之处,已经到了不必调查也全然明摆着的程度了……
悉香乐同林芳菲点头招呼,和灵应台的寒雪晴寒暄一阵,让她向怜夫人带话问好。之后,又同合格的长辈一般,向摇光说着灵应台不比自家,要暂且收敛心性,不要惹出太大祸端之类之类的话。
他边说着,目光边望向那些要登船的弟子确认,终于注意到什么,蹙了眉问摇光:“你的宫人们呢?怎么还没到吗?”
“悉舅舅还不知道?我把他们都遣送了。”摇光颇自豪地说着,此刻再次伸手揽住白焰,将她圈在怀里,满眼甜蜜蜜地望着她道:“那么多人围在我身边,焰焰会吃醋的。”
当他这样说话时,他和真正的摇光几乎没有差别!
悉香乐这回面上真露了几分意外,随后才温淡地笑道:“你对赤睛,果然比对旁人不同。”
白焰则是黑着脸,懒得再打开他手。
她在想,无论出于什么缘故,就“摇光”的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表演强度,他们算是被牢牢绑在一条藤上了。到时候,如若“摇光”真掉皮了,明面上与他“亲近”的自己,恐怕同样难逃一劫。
这会儿,悉香乐又向白焰招招手,示意她过去,有话要说。
白焰要走,摇光却依然将手箍得紧紧,她于是愈发不爽地使了十成力气,肘击对方小腹。摇光终于笑盈盈得逞地松手,虽然看上去,他也完全没有在痛。
白焰走到悉香乐身前,一阵扑鼻的檀香之中,悉香乐探身到她耳边,轻声道:“永劫神煞凶险,若不能取,便全身而退,勿需逞强。
“也看好少宫主,看看他……”他说着,却突然又停嘴,撤回身体,望向远处摇光道:“算了,再说下去,花郎怕是要吃醋了。”
白焰意外于悉香乐竟然只同自己说这些没有内容的废话,此时她也随着悉香乐转头,看见摇光站在那里,面色阴沉得可怕。
于是,她缩一缩瞳孔,终于反应过来,悉香乐是在故意挑拨离间!
“好了悉舅舅,别再一直霸着焰焰不放,我们要登船啦!”摇光这会儿又笑嘻嘻说着走过来,手伸向白焰,修长的手指插在她五指间,拉着她往回走。
白焰因此触碰全身起鸡皮疙瘩,但却顺从地没有再松开摇光的手。
“他和你说了什么?”牵着白焰第一个走上甲板的时候,摇光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她。
“……你没听见?”白焰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反问。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在试探自己,毕竟,他先前作为黑影时,根本一直藏在自己的耳朵里偷听。
“……没关系。”“摇光”深深松一口气,重又恢复成原来愉快自在的腔调:“无论他和焰焰说了什么,我都相信你哦,你绝对不会出卖我,对吧?”
白焰蹙眉,使力快速抽回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瞬竟感到些毛骨悚然。
但是……看他反应,他刚才似乎当真没有听见。这就意味着,当黑影附身在摇光的身体里时,他无法再分出,藏在自己的影子里!
这对白焰来说是一条很重要的好事。
及至“不系舟”上,更觉船体之大。船上有服务的弟子,要引白焰和摇光前往自己的房间。但摇光却叫白焰先回房间。
“我还要找小玦一起玩。”他如是道。
“你要做什么?”白焰蹙一下眉,颇为警觉。
“还能做什么?”摇光粲然地笑起来,摊一下双手,无辜道:“我又不是他。”
白焰知晓,这是黑影的表态。
何况,先前谢玦之所以能活下来,也是多亏了黑影的帮忙。她此刻于是点一下头,颇同情地向在苍梧台上,依然吓得发抖的谢玦望一眼,转身随着弟子前往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三层,大而明亮。自轩窗向外望去,整座神宫在蓝天白云之间,尽收眼底。
其他人皆都一一登船,确认无误后,船体逐渐上升,直至冲破神宫结界,快速向着前方一望无垠的云海驶去。
从这里到千里之外的昆仑,不系舟只消一天一夜的航程。
白焰闲着没事,这会儿躺在床榻上,从“颠倒梦想”里掏出一本《灵应台志》开始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