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83、泽风大过（八） 攻守易形

　　“无用……

　　“真是太无用了……”

　　摇光半梦半醒间，听见一个沉缓冷硬的声音如是道。

　　是阿娘的声音……他意识到这点，混沌间手指捏紧，心畏惧地皱缩成了一团。

　　“是因为今日的比斗？”另一个温醇的声音，是悉香乐。

　　“他没有继承到八手脊，天资不佳我早已认了。只是这些年，多少灵丹妙药灌下去，又是繁若弩，又是血赤石的，还强迫阿尘收他为徒，好不容易才筑基成功。
　　“却没想到，竟然甚至会输给一个炼气期的孩子。”阿娘如是说着，语调也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今日之事，只是让我看清了，对这孩子的期待，多少是我在自欺欺人。”

　　这些话语，如揭开了一块遮盖着真相的幕布，足以彻底杀死睡梦中的摇光。
　　他呼吸促滞，喉头哽咽，含着将醒未醒的泪，依然未睁开眼睛。

　　“何必对孩子这样苛刻？”悉香乐劝阻她：“花郎虽然天资平常，但小小年纪心窍便颇玲珑，将来执掌神宫，手腕不成问题。”

　　“不过都是些你教的歪门邪道。”阿娘疲倦地冷笑一声，“想要执掌神宫，只有手腕，没有力量可不行。”

　　“那怎么办？当年是你自己选择了他……”悉香乐依然耐心，说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诧异又急迫地反问她：“你难不成……是想再换一个？”

　　摇光听到这里呼吸停滞，眼睛闭得更紧。他心脏怦怦狂跳着，像是被一股无形巨力推向崖边，畏惧到了极点，以至于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无尽的黑暗中，他在等待着阿娘的判决……

　　阿娘只是轻哼一声，不在意地开口道：“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摇光感到了原本托举他躺着的床榻，瞬间分崩离析！
　　而他整个人，也在这时候，无可挽回地坠入深渊！！

　　“不要！阿娘！不要换掉我！！”摇光惊叫，失重感使他挣扎着想着抓住什么，也使他睁开双眼，彻底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一段时间里，他只是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着，感到眼中有泪，全身被冷汗湿透！

　　随后，他才注意到，自己的一只手，正用力地抓着床榻边的另一只手！！

　　摇光视线随那只手向上，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白净无垢的衣裳，她同样绵白，蜷曲而蓬松的长发如同某种没有温度的火焰。
　　她那张净淡的，眉心印着黥纹的脸，神情淡漠如冰。而那双锋芒毕露的，此刻正望向自己的眼中，除了疑惑，还有明确的厌恶和轻蔑。

　　……是焰焰。

　　摇光确认是她的一瞬，因噩梦带来的剧烈心跳放慢，深深松了口气。

　　“怎么，做噩梦了？”白焰语带嘲讽，好奇地望着整个被套在矩形结界里的摇光。
　　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界蓝光的照映，显得较愈发美丽、楚楚可怜。

　　“是啊。”摇光轻微一笑，那潮湿如海上月亮的眼睛，此刻多情地凝望着她：“我梦见九岁那年，你刚来神宫的时候，在琼湖追杀我的事情。”

　　白焰不认为这是真话，毕竟，她刚才亲耳听见摇光再梦里喊了“阿娘”。但此刻，她只是顺着摇光的话，故意问他：“你很害怕？”

　　“起初是这样……”摇光由宫人们扶着半坐起来，甜蜜蜜地笑了：“但是，确认了是你要杀我的瞬间，突然就安心下来。”

　　白焰一瞬警惕，怀疑他莫不是又发现了什么，准备针对自己，话中有话？

　　这时候，摇光抓着她的那只手，手指颇缱绻地缠绕在她指间。
　　白焰因这过分亲密的动作，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却还是强忍着愠怒与不安反问他：“你认为我杀不了你？”

　　“你当然杀得了我，”摇光说着，笑容更艳，望向白焰的目光也更虔诚，“如果真的要死，比起外来的刺客，我也更情愿死在焰焰你的手上。”

　　白焰瞳孔缩一缩，她心跳如鼓，再次确认地看向摇光那双漆黑沉亮的眼睛，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倒不是说，摇光没有像以前一样装腔作势地表达深情，刺探自己的虚实；
　　他也还像以前一样，因为黥纹的限制，甚至因为前夜自己割血救他，狂妄地信任着自己，认定自己不会对他下手！

　　但是，他原本作为神宫少主的悠游从容，他眼中志在必得的锋芒，他针对自己戏谑、淬毒的恶意此刻却都已经消散！！

　　他脸上的脆弱、惶然竟然并不全是伪装！！

　　白焰简直难以置信！！

　　只是一次的失败挫折，竟然就足以将原本不可一世的神宫少主打击成这样！！

　　白焰回想起过去几个月来他是如果地折磨自己，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回想自己是怎样殚精竭虑地打败他，怎样步步为营地计划，如履薄冰地应对他下一次可能有的出招……突然感到了一阵的好笑。

　　自己将之视为强大的对手的，一次次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个心志薄弱，纸糊出来的家伙！！

　　但白焰并没有表现出这一点，她只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再次回握住摇光的手，目光灼灼望着摇光道：“一言为定。”

　　摇光盯着她眼中的合自己胃口的疯意，感到了一阵如锐刀裁纸般的锋芒威胁，但是一如既往的，这来自焰焰仇恨的宣誓和挣扎，总是最能让摇光确认自己是谁，让他感到安全。

　　之后，白焰又被留下来和摇光一起用早膳。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案上摆着丰盛而精美的山珍海味，摇光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手托了腮，津津有味地看着对面的白焰吃。

　　白焰没再和他客气，一面埋头吃着，一面试探着问起他大前夜被刺杀的事情。

　　摇光并没有详说细节，只告诉白焰，他是被两个邪宗的歹人合作偷袭了。两个人中，除了被他师尊一掌打死的“极乐天”，还有一个面具上写着“妙幢相”的，也中了他师尊一掌，但却侥幸逃了。

　　“我听赫连说过这件事，”白焰模仿着程空青，对此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惊讶，“那刺客竟能从严正君的掌下脱身？”

　　“我也很意外，”摇光对于白焰的表演一无所觉，此刻只沉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要是那刺客真有这样的境界，为什么她处理我，还是花费了一些力气？”

　　白焰心下一紧。
　　摇光虽然心智不坚，头脑却依然聪明，不容轻视……
　　她一面如是想着，一面继续问他：“悉宫主对此怎么说？”

　　“悉舅舅认为那刺客既然能接下我师尊一掌而不死，便必定是真正的‘妙幢相’。”摇光道。

　　白焰心下更惊，却还是面露疑惑地问：“什么叫真正的‘妙幢相’？”

　　“你很好奇？”摇光颇有兴致地审望着她，却还是告诉她：“‘妙幢相’是太一邪宗‘三十三重天’护法中的‘第二天’，她修长生术，据说与我曾曾祖姥慕容嵯峨同寿，已近一百二十余岁。
　　“二十多年前，悉舅舅与我阿娘游历神州时，曾有机缘在鬼谷见过她一面，那时候的‘妙幢相’已经是化神末期。
　　“而且，悉舅舅说，‘妙幢相’阴险狡诈，恶毒凶狠。一直依靠秘术‘夺胎换骨’，抢夺他人身躯延续生命。”

　　白焰没想到，竟能从摇光这里听见有关真正“妙幢相”的事情，悉香乐所言，和自己先前推断的大差不差，除了她的境界，似乎比自己原本预想中更高。

　　“化神末期、夺胎换骨……”此刻她佯装出思考的样子，然后惊讶地望向摇光：“难不成她是想夺舍你？”

　　“可惜她没有成功。”摇光一冷笑：“而且，据悉舅舅所言，‘夺胎换骨’是极容易反噬的恶术，使用间隔不下于三十年。
　　“她未得手，又暴露身份，”摇光说着，目光灼炽地望着白焰：“你说，她接下来会怎么办？”

　　全错的推理如何还能接近正确的答案？
　　如若不是白焰已经看透了摇光，这针对的目光，足以使她魂飞魄散。

　　而此刻，白焰只是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那样，静定地推理。
　　“三十年一次的夺舍，‘妙幢相’必定会十分看重……若我是她，纵使因严正君一掌而受伤，因身份暴露而被知晓想要夺舍你的意图，也必不会放弃原本选择好的对象，去选择夺舍他人。”

　　“为什么？”摇光漂亮的眉头蹙一蹙，显出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是安全的。”白焰说着，一双扩瞳的眼睛，如盯猎物一般牢牢盯住摇光：“谁也不会料到，我竟然会大胆，依然将你当作目标。
　　“或者该说，越是这种时候，我越容易得手。”

　　摇光望着白焰杀意坚定的眼睛，有一瞬里，神色微变，似乎就要显出畏惧的动摇。但他很快又用理智将这裂缝堵住，弯了眼，盈盈地笑起来：“不必幸灾乐祸，焰焰。
　　“你猜外面的那些人，和我身上的这个傻东西是为了什么？”他说着，伸手指了下将他整个包裹住的矩形结界，笑容也愈发自信张狂，“我倒是期望她来，看看她的选择，最后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下场？”

　　这的确是无懈可击的防守，然而白焰已经坐到他的对面，他却甚至不似以往，能够本能地认出这种危险。
　　这一切，与其说他因为感情盲目地信任白焰，倒不如说，是出于他对白焰的轻蔑！

　　过往多年对于原主的折磨和禁锢，让他确信，白焰无论要做什么，都绝对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时候，一只白鹭衔着一节石榴花枝，姿态优雅地自窗外飞进，落到摇光面前。摇光于是取下那花枝，左右把玩着，唇角越来越上扬。

　　“这是什么？”白焰好奇地问他。

　　“自己看。”摇光说着，倾身将手中丹花翠叶的榴枝递给她。

　　白焰起初未看出关窍，随后向其中诸如灵力，于是，眼前凭空显出几行鎏金的行书：“已于昨夜捣毁太一邪宗于云梦泽的老巢，斩首邪宗宗主眼祸，与‘三十三重天’护法十八人，教众数百人。另，活捉‘三十三重天’护法四人，晚些时候可回。
　　——雅乐”

　　这……白焰望着浮在花枝上的金字，终于明白悉香乐为什么没有亲自来替摇光护法。
　　她这时也回想起黑影提醒自己令牌响动的事情，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

　　这样简直被连锅端的伤亡，究竟是日御神宫太强，还是传说中的太一邪宗，太过不堪一击？

　　早饭以后，白焰又呆了一会儿，直到借口吉神院事务离开，摇光也没有在她面前折磨杀死秋蝉、或者其他宫人。
　　这在他们的相处里，竟然还是破天荒地第一次。白焰猜想，这是因为摇光当下的心情，根本无暇关心常日里的那些游戏……

　　摇光看着白焰撒踏离开头也不回的背影，垂了长长的睫毛，心里一阵地空落。

　　过去几天，他的感觉一直很不好。
　　无论做了多少防范，无论有多少保证，那个潜在暗处的强者依然使他惴惴，直至见到焰焰，才终于稍微放松一些。
　　如果不是因为还要在焰焰面前摆他神宫少主的架子，摇光真想让她继续留下……

　　这会儿，他继续把玩着手中那枝榴花，自言自语地开口：“你说，我要是真被‘妙幢相’夺舍了，焰焰这些年的隐忍和顺从，岂非都是竹篮打水？”

　　站在横梁上监视的赫连静粼干巴巴地回答他：“她也许会先于‘妙幢相’下手，与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摇光回想起焰焰刚才故意吓唬自己的眼神，那就像是，她真的随时可以杀死自己！
　　有一瞬间里，摇光也真的被那眼神给吓到了……

　　此刻，他回味焰焰先前无数次想要杀自己而不能时暴怒的红眼睛，和她那时候，放血救自己样子……唇角不自觉地轻微扬起：“至少这很浪漫，不是吗？”

　　赫连静粼忍了一下，“作死别带上我。”

　　“那你只能好好加油，努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摇光如是说着，笑容愈发粲然地绽开。

　　赫连静粼又忍，她回想起昨日去见裴竹，以及更久以前，白焰坚定决然的宣战……遮面下的目光，逐渐变得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