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65、扶桑殿（十） 一点变化

　　白焰凑到程空青耳边，悄声说出自己想让她帮忙的事情。

　　程空青脸色变一变，眼睛往四下瞥一瞥，冷淡道：“师妹也有些太瞧得上我了。”

　　她果然也一直知晓白焰被摇光派人监视的事情。

　　白焰此刻道：“你放心，我今夜已经除掉了那个窥伺者。”

　　程空青因此更显出惊讶，她看向白焰那张冷淡平静却志在必得的脸，半晌微微一笑，摇头道：“即便如此，师妹也还是太瞧得上我。”

　　白焰以为程空青仍要拒绝自己，紧接着就听见她道：“你给的时间太短，纵使我师尊在这里，也一样无法做到。”

　　白焰眼里又燃起希望，“那……明日天亮以前，可以吗？”

　　程空青用看黑心甲方的眼神不可思议地剜了她一眼，半晌又认命地叹一口气：“我试试看。”

　　她说完，向四周看一眼，拿起一个药钵，又自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白焰，“需要一些药材，在这里面放满血。”

　　这是要杀猪啊？……白焰惊恐，当下却还是接过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放血。而且因为伤口一直愈合，她刀刃必须不断划拉，保持伤口新鲜。

　　好不容易装满一药钵的血，白焰眼前已经开始冒金星。当程空青满面红光地端着那钵子血药出去时，白焰也摇摇晃晃地跟上。程空青于是转头看她：“做什么？”

　　“给你打下手啊。”白焰道：“我比你这药童会好用一些。”

　　清风无故又中了一箭，闷头缩一下身子。

　　“不必。”程空青看一眼白焰满是鲜血的破烂衣襟：“就算有痊愈再生的能力，你今晚也该好好休息了。
　　“清风，你去弄些吃的给她。”

　　“啊？……哦。”清风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不被允许帮忙。

　　清风今日送来的是白焰黍米汤和几个冷馒头，修仙的人就是这样油盐不进。

　　白焰狼吞虎咽地啃完馒头喝完粥汤，依然晕晕乎乎地有些难受。

　　自从肉尘珠进一步改造她的身体，使她血肉能够快速再生以后，她已经很少体会到以前在末世时，常常饥饿疲劳，要按时供奉身体这座五脏庙时的感受了，她近来甚至一直没怎么睡觉。
　　这种感受的缺失，虽然一方面的确使白焰变得更强，能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另一方面，却也使她少了许多自己依然真实活着的实感。

　　随意清理了一下身体，白焰换上干净衣服，躺到床上吹熄烛灯。浓稠的黑暗瞬间笼罩住整间屋子，黑暗里，白焰听见一个久违的声音在耳畔道：“纵使蝽死了，摇光依然会有其他手段对付你。
　　“你不应该把程空青拉下水，更不该再执着于那小孩。
　　他的结局，从你把他带回神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轻悄的语气带着笃定的刻薄，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是白焰熟悉的长摇光志气灭自己威风，一瞬之间就勾起她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怒火。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那时候不提醒我呢？
　　白焰真想这样呛他，但是……就如同黑影先前说过的那样，即便他因为某种缘故不得不藏身在自己的影子里，即便他也帮过自己许多次，甚至在危急关头救过自己，他们却从来都不是同伴。
　　她没有这个立场，一直以来，他们连平静的沟通都无法做到……

　　白焰简直都能想到，如果自己真问出口，黑影必定会嬉笑着嘲讽，说着“这正是我所欲见”之类更加火上浇油的话。

　　但黑影主动说话，总归是好事一件。所以白焰压下心头怒意，软和了态度道：“终于肯开口了？我以为你以后都只打算做个哑巴呢。”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白焰以为刚才的低语只是自己负面心声的幻听时，他突然又在白焰耳边道：“前些日子不在，是我身体出了些状况。现在已经好了。”

　　白焰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黑影竟然是在向自己“解释”他不回话的理由！即便他完全没有这样的义务！！

　　而且——

　　“身体出状况？”白焰惊讶得眉头蹙起，“黑影不是你的身体？”

　　“我不是怪物。”黑影不高兴道。

　　白焰回想起他那红着眼睛，长脖子，塌肩膀，咧着一张大嘴狞笑的样子，心里对他的否认不敢苟同。
　　但她也没有忘记，黑影是苍苍，即是春墟煞主王翮一直想救的那个徒弟……

　　一时间，诸多关于他年幼时被敌人拐来神宫，遭受各种虐待欺凌，被生生折磨成怪异的剧本在白焰脑中上演……她不禁因此心生了几分的同情，脑中也产生了类似“既然不是身体，那黑影是能力吗？”、“既然另有身体，那身体在什么地方”等等诸多疑问。

　　她正欲张口问，黑影便似读了她心一般道：“别问，我不会告诉你。”

　　白焰额角暴筋。但很快，她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又发现不对，“你说你不在，可过去半个月，你只是没有和我说话，你的黑影一直有反应。它甚至伪装成我的术法，帮我骗过了摇光。”

　　“黑影里可不止有我一个人啊。”黑影如是说着，嘻嘻怪笑起来。

　　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白焰仿佛也能看见，它那咧开大嘴，狰狞可怖的样子。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止一个人’？”白焰问他，也感到了一阵悚然的无语，感情还有许多人在自己影子里开上大会了？

　　黑影果然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嘻嘻窃笑道：“广结朋党浑水摸鱼，挑动叶辞山借刀杀人，一魂双体瞒天过海，出其不意困杀蝽，再断腕从赫连静粼手中逃出生天……要不是为救那孩子差点坏了满盘计划，你的行动可堪完美。”
　　黑影似乎有些兴奋，将白焰这半个月来所行，一桩一件都列举得很清楚，“兵者，诡道也。先前说你无用，看来是我小瞧了你。你比我原以为的还要狡诈凶猛许多。”

　　“……”白焰一时不知是该意外于黑影的“夸奖”，还是警惕于这变态对于自己事无巨细的监控。
　　但她却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既然我没有这么虚弱，那合作——”

　　“我不会帮你杀摇光。”黑影打断她。

　　白焰为他直截了当的拒绝再次心态爆炸，“为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决心挑开道：“你分明对他又忮又忌。他和你之间，难道没有什么仇怨？”
　　基于对摇光人品的自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住口！住口！！”而黑影果然如她所料中的暴怒，一阵巨力快速扼住白焰的咽喉，简直像要捏断白焰的咽喉，“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窒息与对死亡的恐惧使白焰下意识地打开“一魂双体”，但是站在一旁的另一个自己依然能感到脖颈上无形的窒息，她身体于是又融合，打开“颠倒梦想”，转落到下层空间意图要摆脱黑影，但却没想到，脖子上的桎梏依然还在！黑影竟然能在不被自己邀请的前提下进入？！

　　因为他藏在自己的影子里，相当是自己的一部分？……而且，先前极乐天女的“一笔勾销”对他也没有效果……

　　白焰如是想着，解除“颠倒梦想”，尽量控制身体保持着不反抗的姿态，片刻之后，黑影终于松手，终于恢复呼吸的她于是疯狂抽吸着空气，胸腔起伏如风箱……

　　这是比原本预想中还要深的执念啊……白焰心脏狂跳着，满身冷汗地想，看来还是不能随便玩火……

　　之后一段时间的黑暗里，并没有人说话。白焰以为黑影已经又噤声了，但这时候，她忽然感到手心一痒，整个人惊得震了一下！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是黑影在自己手心写字。

　　“抱-歉……”

　　“？！”白焰诧异于这家伙竟然还会向自己道歉。

　　“我-不-可-能-对-摇-光-下-手……”他继续写道：“但-其-他-事-情，我-可-以-帮-你。”

　　白焰依然满头问号，她很想问问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或者帮自己的代价是什么，但是基于刚才玩火差点把自己送走，白焰这次选择了温和一点的应对方法。

　　“多谢你。”她道。

　　“你不必——”黑影在她耳中出声，却并没有把话说完。

　　白焰不知道黑影欲言又止地是想说些什么。依照以往的经验，多半又是“你不必刻意打温情牌讨好我”之类壁垒森严的鬼话……

　　但是，更使白焰意外的，黑影这次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虽然也还有和以前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部分，但是……和先前纯粹的冷嘲热讽和恐吓白焰比起来，他这次竟然会主动给自己解释他不在的事情，甚至还和自己道歉？！……多么莫名其妙？

　　而且，仔细想想，这样的差别似乎不止发生在这次……上回在“月初神煞”他从极乐天女手中“救下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防备……或者该说抵触自己了……

　　甚至那一次，他还为自己对他的“利用”小发雷霆，以至于自己一直误会他是因为那件事不理会自己……

　　但这些变化都是为什么呢？……月初神煞……那时候，他藏在自己的影子里，也看到白萤的记忆了吗？……他因此能体谅原主了？……白焰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但无论如何，他愿意帮忙，总归是好的……
　　她还想再确认一下明天应对摇光的说辞，然而不堪重负的眼皮，却终于在一片沉默之中疲惫地阖上。

　　浓稠的黑暗中，黑影等白焰彻底睡去，才又如一阵烟雾般诡异地自她影子里钻出，悬浮在她床上。他低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定定望着白焰脖颈，伸出细而长的手指去触碰。
　　那里一瞬有被他掐出的红痕，但因快速再生的能力又已然恢复如初了。

　　第二日晌午，白焰被清风悄声叫醒，为睡眼惺忪的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自己让程空青准备的药她已经做好。

　　坏消息其一，程空青让清风转告，药的作用时长仅有一刻钟，比原先预想的还要短上一半，研制更长时效的药还需要一定时间，望她慎用；
　　坏消息其二，秋蝉已经等在外面。

　　总归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白焰如是想着收了药，让清风替自己向程空青道谢，随后，她同时发动“一魂双体”和“颠倒梦想”，其中一个自己藏身在颠倒空间，另一个大步向着屋外走去。
　　她得为此趟凶险之行尽量地做好准备。

　　从药师院御风回金乌皝的时候，白焰发现蔚蓝高天之下，神宫各处的透明结界似乎较往日更闪耀着炫彩的光华，从高处往下俯瞰，整座神宫都仿佛笼罩在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肥皂泡中。她于是问秋蝉，“那是怎么回事？”

　　“昨夜攻击您的歹人似乎还隐匿在日御神宫，悉宫主于是下令封锁各处神宫结界，由祝融院的结界师们调查其上所有灵力痕迹，追查闯入者。”秋蝉道。

　　“很有效率的办法。”白焰道：“但那歹人蒙面，如果她并非闯入者，而原本就是神宫里的人，又当如何？”

　　秋蝉听见这话，面露诧异。但她很快又垂眼道：“赤睛大人放心，纵使如此，那人也一定很快会被找出来。
　　“没有人能在神宫袭击五院之主以后全身而退。”

　　这……虽然知道秋蝉是想安慰自己，但这话在白焰听来完全就是恐吓啊……

　　“比起这个——”秋蝉又开口，声音颇忧虑。

　　“怎么？”白焰转头看她。

　　秋蝉蹙眉，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望向白焰：“少宫主正怀疑赤睛大人。”

　　白焰有些意外。

　　倒不是意外于摇光会怀疑自己。
　　蝽死了，自己是受益者之一。很多时候，只要从后果想想谁能得到最大好处，谁就很有可能是凶手。何况还有“极乐天女”意图偷走谢玦这样明晃晃指向自己的事件……

　　她意外的是，秋蝉竟然会冒着被摇光追责的风险，提醒自己这个！
　　是因为上次自己帮她？……还是说，金乌皝的宫人也知晓监视自己的蝽已经死了？……

　　但是无论如何，白焰都真心地感念，此刻她微微扬一下嘴角，向秋蝉道：“多谢你提醒我。”

　　金乌皝外果然也有几个正在搜集灵力痕迹的结界师，甚至每个进出结界的人，都会再被特地验证采集一遍灵力。

　　白焰即便成功进入了金乌皝，也为眼前的场面感到了一阵的压力。更为自己昨夜的冲动行为捏一把汗，还好最后没有偷走谢玦，否则就算成功将他藏在“颠倒梦想”里，这般规模的排查之下，自己恐怕也难找机会将他运出去……

　　而且……不知道昨夜的事，赫连静粼会如何向摇光传达；摇光又准备怎么应证他的怀疑？还有谢玦，摇光会怎么处理他？……

　　白焰心事重重，脸上神情较平常更严肃冰冷。及至扶桑殿门外，她呼一口气，胃部痉挛着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不论事先做好怎样的心理准备，每次要见摇光，她都无法不紧张到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