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74、扶桑殿（十九） 肉尘珠

　　白焰瞳孔缩一缩，随后翳起眉来满脸困惑：“什么意思？”

　　“你很想知道？”黑影嘻嘻笑道。

　　白焰从他语气里听出戏弄的意味，此刻披上干净的衣服，冷冷道：“不，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探寻，意义也不会太大。”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主导权并不在自己身上。黑影脾气古怪，他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恐怕很难会为自己的态度而改变。

　　既然如此，不让他遂愿，就是自己的胜利。

　　她此刻整理着湿乎乎的长发，绕过屏风回到前厅，然后听见耳朵里，黑影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阴恻恻道：“即便那关乎你身体快速复原的能力？”

　　白焰唇角再次轻微上扬，适时地给台阶道：“要是你愿意说的话，我也可以姑且一听。”

　　黑影静默半晌，“你还真是装模作样。”

　　但即便如此，黑影最终还是告知了白焰原主进入春墟以后的遭遇。
　　而白焰虽然对此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也依然为其中的许多细节感到意外、震惊。

　　四个月前，原主和六个昙渊心腹的解煞师，加上谢玦，一共八人前往春墟，起初的任务是因神煞灵力暴涨而来加固结界。

　　但原主到达雾隐山脉没多久，就发现几个解煞师竟然避开自己在搞小动作，他们在神煞结界上加诸了几道怪异的阵法，没多久，结界竟然整个地破碎崩塌，致使灵力波动剧烈的春墟神煞瞬间向外扩张，将所有人都囊括其中！

　　原主原本就为了“妙幢相”说的“至高无上的力量”决心进入神煞，这些解煞师们的举动她虽猜不透缘由，却正合她意。

　　春墟内部环境便如白焰刚穿越过来时所见，所有的生物疯狂变异生长，植被淹没原本道路，没多久，众人便都迷失了方向。
　　更糟糕的是，因为春墟的污染，包括原主在内的所有人，情绪都出现严重问题。其中，一个叫雷霆的解煞师，甚至随意泄愤，一脚将谢玦踹下了悬崖！

　　白焰记得初遇谢玦的时候，他的确说过这件事情。

　　之后，原主强忍住近乎失智的愠怒，随着情绪愈发不稳的众人，沿着血藤往神煞中兴地带行进。

　　作为离开金乌皝的条件，她答应摇光，会尽量替他除掉昙渊心腹。大家都是金丹修士，修为相差不大，敌众我寡，原主没有胜算。
　　于是一路上，伺机骗开众人，一个一个下手。

　　最初两个人对原主没有防备，原主受了些伤，但还是成功杀死他们，并向剩余的人谎称遭到突袭，与那两人失散。

　　解煞师们对原主这个金乌皝来的走狗原本就缺乏信任，更加上有神煞影响心智，气氛很快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众人对原主展开围攻，原主以一敌四，力有不逮，只能且战且退！
　　没多久，她便受着两处重伤，逃进了一片杉树林！！

　　虽然春墟植物变异疯长，出现什么都已经见怪不怪，但那树林，依然诡异、不详得使人毛骨悚然！

　　杉树高耸，树围大近百尺，树荫遮天蔽日，四周幽暗潮湿，杉树底部却是一片不见尽头的，柔软莹亮的白。
　　远远看去，那像是一大片膨胀及腰的云海。
　　及至近处，才发现那些像“云”的东西，竟都是从土里伸出来的白色人类肢体！手臂、大腿、躯干，甚至还有内脏和头颅！
　　它们以一种挣扎而痛苦的姿态，密密麻麻地延伸成一片，就好像无数身在地狱的恶鬼，向上攀爬着以求一线生路，却最终白化、冻结在重新得见天日的那一瞬！！

　　更诡异的是，那些白色的人类形状肢体，看质地，似乎是某种黏滑密实的“菌类”？

　　原主见状，本能地不去触碰那些拟态的蘑菇，而是跃上杉树林，在粗壮的树干间飞奔！

　　过程里，她看见一只大如车轮的乌鸦飞来，衔起“手臂”上的一段“手掌”吞食而下，再向前飞去，但没多久，乌鸦便翻飞着坠落到蘑菇海中！！
　　很快，它的喙、眼、□□各处抽长出白色的菌丝，包裹吞噬了它整个的身体！！

　　原主见状，一瞬毛骨悚然，此时身后四个解煞师追来将她包围，她于是即刻催动灵力，准备反击，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直挺挺自高树上坠落！！

　　众解煞师见状，也都迅速追将下来，然而，还不及靠近原主，他们却也都身体失控，重重摔落到蘑菇丛里！

　　藏在原主影子里的黑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至原主捂住口鼻，说了一声“孢子”！他才注意到，有无穷无尽如雾如烟，又似流沙的粉尘，正从那些蘑菇上，缥缈地往四周弥漫！

　　众解煞师们也都惊恐地捂了口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很快地，所有人，包括原主脸上都出现一种震异、惊恐到极点的表情！

　　他们缓慢地自蘑菇丛里爬起来，一同转向西方，齐刷刷仰头遥望着上空，仿佛眼前有什么使人难以置信的巨大奇物、或是奇观！
　　他们表情愈发惊愕、惶恐，所有人都剧烈颤抖痉挛，七窍流血，身体异化而不自知！！

　　但没有实体也无五感的黑影顺着他们的目光，却并没有在那里看到任何东西！！
　　他猜测，或许是菌菇上“孢子”让那些解煞师产生了幻觉。

　　白焰却通过他的描述，莫名想起了自己在银色大厅里见过的那只泡在巨型液罐里，四眼八手的怪物！！
　　她没有打断黑影，只是继续听他说。

　　很快地，那些人如被慑住一般的表情，又变成了一种莫名的陶醉和狂喜！他们皆都下跪，满眼虔诚狂热地泪水，对着眼前看不见的巨物顶礼膜拜，又疯狂地揪取地上肢体形状的蘑菇，不断地塞入口中，咀嚼吞咽！！

　　这大概是这种怪异蘑菇的捕猎方式……黑影想着，在原主将蘑菇塞入口中之前，很快地用影子包裹隔绝了她，并且将她整个瞬移到蘑菇林之外！

　　可这并没有阻止原主的失智和癫狂，她几乎是在瞬移出来的瞬间，就盲目快步地朝蘑菇林赶回去！

　　黑影又制止了她两次，将她瞬移到离蘑菇林更远的地方想要摒除影响，但使他没想到的是，当自己第三次包裹住原主，想要再移动她时，黑影竟然彻底从她的身上脱出来！！

　　黑影寄生在原主的□□之中，除非原主肉身死亡，他不可能脱出！！

　　而且，脱出的黑影失去宿主，不再能使用术法，一个时辰以内也会消亡！！他不死心地又尝试了几次，不得不面对，原主已经“死了”的事实。
　　刚才吸入孢子，她的肉身，大概那时就已经被那种怪异的菌类侵占！！

　　黑影告诉白焰，那时刻他除了茫然，还有对原主的无限愤怒，自己苦心救她多次，她最终却竟然被蘑菇抢夺了身体！！

　　而原主，虽然“死了”，身体依然本能地向着蘑菇林的方向回去！！
　　黑影最后时刻还是跟在她身后，看见她低着头，满脸痛苦挣扎，眼神坚定不甘！
　　她双手不住颤抖，似乎不住地想要摆脱操控，但却无法做到！！

　　又一会儿，她眉头紧蹙着，脚步逐渐变慢，终于彻底站住！
　　她仰起头，似乎又看向眼前那不存在的巨大之物，一双猩红的眼中，在无尽的惧怖之后又亮起了无限的希望！

　　“……我，我愿意。”黑影听见她开口，坚定而又迫切地说话。

　　白焰听到这里，不觉地回想起那个四眼八手的怪物，它沉重又缥缈的声音，“把你交给我……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是巧合吗？
　　原主最后时刻的遭遇，怎么感觉和自己穿越前在N.44的经历如此相似？

　　也是在那之后，前面那片广大看不见尽头的蘑菇海，瞬息解体成无数粉尘一般的孢子，飞快地，如同椋鸟群或是薄烟潮流，星星点点涌动着向原主扑弥而来，无穷无尽地皆都收敛进原主身体！！

　　原主睁开清明的眼睛，似乎恢复了的神智。
　　而她同时要面对的，是那四个被抽除了菌丝的解煞师！
　　他们已经彻底异化成为理智全无的魍魉，一看见原主，眼中便涌起凌厉的杀意，围攻而上！！

　　原主则凛了神色，抽出照夜应战！
　　黑影惊讶于她坚定、锋锐的眼神，那是视死如归的眼神，而以前的原主，无论要她牺牲、付出什么，她都会为了杀死摇光的目的，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事实也证明，黑影的预感并没有错。

　　他眼看着原主放开所有限制和顾虑，厉声咆哮着，尽情地展现能为，劈杀魍魉！
　　那是一场无比惨烈的宣泄之战！魍魉无意识，无痛觉，唯有杀戮本能，纵使受伤，也依然能以生前的修为行动！
　　原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必败的结局，却还是足足坚持了半个多时辰！！

　　最终，她刀撑着地半跪在那里，双眼望着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的黑影，张口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因为喉口被割开，口腔里不断呛血，喘息着无法发声……

　　谢玦是在魍魉们四散离开后不久，巧合找到原主面前的。他吓得要死，颤抖着手把原主碰倒在小水潭，确认了她的死亡。

　　那时候，黑影也到了即将消散的临界点。

　　“但是那时候，你出现在了她的身体里。”黑影说到这里，语调难得肃穆地问白焰：“你究竟是谁呢？”
　　这也是白焰曾经不止一次问过他的问题。

　　“除了白焰，我还能是谁？”白焰此时冷冷道：“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只是失忆，还记得吗？”

　　黑影一嗤笑，“可惜摇光没用称心金衡问一问这个问题。
　　“他分明早也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

　　黑影是这样，一旦察觉到自己有不坦诚的可能，就会瞬间变回原来刻薄、戏谑的样子，开始借由摇光恐吓或者威胁自己。

　　“纵使用上金衡，答案也是一样。”白焰笃定道：“你到现在还藏在我影子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分明也是真话，自己的确也是白焰，只是不是这个世界的。

　　“多谢你告知我失忆以前的事情。”她此刻想了想，继续向黑影道：“你只能附身在我身上，总归是有缘由。
　　“告诉我你的本体在哪儿，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从黑影先前提到他身体出状况的事来看，有一定的可能，他本体是被困在神宫某个地方，不得自由。

　　黑影沉默着，最终像是忍无可忍，在白焰的耳边轻叹了一口气，“不要再试探我，
　　“我不可能帮你杀摇光。”

　　白焰眉头微蹙。不止因为他总是轻易能知晓自己在想什么，且对自己充满防备。更因为，黑影对于不帮自己杀摇光的坚定……

　　他难道是与摇光之间有什么情分？这有可能吗？白焰回想起黑影对摇光的那些在意和忮忌，否定地摇摇头。

　　或者，他本体也是和自己一样的黥奴，生死只在摇光一念之间？但如果是这样，昨日自己和程空青关于解除黥纹的对话他也应该听见了，却依然选择拒绝自己……

　　白焰想不明白，但她也不十分放在心上。
　　毕竟，她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并没有把自己的计划依托到黑影身上。
　　黑影能因为寄生在自己身上而尽量保全自己性命，对自己而言，就已经是意外的保障了。

　　不过，经过刚才黑影刚才的讲述，她好歹听出了，对方之于原主，即便言语间表述得那样厌憎、不耐，内心里却依然相当在意。
　　白焰虽然愈发好奇黑影对原主单方面的怨念从何而来，但她不至于笨到现在去捋对方的老虎须。

　　现在，她只是细细回想着刚才听见的内容。

　　如果“肉尘珠”就是指那片诡异的蘑菇丛，它们是从何而来的？昙渊是怎么知道它们会出现在春墟神煞？
　　它们和之前银色大厅里四眼八手的怪物，又是否有什么联系？

　　而且，“血赤石”、“肉尘珠”、“八手脊”……“血”、“肉”、“脊椎”……简直像是某个人被分出的各个部分。

　　还有春墟里的骷髅神，虞村里长着翅膀的白翟娘娘……这些东西，是不是也多少和那液罐里的怪物有关？

　　“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原主的三个遗愿，会不会和自己想要救回小烛的愿望一样，其实都是在向那怪物许出？

　　白焰此刻想要回想那怪物具体的形貌，它庞大到顶天立地的样子，水泥般的皮肤、蛇鳞、鸟羽、鹿角……
　　它张开的八只手臂，泡在液体里静谧俊美的面容，它那四只大如星云的眼睛张开，亢奋而又癫狂地俯瞰着自己！！
　　忽然间，大脑被一阵尖利的锐痛刺穿，白焰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