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61、扶桑殿（六） 自相残杀

　　金乌皝东侧的浮光院内，乐音缭绕，灯火通明。一只小小的黑蝽飞过重重帷幕，飞过纤腰飘袂的宫人和袅袅萦绕的香烟，停落到摇光纤长如玉的指节上。
　　它六条细足快速轻巧地轮番在那光洁无暇的皮肤上抡动，仿若某种舞蹈。

　　摇光原本正支颐，睨眼看着眼前美人们的舞蹈，无聊得直打哈欠。

　　但在得到黑蝽传递的内容以后，面露了几分的趣味。

　　“太一邪宗？……她要杀焰焰？”

　　黑蝽又快速地动脚。

　　“先别管，”摇光唇角略微勾起来，“看看热闹再说。”

　　天心楼里，白焰与另一个伪装成“极乐天女”的自己正在往死里对打！

　　两人动作迅利刚猛，几乎是复刻上次在神煞里与极乐天女的互斗，照夜、啸春双刀对上旋转的铁伞，同时操控两具身体的白焰如左右手互搏一般，招招下着死手，招招险象环生，并且要演出“白焰”这具身体逐渐落于下风的情势。
　　除此之外，白焰还有抽空去说原先预演好的台词。

　　“一上来就下死手，不先聊聊。”她问“极乐天女”。

　　“我还没下死手呢。”“极乐天女”冷哼一声，“但要说聊，你参与害死昙渊，更抢夺两枚血赤石，我与你之间，有甚可聊？”

　　铁伞架开银刀，伞锋自下往上割向白焰咽喉！白焰仰头侧身挡开，却被极乐天女自伞柄内抽出的短剑迎面袭来！她只能不顾受伤，抬手捏住那剑！但“极乐天女”却继续挺身往前，直将她逼到身后立柱上面，短剑刺穿她左肩！！

　　白焰强忍着剧痛，表情未变。当下，她继续道：“昙渊死了，我以为你们会需要另一个人来代替她的职能。”

　　她说话同时，三枚星火如天外流星一般，射穿天心楼轩窗屋顶，直袭“极乐天女”而来！！

　　“极乐天女”见状，快速地抽剑退开，当下挥铁伞，挡开向自己袭来的又三枚星火！！

　　而当白焰提刀再欲攻上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脚不知何时已经被蔓延而来的荆棘藤蔓缠上！！荆棘尖锐，很快便扎得白焰满身是血！

　　“神宗的确有人看上过你。”“极乐天女”此刻转着靠在肩头的铁伞，施施然看着白焰挣扎：“但神煞孕生的血赤石，是为太一神的降临而准备，不能成为饲育你的养料。”
　　这一段，是引用了真正极乐天女对自己说的话。

　　“好没道理的话，”白焰于是也按照当时自己说的去回：“血赤石不能用来饲养我，难道就能拿来饲养你？你要做强盗，何必拿神明来做幌子？”

　　“放肆！”极乐天女暴怒，挥铁伞直刺白焰而来，“太一神与我同在，岂是你这般的异端能可置喙？”

　　白焰动弹不得，眼看着将要被荆棘淹没，当下不得不引星火攻击自身以求脱身！！

　　如此攻势之下，整座木结构的天心楼很快便蓬蓬燃起大火！！而水中作为其倒影的海源阁却纹丝不动！

　　白焰脱身瞬间便挥双刀一攻一挡，她被星火炸伤的皮肤，此刻也快速复原！

　　两人此刻也自不断被被火焰吞噬的天心楼打到屋顶，又自屋顶打到月池上面！！

　　这般动静，终于引来近处素问馆的弟子起身查看，但那些低阶弟子并没有进入天心楼结界的权限，只能站在外围，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斗得你死我活！！

　　“那个戴幕离的家伙是谁？”

　　“她在攻击赤睛院主！！她是怎么进来的？！”

　　“还不快去通报裴副院主和陶执事！！”

　　白焰则操控着两具身体，越打越顺手，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在感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她故意留了空隙，让“极乐天女”有机会再用短剑刺向自己喉口，也是此时，作为自己从月初神煞得来能力的黑影适时地伸出细爪，绕住那短剑一瞬地吞没！

　　下一瞬间，短剑出现在白焰握啸春的左手，白焰于是反手，直将那剑刺向“极乐天女”空门！！

　　“极乐天女”不及闪躲，小腹被剑刺穿！！她于是咬牙狠挥起手中铁伞，袭向白焰头部！！

　　白焰又召出黑影准备故技重施，然而此时，深绿的水草突然自湖底窜出，缠裹住白焰身体，将她整个人拉入水中，并且越来越深！

　　一瞬五感皆被冰凉的湖水淹没，四枚星火此刻如天降流星坠入湖底，沉闷地在湖底炸开接二连三的剧烈水花！

　　而当白焰湿漉漉地从湖面钻出，却看见受伤的“极乐天女”已经戴着铁伞，飞向月池之外的夹竹桃林！

　　那是对“极乐天女”的“枯木逢春”绝对有利的地势，然而此刻白焰却杀红了眼，“恼怒”地御风，同样追将上去！！

　　“哪里跑？！”

　　另外一边，花缘斋里，叶辞山告诉裴竹，自己曾在月初神煞里被拖进一个与表层完全相反的颠倒世界，在那里，地面如水镜一般发亮，倒映出上面世界的情景；在那里，有鸟面人尸首堆起的燃烧血肉巨爪……

　　这一切，白焰都应当知晓，毕竟是她解开神煞救回的自己，但她对吉神院众人，却从来没有提及过。

　　“你想说明什么？”裴竹对她的遮遮掩掩并不买账。

　　“我想说，裴副院主你有没有想过——”叶辞山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月初神煞有可能不是赤睛院主解开的？”

　　裴竹闻言，惊了一瞬，随后笃定道：“这不可能。”

　　叶辞山为裴竹的反应不解，正准备继续解释，天心楼方向，突然传来几声爆炸的闷响，震得裴竹院子的昙花，也随之晃动。

　　“什么动静？”危机的本能使裴竹下意识想要起身去看，叶辞山却鼓起勇气，一把按住她手：“别去！”

　　裴竹面露惊诧，但还是沉下脸来，望着她按住自己的手：“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副院主还留着这些昙花，难道不想替昙院主报仇吗？”叶辞山静默了半晌，答非所问。

　　裴竹的眉头因此拧皱起来，她应当正在快速思考眼下的状况。这时候，又有两声爆炸响起，吸引了裴竹的注意。月池方向，甚至亮起了流星般绚丽的光。

　　“是院主的飞芒！”裴竹此刻不再犹豫，推开叶辞山的手，接过小童适时递来的竹杖道：“你的事情等回来再详聊，我要先去外面看看。”

　　叶辞山怔在原处，心脏骤烈地跳动！若要与元婴境的裴竹动手，她全无胜算。但是……外面极乐天女可能再差一点就能杀死白焰……

　　她胸腔起伏着，挣扎半晌，终于捏紧手指，在裴竹走出凉亭前下定决心道：“赤睛白焰正在被人追杀！”

　　裴竹果然停下脚步，满脸莫名其妙地问她：“被谁？”

　　“……太一神宗的极乐天女，”叶辞山望着裴竹严肃带着几分心慈的眼睛，猜不透她的想法，自己的命运……但事已至此，她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是她解开了月初神煞，赤睛白焰不过是冒领了她的功劳！她事先和昙院主也合作颇深，眼下将白焰诱到天心楼，是为杀她替昙院主报仇！！”
　　她说到这里，近乎央求地呼一口气，“看在昙院主曾将您从尘世的泥沼中拉出来的份上，请先不要——”

　　但裴竹不等她说完，竹杖便已迅利出手，直接刺穿叶辞山咽喉！

　　叶辞山没防备裴竹竟然会对自己下死手，以至于连反抗的机会也未得到。

　　“虽然不知道那个什么天女是怎么让你相信她说的话……但我以为，你至少该比你那师弟聪明一些……”裴竹面露几分的苦涩，说完转手利落地抽出那枝尖细的竹仗，甩干净上面沾的血。

　　叶辞山睁大眼睛，倒地时依然满脸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她喉咙往外涌着鲜血，呛得她几乎无法开口。

　　“昙院主不能与太一邪宗的歹人有所关联。”裴竹说着，垂眼望向捂着脖子濒死的叶辞山，“也没有人能在刺杀五院院主以后安然逃出日御神宫。

　　“从你被妖人蛊惑行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活路了……同僚一场，我来动手，好过你落到悲谷受尽折磨。”

　　……是啊。叶辞山恍惚间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恍若一场噩梦……从接到极乐天女留言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恐慌让她自乱阵脚，尽做些异想天开的蠢事……

　　日御神宫固若金汤，无论白焰死或不死，胆敢擅闯神宫的异教徒必定是存了死志，无法顺利脱出……

　　而自己，作为对方帮手，暴露亦是迟早的事！
　　裴竹若在这里与自己交集不清，恐怕也会被当作同党处理。
　　赫连静粼是怎样对付邪宗妖人的，叶辞山前几月听人说过，身首异处，求死不能……
　　她不可能冒这样大风险包庇自己……

　　更糟糕的是，叶辞山并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咬紧嘴巴，不在受刑时被逼出昙院主与邪宗暗中往来的秘密，从而毁坏昙院主身后名声……

　　如此看来，裴竹的确非在此刻杀掉自己不可……

　　终于想清楚这些的叶辞山眼中含泪，露了一个近乎于笑的表情……蚍蜉撼树，像这样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利落地迎接死亡，似乎已经是自己最好的结局了……

　　师弟死的时候，自己还怪过他冲动鲁莽，一会儿到了地府见面，还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叶辞山又呛出一口血来，意识更近一步地模糊……

　　但想到要入地府见师弟和昙院主，她依旧不甘，此刻突然暴起，满是鲜血的手抓住裴竹素净的衣摆，两眼充血，如修罗恶鬼般瞪视着裴竹：“报，报仇！……昙院主……在地府——”
　　她一口气喘不过来，遗言未能说完。

　　但裴竹并非猜不到她想说什么……此刻，裴竹静定地望了她一会儿，后退半步，将染了血的衣摆扯回，站在安全的地方。

　　“去通知獬豸院，花缘斋肃清了太一邪宗内鬼一人。”她疲惫地向其中一个小童传话。随后打起精神，向另一个小童道：“跟我出去看看。”

　　进入夹竹桃林后，白焰果然陷入了劣势。

　　一方面，枯木逢春的能力使得她在满是植被的小树林里举步维艰，所有树木都在阻挡她，所有藤蔓都在缠绕她，所有的植物都在攻击她，以至于白焰只能不断轰炸放火，以求出路！

　　另一方面，如若放火，四周烧得晃亮的时候，白焰黑影的能力便“无法使用”，以至于她不得不面对在植物遮掩之下强攻而来的“极乐天女”。好处似乎是“极乐天女”刚才受伤不轻，但似乎也没有好出太多。

　　这些打斗流程她先前已经找机会在“颠倒梦想”里尝试演练过多次的，甚至连在夹竹桃林里撒入的种子，都是她事先洒在“颠倒梦想”对应位置，再让它们出现在上面的。

　　这一场自导自演的生死决斗，白焰必须表现出让人信服的竭尽全力，还有无能为力。

　　于是很快地，两人对战过程中，一枝长而尖的铁钎突然从暗处袭来，直接射穿她左手腕，巨大的后座力将她整个人带得往后，左手被钉死在地上！

　　白焰强忍着剧痛，正欲挣扎，“极乐天女”便抓住机会，又飞射来另外三枝铁钎，将她手脚全都钉住！！

　　那些铁钎是铁伞的伞骨，“极乐天女”将它们拆卸下来，用“枯木逢春”瞬间培植了巨大的凤仙花，将铁钎插在凤仙花种子里，算好时间方位，爆射而出，威力惊人！！

　　四周都是燎燎滚烫的火焰，与猩红飞扬的火屑。“极乐天女”此刻躬身，面具上的笑脸对着忍痛挣扎的白焰：“抓到你了。”

　　此刻，白焰握刀的手还要动作，却被对方一脚踩住！

　　白焰眉头骤然蹙紧，感到自己对痛苦的耐受程度正在进一步地增加。

　　“极乐天女”望着白焰左腕上不断试图愈合的伤口，“这快速复原的能力，还真是难杀。”

　　她如是说着，并没有注意到腰际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黑色不起眼的蝽虫，正在往她腹部伤口的位置爬去。

　　“不知道斩下头颅还能不能活？”她说完，即刻挥手中铁伞向着白焰的脖颈砍去！！

　　但就在伞锋落下前一瞬，“极乐天女”身上却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很快，“极乐天女”便被夜风里张狂扬动的火焰吞没，如同何天光那时一般，全身爆发出耀目的白光，即便如此，她手中铁伞依然未停，向白焰头颅袭来！！

　　这时“叮”地一声，一把银勾挡住铁伞！

　　而白焰的身前，蓦然无数黑蝽飞来，凝成了一个穿着黑衣，面色惨白的男人。他长相轮廓深刻，嘴唇乌黑，一双漆黑的眼睛颇为忧郁脆弱，下巴上印着和白焰与赫连静粼脸上相同的火焰黥纹。此刻他一手执银勾抵挡住啸春锋刃，一手抓住插穿白焰左手的铁钎，似乎是怕她会疼一般，犹豫了片刻，才狠心拔出！！

　　白焰根本顾不上疼痛，她必须控制住自己，才能不在望向对方时露出过于亢奋贪婪的表情。

　　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