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62、扶桑殿（七） 蝽

　　今夜的所有行为，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摇光安插在自己周围这个窥视者的陷阱。

　　凭借白焰现在的实力，显然不可能做到从正面杀死摇光。就算真的勉强做到了，莫说对上整座日御神宫，纵使赫连静粼一人，也足够她死路一条。

　　她唯一能做的，是借由自己攒下来的那些能力，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像一个刺客那样地展开暗杀。

　　而如果要这样做，那这个窥视者便是第一块挡在她面前的绊脚石！

　　他能适时告知摇光自己的动向，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有声“监控”。白焰除了在纷纷院的夜晚，可以假借吹灯睡觉得到黑影的掩护，剩余时间，无论和谁接触，说了什么，一举一动皆在摇光掌控之下。

　　白焰上回在月初神煞对上真正的极乐天女时，就想到过用自己被逼入绝境的方式来钓对方现身，只是没想到，那回被钓出来的是黑影。
　　但也是那一次，白焰确认了对方必定是元婴，或者元婴以上修士。

　　即便是日御神宫这样的神州第一仙门，经历二十年前的“金瀑惨案”之后，元婴修士，加上上月死去的昙渊，不过也只寥寥二十九人，除此以外，上面化神期仅有四人，分别是乾达宫的悉香乐、獬豸院的林芳菲、祝融院的萧鸣凤、和和光院的路行舟，而大乘修士，全神州也不过剩下四人，其中日御神宫占两人，分别是严正君穆无尘，和正在闭关中的慕容泪。

　　白焰在海源阁旁敲侧击地记录汇总得到这些数据时，诧异于摇光竟然舍得浪费一个元婴修士专门用来监视自己？
　　但是，基于摇光对于神宫各处情况的了解，她猜想，这位潜藏在暗处的修士，可能不止窥伺一个人……
　　物尽其用，才更像是摇光的风格。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元婴修士必定掌握着某种特殊不能被轻易取代的能力。金乌皝里，元婴修士仅有四人，除了赫连静粼以外，还有长老袁悠、陈风月，以及甲级弟子蝽。

　　袁悠和陈风月，白焰在金乌皝都已经见过。甚至白焰当上吉神院院主的时候，陈风月还迈着她两条逆天的长腿来向白焰道贺庆祝过。

　　至于这个蝽，白焰不愿提及他的名字打草惊蛇。但在海源阁所有可能会写到他的书籍记录里，与他相关的，永远都只提到一个名字。
　　甚至在一册名为《甲级弟子名录（抄本）》的书里，其他人都写着境界、所属宫院、进入神宫日期，以及晋阶甲级弟子的功劳事迹，唯独他和另外五人的讯息，被涂了厚厚的黑色。

　　这样加密，更使白焰确信自己应该是找到了人。

　　没有任何讯息，一瞬就可以将身为金丹修士的何天光化为灰烬，怎么看都不会是好对付的家伙。

　　但又因为是如此稀缺隐秘的元婴，白焰确定除掉他，短时间内摇光必定找不到能替代他职能的人。

　　于是她冒险制定了这次的行动计划。

　　毕竟，摇光现在还不可能放任刚解开两个神煞，并被他安插到吉神院做院主的自己被杀死。

　　只要自己表现得像性命真正受到威胁，摇光必定会找人出手相救。

　　而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定会是这个时时刻刻监视着自己的蝽。他多半会像上次那样用火系术法相救。
　　自内向外燃烧的火，如果白焰能让“极乐天女”顶住那烧灼继续行动，蝽就很有可能会使出其他招数，暴露更多线索……
　　甚至白焰先前都不敢想，他竟然会像现在这样，轻易就以真身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是……少宫主派来跟踪我的人？”她此时故作疑惑地问对方。

　　但蝽只是有些慌乱地移开他那带着惊恐心虚视线，并不敢看白焰：“少宫主让我来救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一瞬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眼前被烈焰烧灼的“极乐天女”，终于烧成一堆猩红的灰烬，随大风四散飞扬而去。

　　白焰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于保险起见，此刻她却还是做出惊魂未定的表情。她左手拔掉右手和腿上的铁钎，提刀站起来，疑惑地看向四周，似乎是想确认，一切是否已经恢复正常。

　　而这时候，远处裴竹也与另外两个解煞师一起翩然飞来。

　　蝽感到自己像被人按住肩膀往后拉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然半蹲在燃烧的夹竹桃林里。
　　唯一的不同是，身边的白焰不见了。

　　他也很快发现，这里的地面，竟然盈盈发亮，如水面般倒影着另一个与这里完全相同的空间，在那上面，刺客“极乐天女”已经被烧成飞灰，吉神院的副院主也带人及时赶到。

　　好歹救下了她……蝽如是心想着，稍稍呼一口气。

　　他原本是泪宫主从神煞里带出来的“半魍魉”，十五年前，泪宫主将当时十岁的他与白熠、赫连静粼一同派往金乌皝保护少宫主。

　　那之后，少宫主看重他的能力，让他同时监视神宫里的多个目标。

　　白焰作为黥纹家奴，是所有监视目标中最不值一提，却是最使蝽印象深刻的一个。

　　她眼里有灼亮炽烈的仇恨，几乎可以烧毁一切，像一道永远新鲜流血的伤口，像被磨得过快过锐的宝剑，在少宫主的手下根本不可能长保。

　　即便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当蝽在三个月前听说白焰被少宫主送往“春墟”的时候，他的感情多少有些复杂。

　　就好像，这个笼子里，最发疯，最不肯安于现状的那只动物，终于也还是选择了破釜沉舟，走向她的结局。

　　……没有人能对抗得了神宫，但至少，她不必最后也死在这困住自己的笼子里。

　　蝽感慨之余，也还记得过往十年里，自己见证、汇报过她三十六次的越界行为，其中有十二次，导致了少宫主动用金乌黥纹惩罚她，有一次她甚至被关到悲谷，被活生生挖出眼睛！另外三次，她内府受损，差点死了。
　　如此仇怨，要说蝽是助纣为孽的伥鬼并不为过。虽然他只是个当差的，只是在完成分内的任务。

　　所以，当白焰解开“春墟”重新回来，少宫主又叫蝽来监视她时，蝽还是挺高兴的。（那之前的一年半，少宫主因为逐渐对白焰失去兴趣，以至于让蝽撤回放在她那里的“眼睛”，转而去监视吉神院的院主昙渊）。

　　尤其他发现白焰因为失忆重又变得生机勃勃，较于先前的冷硬更是圆融通达了不少……他甚至深深舒了口气，心里想着，这一次，可不要再像之前那样，总是忤逆对抗少宫主了……

　　他的这些想法白焰（“极乐天女”）自然不可能知道。

　　“极乐天女”躲在高大的夹竹桃树后面，等待皮肤的烫伤恢复。

　　所以是依靠虫子监视……怪不得根本感知不到……也是让虫子钻进人的躯体里自燃放火……她终于弄清楚。

　　白焰因为何天光的前车之鉴，一直提防着这招。她于是在训练时想出了可以用灵力在皮肤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气膜，有些类似于她原来世界用的能量盾牌，然后再在气膜表面覆盖厚厚的苔草，及至燃烧起来的时候像那么回事。

　　但当时的白焰并不知道蝽竟然是用虫放火，她只是防备着有什么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想着伤口必定会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特地在腰腹系上一层薄肉和一个血囊，主动为那可能会进入身体的东西准备好目标。

　　没想到，竟然真派上了用场！

　　“极乐天女”注意到远处终于姗姗来迟的裴竹等人，在确认她们能目击到自己这里之后，便打开“颠倒梦想”，将蝽拉入其中。

　　而上面燃烧殆尽的芒草，也可以当作“极乐天女”被烧成灰烬的假象。

　　此刻，“极乐天女”紧密观察着蝽的反应。

　　她很想确认，“颠倒梦想”里，蝽的能力还能不能联系到外面的摇光？

　　如果不能，意味着自己上面的计划完全成功，只要自己在这里杀死蝽，已经死去的“极乐天女”，乃至她归属的太一邪宗便会背上所有的锅。

　　但如果能，那自己手上白焰的能力，包括刀法、“腾焰飞芒”，甚至黑影（当然，前提是那祖宗肯同意）都不能暴露，仅以“枯木逢春”和铁伞面对一个元婴修士，胜负生死也会变得难以预料。

　　可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蝽必须死在这里！

　　眼见着蝽起身，当下四处张望着，手指放出几枚蝽虫意欲探索四周情况，白焰见状发动“枯木逢春”，周围燃烧的夹竹桃林里，猛然拔地而起三米多高的茅膏菜！！

　　那些长着翠绿狭长叶片和晶莹红色针刺的植物，曾经在春墟神煞里以更加狂暴异化的姿态黏住过崔七，此时，它们黏住捕食几只小小的蝽虫，并不成问题。

　　眼见着自己放出去的蝽虫被抓，那如怪物般的食肉植物更向自己兜头袭来，蝽那张苍白愁楚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都没有躲。

　　因为下一瞬间，茅膏菜丛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并且这时候，“极乐天女”发现自己的面具，竟突然燃起火来！！

　　这么快就发现自己了？

　　“极乐天女”抬手扑灭着火的面具。

　　有灵气气罩的保护，火很难烧进她的皮肤，但是面具靠近左眼的部分却被烧掉了一个角。好在面具之下，还有一层黑色的覆面遮挡。

　　与此同时，“极乐天女”再发动“枯木逢春”，周围快速生长的夹竹桃进化出更加剧毒的乳汁，此时如雨水般向蝽浇去！

　　蝽被毒汁滴到的脸一阵的麻痹，瞬间变了神色，身体散成无数黑虫，快速飞舞着躲避那些毒汁！！

　　“极乐天女”见状，于是在一路上快速开出各种食肉植物，猪笼草、捕蝇草、狸藻……层层叠叠地开成方阵，用来捕捉那些飞舞的蝽虫。

　　即便飞虫很快地点燃她的植物猎手，但“极乐天女”认为，飞虫自燃点火更像是一种同归于尽的行为。“极乐天女”也不认为，这些出自蝽肉身的黑虫是无穷无尽的。

　　一旦蝽虫自毁放火到达上限数量，对方一定会停止。

　　基于这个想法，她愈发地消耗灵力，不断在火焰灰烬中继续抽长植物。

　　而事实也证明了，“极乐天女”的判断是对的。蝽虫在放了五十八次火以后，终于不再自燃。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把银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左手握着，迅然勾向“极乐天女”脖颈！

　　“极乐天女”抬铁伞挡开，另一只手抽出一根伞骨铁钎，往后欲捅向对方身体，可使“极乐天女”惊讶的是，铁钎竟然捅空了！！

　　她回头，发现身后无人！！而握着那把银勾的左手，竟然是孤零零漂浮在半空的！

　　“极乐天女”一瞬的毛骨悚然，她还未反应过来，第二把银勾又来，低矮地在她大腿内侧深深划了一道！！

　　好阴的招数……

　　而且蝽毕竟是元婴，破除她的灵力屏障轻而易举！“极乐天女”被划开大腿动脉，一瞬血流如喷，但因她的自愈能力，很快便恢复了。

　　她此刻铁伞旋转着割向抓着银勾的那只手臂！但在伞锋碰到对方之前，那手臂皮肤涌动着，瞬间化成飞虫裂开一道豁口，又在铁伞转过瞬间自动弥合了！！

　　“啧。”“极乐天女”面具下眉头蹙起，不得不用更多精力对抗那两把阴险的银勾。

　　而随着她的分神，捕蝇草阵那边飞过来的黑虫越来越多，蝽原本抓着银勾的两只胳膊也越来越长，甚至逐渐长出中央部分的胸膛。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灵力也越来越强！

　　不能让他本体来到自己身边！
　　运用食虫植物和有毒植物不过是占了对方变成虫子的便宜，如果他到自己身边，那便是一个完整的元婴！
　　在一半以上能力无法使用的前提下，“极乐天女”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得想办法……快点想出办法！……她一面心急如焚地在脑中敦促自己，一面手上铁伞对上总是划空的躯体，越来越显出疲软。

　　……有了！！

　　她想到什么，面具下的眼睛瞬时亮起来。

　　她用铁钎挡开其中一把银勾，另一把用植物藤蔓缠绕住，自己则抓住时机近身，一伞利落地将对方已然长出脖颈和小腿的身体拦腰斩断！！

　　但结果依然和先前一样，“极乐天女”似乎只再次划开了一阵黑漆漆忙碌的虫雾！

　　而她的后颈却被挣脱了藤蔓的银勾勾进皮肉，用力拉向对方逐渐长出头颅的躯体！剧痛使“极乐天女”不断挣扎，她喉咙里呛得全是血，没办法呼吸！

　　这时，蝽的动作突然停了。他苍白的皮肤上开始长出绿色的嫩芽！

　　蝽眼睛瞪大，眉头微微蹙起来，过分的惊讶使他看上去较平时更加忧郁惊恐。

　　他似乎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但“极乐天女”知道。

　　刚才“极乐天女”挥伞的那一瞬间，将许多迎春花的种子，沾染在了黑虫的翅膀上。
　　黑虫再次融合成蝽的身体，迎春花的种子便飞速吸收他的血肉，以一种他根本想象不到的速度，在他身体里面肆意疯长，甚至破出皮肤……

　　他已经死定了！！

　　但这时候，他咳一口血，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抓着那把银勾，继续将“极乐天女”拉到自己身前！

　　他凑得很近，如嗅闻一般无比认真地盯着被烧掉一角的面具下，“极乐天女”露出的极少一点眼睛。
　　“白焰？……”他面露了几分搞不清楚状况的困惑，长满迎春花枝的喉咙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他认出了自己！！……“极乐天女”因此惊恐得全身一震！！

　　但脸上枝芽越来越长的蝽，最终却只勾起乌黑的唇，勉强露出一丝哭一般的笑意，“别，别担心，我在这里……没有办法联系到他。”

　　“极乐天女”一瞬不解，眼看着蝽身上花枝越来越长，无限茂盛地不断开展叶开花，直至将他整个人淹没分解成了一大丛明黄灿烂的迎春花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