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88、泽风大过（十三） 恐惧

　　另外一边，“颠倒梦想”的宫殿中。

　　“第二个”白焰动作迅捷，抽照夜刀，回手刺向毫无防备的赫连静粼！！

　　赫连静粼在最后时刻反应过来回头！
　　她一面召来玄锋饮月，一面打开矩形结界抵挡！然而距离太近，照夜燃白火在结界成形以前长驱直入，虽然偏了半寸，却还是直接戳穿了赫连静粼身体！！

　　但因为一个更小的结界及时包裹阻隔灵力，刀上的白火未能如预期中燃进伤口！！

　　白焰因此蹙眉，正欲扭动手中燃火的银刀扩大伤势，饮月剑却已经直挥她脖颈而来！！

　　白焰惊觉，屏息侧身闪避，却未想到赫连静粼已经料到她这一招，饮月反手一拉，无锋之剑直接在她脖子上割出深深血痕！！

　　这一招举重若轻，看起来极容易！

　　白焰身体惯性后撤，血液呛进气管，一瞬剧痛窒息！！
　　其实刚才一瞬，她另一只手已经抽出啸春，但却竟全然来不及招架！！

　　此刻她只能抽出照夜拉开距离，引星火攻向赫连静粼，拿刀的手捂着脖子上一面喷血一面快速愈合的伤口，呛咳着后怕不已。

　　若不是有“血肉再生”的能力，这致命的伤势，足以在几个瞬息间夺走她的性命！！

　　白焰此刻啐一口口中血沫，神色凝重地望着火球轰隆隆炸向包裹赫连静粼周身的蓝色矩形结界，却并没有再伤到她分毫。

　　赫连静粼手执饮月，凛然站在结界之中。
　　她胸前被白焰洞穿的伤口，此刻被一个更小的矩形结界框住，血水溢满结界，却暂时没有再往外流。

　　受了这样重的伤，她看上去依然静定、沉然。

　　“所以这个空间的主人原来就是你？”她冷硬的语调里面，竟然有种后知后觉的欣赏。

　　“你早该发现的。”白焰紧绷着轻微一笑。

　　“背后偷袭，不觉得胜之不武？”她此刻问白焰。

　　“你我实力相差太大，让让我，这样才算公平。”

　　赫连静粼稍稍歪一下脑袋，像是更感兴趣，“你认为，这样就可以赢我？”

　　说实话，白焰并不这样认为。

　　虽然她也没有奢望刚才那一刀就能彻底杀死赫连静粼，但目前看来，这伤势影响对方行动的程度，显然比白焰原本预想中还要少。
　　白焰甚至担心，自己能不能坚持得如计划中长久？

　　然而即便如此，她此刻依然挑衅，“不试试怎么知道。”

　　赫连静粼唇角轻微一扬，下一瞬间，饮月破风而来！

　　白焰抬起啸春抵挡，刀剑碰撞之间，石破天惊！撼然气劲自两人周身向外扩散！原先因为赫连静粼一掌业已摇摇欲坠的大殿，此刻剧烈晃动着，彻底下沉坍塌！！

　　刀剑瞬息错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踩踏着下落的木柱、瓦块，在空中不断碰撞交汇！！顷刻之间，两人业已过了不下十招！！

　　赫连静粼之剑，便如白焰原先看过的那样，大巧若拙，静而沉着，势无虚发！

　　她闪避极从容，动势迅捷流畅，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而她出手，鹰隼一击，极快！极准！！
　　且即便你避开这第一击，往下还有后手，招数简洁，却直扑死穴，叫人避无可避！！

　　白焰近来在不懈的锻炼之下，双刀有所长进，照夜锋快灼人，啸春凶猛巨力，配合得当，业已登堂！
　　但要应对赫连静粼这种已臻圆境的高手，却还是支绌！

　　若不是先前那刀多少拖慢了赫连静粼的速度，加上白焰凭借着血肉复原能力，舍得以伤换取机会，刚才这十余招，已经够白焰死四五回了！！

　　又一次对招，饮月拍开双刀突进，只差一寸便要以牙还牙，刺穿白焰胸口！！白焰情急之下，迅然催动柏树快速抽枝生长，强行隔开两人！

　　随后，她一面不断催动松树直起成墙，一面御豪风引星火，吹动漫天松花射向赫连静粼，扩大爆炸威力！！

　　与此同时，无数荆棘拔地而起，不断盘旋着缠绕住半空中赫连静粼的四肢腰腹，直至如蛇一般层层叠叠包裹绞紧！！

　　白焰更是见机双刀擦火，刀势延烧着撞向四面八方飞来的火星，一串轰隆隆爆炸的威力直接洞穿了那荆棘缠成的巨球！！

　　然而溃烧着解体的荆棘丛中间，竟然并不见赫连静粼的身影！！

　　白焰神色一凛，下一瞬感知着猛然抬刀，向上挡住赫连静粼从天而降的击斩！

　　一时间，啸春刀身嗡鸣，白焰右手直接骨折！骨头戳出皮肉！！

　　她忍痛，很快地又抬照夜抵挡，却发现饮月意外地并未再次压进！

　　而赫连静粼此时单手结印，自她身侧跃落！！

　　白焰心脏发凛地转头，隔着赫连静粼的遮面，两人四目相对，赫连静粼唇角微扬！

　　是陷阱！！……白焰一瞬反应过来，瞳孔骤缩！

　　一个蓝色矩形结界，霎时在白焰周身打开，将她囊括在其中！！

　　这一切打斗，只在半刻钟之间便已结束，却几乎耗尽了白焰全部力气。白焰无限气恼，却又不得不面对，这就是现在的自己，与赫连静粼之间的差距！！

　　笼罩着白焰的结界与先前关押悲谷囚犯的结界类似，白焰被困其中，不得动弹，灵力也无法向外施展。她于是干脆放弃挣扎，一屁股坐在废墟上面喘气缓神。

　　与此同时，落到地面上的赫连静粼，终于因为胸前过重的伤势虚弱得一个踉跄。

　　她此刻看着废墟间林立的树木残骸，颇为赏识道：“所以，你从春墟得到的术法其实是植物生长？……

　　她说着，此刻又低头，看向破碎的地面倒影里，赫然正出现在摇光面前的“妙幢相”。她遮面下的眉头蹙起，露了几分的疑惑，却也很快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果真有两具身体？
　　“‘妙幢相’和‘极乐天’也都是你？”

　　白焰诧异于赫连静粼敏锐的程度，心有余悸地怀疑，如若自己决定晚些动手，对方甚至都可以直接找到做实自己身份的证据。

　　“少宫主还真是被你耍得团团转。”赫连静粼此刻冷笑一声，“可是我不明白，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若是想和少宫主同归于尽，上回刺杀后便可以动手，何须像现在这样大费周折？”

　　“你猜。”白焰扬一下眉毛，神情镇定自若。

　　赫连静粼怔一怔，又低眼看向地面如碎镜般的残破倒影，那里面，断了一臂的摇光，正欲射杀宫人秋蝉，却被蓦然出现的另一个白焰阻止……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现在她脑海，使她难得地失控，面露不可思议的震恐，“你难道？！”
　　原本她对于白焰不会即刻杀死摇光的判断，也在瞬间荡然无存！！

　　“就是你想的那样。”白焰轻微一笑，“我血里有为了处理尸首准备的迎春花种。

　　“那些花种上面原本就附有我的灵力，可以越过你的‘天罗地网’，任由我随时操纵。

　　“虽然不是故意，但是，从摇光饮下我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只有死路一条。”她说着，那双冰冷而又锋利的眼睛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疯意，此时直视着赫连静粼：“同样要死的，还有作为黥奴的你，和我。”

　　此时倒影之下，摇光正接过另一个白焰递给他的药丸，毫无防备地咽下。

　　“准备好和我一起迎接死亡了吗，赫连大人？”白焰说着，脸上疯意的笑容越发扩大！！

　　赫连静粼脊背发寒，她瞬时挥动饮月，斩断白焰头颅！

　　而那掉落的头颅与脖颈的截面，此刻迅速抽长出无数的迎春花芽，自内而外爆发着刺破白焰的身躯皮囊，如瀑布一般，顷刻之间将她尸首淹没！！

　　*
　　剧痛！前所未有的剧痛！！

　　摇光无法站立，浑身颤抖着，感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肉骨骼，五脏六腑，皆被锐刺戳穿！
　　他没办法呼吸，心脏在极痛中猛烈跳着，眼前从自己身体里生长绽开的迎春花枝，几乎要将他的视线淹没！！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挣扎着发动“东海西归”，一切生出绽放的枝条皆都缩回。
　　摇光深吸一口气，心脏扑通扑通恢复跳动，还未站稳，却又再次呕血跪下！

　　五个瞬息太短，不及他做些什么，那先前已经体验过一遍的万箭穿身便又再次猛烈袭来！！

　　然而即便如此，摇光依然强撑着，继续发动“东海西归”！因为不这样做，他很快就会死亡！

　　两次、三次、四次……在只有摇光自己知晓的倒带前进之间，他挣扎着，一遍遍重新体验那新鲜深切的痛苦！！
　　不断地折磨，使他近乎失智发疯！！

　　起初，他还强忍着，想要在剧痛来袭时加快反应速度，将回溯时间一点点地往前推移，直至自己能够脱出被迎春花贯体而出的现状，再催动焰焰身上的黥纹！……

　　但是很快，那不断重复的痛苦摧毁了他原本坚定的意志！
　　他的本能畏惧着下一次万箭穿心的到来，以至于他的反应又渐渐变慢了。

　　差一点，差一点，还差一点点……就像挣扎的溺水者，摇光之后每一次的尝试，都绝望地感到自己正在离岸越来越远！

　　每一次时间回溯，他也都牢牢盯着身旁焰焰那不断收敛又重新绽开的笑脸。

　　他愠愤于焰焰的背叛，又想要弄明白，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焰焰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对自己下手？明明杀了自己，她也会死……

　　她在用和“妙幢相”一样的指决……她难道是被“妙幢相”夺舍了？……
　　还是说……她其实就是“妙幢相”？……

　　一些细节越过剧痛，浮现在摇光逐渐昏沉的脑海……叶辞山曾经提到在月初神煞进入过“颠倒空间”。

　　春墟神煞里，植物就像现在在自己身体里这样疯狂生长……

　　摇晃着趋于平稳的称心金衡，焰焰关于杀死蝽的谎言……

　　对了，对了……

　　仔细想想，刚才她那样为自己捋发，就很反常。

　　焰焰怎么可能主动亲近自己？但自己却竟然沉溺其中，毫无察觉！！

　　基于过往发生的一切，自己明明该比任何人都知道，焰焰有多么希望自己死！！……

　　想到这里，摇光眼中蓄泪，混沌间简直要笑出声来。

　　愚蠢！……

　　真的是太蠢了！！……

　　二十次，整整二十次的“东海西归”之后，摇光再次呕血跪地，终于精疲力竭，无法再继续……

　　迎春花第二十次戳破他金玉的皮囊，自他体内抽长盛开，身体应对死亡的状态随后让他对这样的剧痛麻木……

　　我快要死了？……

　　摇光模模糊糊间认知到了这一点！

　　他全身被一种比剧痛更深层刺骨的恐惧包裹，如同被抛向漆黑无人的深渊，但却并没有感知到任何他常常幻想中的兴奋或是香艳。

　　他左眼被花枝戳穿，右眼此时隔着一片金英翠萼看见，焰焰就站在自己身边，松开手决，低眼望向自己。

　　至少她也会陪着我一起……就像原来约定好的那样……
　　这样的念头，多少使摇光心甘。

　　但是摇光牢牢盯着她的脸，很快发现她眉心的金乌黥纹，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消失了！！

　　他全身震颤着难以置信！！探知到麻木心口，属于焰焰的黥纹之血，的确已经消融！

　　……是刚才的药丸！

　　他一瞬怔忪着，回想起自己吞下药丸时毫无防备的样子，突然又想要笑了。

　　焰焰还真是有办法……

　　而她那双记忆里总是一片血红、燃烧着仇恨的眼睛，此时灼亮、冷静，她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死去的样子，和自己随手杀死那些不重要的人时别无二致。

　　为什么？……这么冷漠？……
　　明明不是付出了一切，这样艰难长久才取得的胜利吗？明明被你这样恨着的我，终于就要死了？……

　　摇光惊恐又祈求地望向眼前逐渐模糊的焰焰，竭力想要驱动已经无法动弹的身体靠近她，又呕出一口血来，残喘挣扎着不能接受！！

　　倏忽间，另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会不会，我对于焰焰来说，其实就和那些被我杀死的人对我来说一样？……

　　会不会我的不凡，其实只是幻觉？！……

　　这念头使摇光睁大眼睛，瞬间感到浩然无边的颤栗和恐怖！！

　　意识里，成千上万死人的尸首堆成一座大山，摇光正立在山的前面，仰头望着无数张狰狞恐怖，死不瞑目的脸，简直望不到顶！！

　　他也在尸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他倒过来对着自己，被迎春花戳得满是破洞，表情空茫，惨不忍睹！！

　　但那双已经被戳破一只的眼睛，此时却咕噜噜转着，盯住自己，裂开豁口的嘴唇，此时嘻地一笑，呕出满口鲜血道：“你一点都不特别。

　　“震来往厉，还记得那个卦象吗？”

　　“皆因你和躺在这里的人全都一样，如此地软弱、畏惧，如此被吓破了胆，才会忽略致命危险，被焰焰那样拙劣的演技钻了空子。”

　　摇光畏惧地望着那张残破的脸，意识震颤收缩着，几乎瞬间化为乌有！

　　“不，不是这样的……放过我!……我不想死!……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那些向命运求饶的话语，最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摇光脑中，如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浑身发抖着终于能够知晓，早晨被他掐死在床上的那个美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但是……

　　“你是泪宫主的儿子啊，日御神宫将来的主人，你这一生，注定和庸碌无能无缘……”阿兰若遥远而又温暖的声音安慰他。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阿娘失望又不耐地摇头。

　　“难不成你是想再换一个？”悉舅舅迫切又诧异地反问。

　　“你只是在逼我恨你……”焰焰面露鄙夷。

　　“作死别带上我。”小静叹一口气。

　　“那就好好地去面对。”师尊语调冷淡，“就像你曾经杀过的那些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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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记忆，层层叠叠在摇光弥留的印象里回闪。

　　最后，摇光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是正躺在一个潮湿幽暗的山洞里。洞外山色幽碧，雨水淅淅沥沥。

　　“做噩梦了？”一张鸟嘴傩面猛然靠近他。

　　摇光心脏猛烈狂跳着喘息，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焰焰的时候，而眼前这个山洞，是白翟族那个她曾经救自己的山洞。

　　“你很害怕？”焰焰语调冷淡地确认着摇光的表情，但却轻柔地为他包扎伤口，“别害怕，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嗯。”摇光哽咽着点点头，泪如雨下。

　　而现实里，摇光惊恐的眼中血泪滴落，挣扎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