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52、月初神煞（十一） 颠倒梦想

　　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小男孩——或者该叫他白萤。白萤的尸首一直和其他人一起趴伏在神堂里，经历风吹日晒，春夏秋冬，不断地膨胀长蛆，腐烂收缩，最终化为一地白骨。

　　但是他的意识一直都在，他从每天趴在地上，耐心等待着阿姊回来；到不断回溯着屠杀那几日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试图用自己孩子的眼光彻底理解它……

　　这个阶段，他已经可以站起来，无所事事地到处在村子里走动。

　　他开始辨认那些已经化成白骨的尸首，神堂里的，大屋里的，密道里的，甚至杏花林里的……根据同样已经褪色的衣服和面具，猜测他们活着的时候谁是谁？

　　他发现，阿耶身首异处，头颅落在了大屋门口；而阿姥的尸首，竟然就在神堂的屋顶上面，她已经现出神相，成为一只近有一丈高的人面大鸟，却还是摊着化为白骨的翅翼，和斑驳破旧的鸟嘴傩面，凄惨地倒在那里！

　　他在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起初，他只是恨那些屠杀他们的敌人，恨欺骗自己的白熠，恨笑盈盈残忍的摇光，恨杀害抛弃自己的阿姊……是他们带来了这如噩梦般的一切；

　　可后来，他又慢慢恨上了自己，因为他终于能理解，如果自己没有和白熠他们在村里玩捉迷藏，而是把有人闯入这件事情告诉阿姥，那么，后面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

　　但恨自己比恨敌人更使白萤感到痛苦，是以很快地，他再次调转方向，恨上了白翟娘娘。他认为一切都是因为白翟娘娘无力保护族人，才导致祂如此虔诚的信众，竟然在祂的神祭典礼上被人屠杀……

　　想到这里，白萤异常愤怒，他第一次在无知觉的情况下操控起阿耶的无头尸，挥钺斩下了白翟娘娘的头颅……

　　再到后来，他逐渐开始忘记那些一直侵扰自己，使自己痛苦的事情，而试着去想一些使他快乐的记忆。

　　譬如一切还和往常一样，譬如神堂里热闹的祭司，水田里整齐的秧苗，譬如杏花林里缤纷的花瓣，又譬如……捉迷藏。

　　白萤从很久以前就在想，要是村寨里的所有人都能陪着自己一起玩捉迷藏，那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他于是无知无觉地操控起了所有尸首，将村寨装扮成记忆里最热闹的样子，镇日里和所有人一起玩啊闹啊，直到他开始觉得无聊，再也提不起兴致。

　　于是他唱着捉迷藏的童谣，开始吸引外面的人进来……

　　这就是月初神煞的起源。

　　白焰跟随白萤的视角，快速体验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很快，白焰看见慕容泪率人前来，她面目与帝俊殿的神像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没有四眼八手，神色里也更多几分的疲惫威严。

　　那时已是大乘后期修士的她，对付这村寨里的鸟面人，可堪摧枯拉朽。

　　慕容泪很快发现了下层空间神像后面的密道，但她尝试多种方法，包括摧毁神像，将整座神堂夷为平地，却皆都无法进入。
　　于是她猜测“煞主”是将特定物品选为了“钥匙”，只能遗憾留字离开。

　　又几年，月初神煞往外扩张溢出结界，白萤趁机吞没了最后六个神宫派来的解煞师，逐一将他们玩弄杀害，仅有一个解煞师成功逃离，但她因过分惊吓，已经异化成魍魉。

　　那几乎是白萤最后一次杀人，之后，他便和村寨中众人，一起陷入了漫长的沉寂之中。

　　偶尔，他还会唱童谣吸引人来玩，然而外面有那该死的罩子隔绝着，连一只鸟也难以飞入。

　　直到今日，白焰一行人到来。

　　白萤从长久的百无聊赖之中振奋起来，愉快地放声唱歌：“奈何桥上人不见，天地空坟鬼等人……”

　　“天地空坟”……

　　原来这“鬼”在等的人，竟然恰巧是我……

　　白焰手中紧握住那把匕首，一瞬不禁低头哼笑着，百感交集……或者该说，他在等的人，已经死在了春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在经历了这些漫长如梦境的回忆之后，白焰现在十分好奇，原主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将这样深重的仇恨与执念放在一边，不顾危险前往春墟……

　　她没想过自己会死在那里吗？……在经历了这么的痛哭和折磨之后……她死的时候，会和自己无法救回小烛时一样的不甘吗？……

　　白焰此刻回想起少女最后哭泣着发誓的脸，不禁收紧下颚，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痛苦。

　　即便如此，我却还活着……她此刻又想，继承了原主遗愿的我，就算只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也一定会杀死摇光！！

　　如是想着，白焰重新坚定了目光。

　　在看完白萤今夜玩弄众人的所有记忆之后，白焰眼前缓缓涂染开一片黄昏中的村寨。

　　村寨几乎已被草浪淹没，风吹草叶沙沙作响。廊桥已经断裂，杏花林也完全枯死，各处都是断壁颓垣，道路无踪，偶尔可见草丛里有一两枚骷髅。

　　白焰猜测，这应该是“煞主”外显的幻象之下，真正的虞村。

　　此刻她御风，迎着晚霞飞往最高处的神堂，发现那里神堂门匾掉落，蛛网成结，甚至屋顶也已经破败，漏出天光……

　　唯有白翟娘娘的神像，头颅依然完好，但在十年前的日晒雨淋之中，已经剥漆褪色，唯有那静慈的眼，夕阳下依旧低垂着，俯瞰身下遍地信众的森森白骨……

　　“遗迹”……白焰脑中突然出现这两个字，无论痛苦还是死亡，那都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这里仅剩下了一个，等着原主回来找他的孩子……

　　于是，白焰强忍着心头的酸然，抬手捂住自己双眼，在静谧的神堂里唱起了本该由原主唱的歌：

　　“日落西山下，来我捉迷藏。
　　蒙眼数到七，阿姊……来寻弟……”

　　而与沉浸在里神煞白萤记忆里同时发生的，是外神煞上层，另一个白焰在银发鸟面人的追打之下疲于奔命！！

　　这里的白萤似乎并不知道里神煞已经被自己闯入的事情，只是打定了主意，要置上面的这个自己于死地！

　　起初，白焰边试刀边逃跑，虽然勉强，还能招架。

　　但她没想到的是，对面的银发鸟面人，在自己御风飞上天以后，突然两臂张开成双翼，整个人不断膨胀生羽，异化成了一只一丈多高的白色人面鸟！！

　　她扇动大如垂天之云的双翼，一瞬四周便起啸风，不断地翻卷着，致使白焰前行困难！

　　而她那沉重的身躯很快便被翅膀带到白焰之上，此刻更是伸出大如车轮的利爪，在白焰转身横刀欲挡的瞬间，紧紧勾爪住她身体，向下重重将她压在神堂的屋顶之上！！

　　俯冲的力道将砖瓦拉出哗啦啦碎裂的爆响，一时四周烟雾弥漫，白焰忍着剧痛，惊觉地看见烟雾之外，那人面鸟伸长脖子，戴着鸟嘴傩面的头颅正快速向自己啄来！！

　　一瞬，她犹豫着要不要将分身收回……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在找到白萤的遗骸以前，她不想要打草惊蛇。

　　于是她引六枚星火，不断轰炸人面鸟的那张脸，终于使她愤怒地仰头啸叫，放弃了用尖嘴啄刺自己！

　　但是她的傩面也被星火轰炸得掉下来，白焰此时看清了她藏在羽毛下，狰狞又可怖的脸，那张和自己末世里的姥姥，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白焰因这悚然的发现怔住，以至于巨鸟展开翅翼下的钺杆刺向自己时，她也未能及时反应！！

　　“快杀了她！”神堂之中，戴着傩面的白萤此时也朝着屋顶破开的豁口兴奋大喊：“快点！阿姥！！”

　　但那钺杆最终却在距离白焰双眼一寸处停住了！！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眼前的人面巨鸟怔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庞大的身躯却竟就随着飘散的羽毛一同解体消散了！

　　神堂中的白萤此时也不解地“咦”了一声，瞬间委顿成泥落下消失。

　　周围的屋顶，村寨的墙壁，远处的廊桥……仿佛如掀开一道粉饰的帘幕一般，都露出底下已被荒草淹没的废墟真相，甚至连天上漆黑的夜空，此刻也涂染成一片绚丽的春日晚霞。

　　白焰狼狈地坐起来，身上被利爪勾得鲜血淋漓的伤正在快速复原。

　　她知道，这是因为里神煞的另一个自己，已经找到了白萤的遗骸。

　　那孩子就缩着身子靠躺在密道的深处，鸟嘴傩面盖在黑洞洞的骷髅之上，看见白焰引着一团星火走过来，骷髅笑得咯咯咯直响。

　　“你终于找到我了，阿姊。”

　　白焰意识里仿佛听见清亮的童音，而她眼前的骷髅，如散碎的骨牌一般，瞬间哗啦啦掉落在地上。

　　一道红光此刻自白萤的骷髅之中窜入白焰眉心，白焰一时仍站着，望着那堆小小的骨殖，眼泪不受控制地溢流下来。

　　她怀疑这应当是原主身体残留的情绪，于是抬手，面无表情地将其拭去。

　　而系统冷淡的提示音，此刻又在她脑中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解开月初神煞，收集到一枚血赤石，获得技能：血赤石·颠倒梦想。”

　　白焰此刻目光移动到眼前系统界面，确认着第4枚血赤石附带的技能，“颠倒梦想”的说明。

　　“颠倒梦想：丙级空间系术法，宿主可以随时复刻一个与所处环境完全相同的颠倒场域，并且拥有邀请人与物品进入场域的能力，被邀请的人与物品，在宿主给予权限，或者场域解除以前，不得自行离开。
　　“注意：1、邀请人或物品时，宿主必须与人或物品在同一空间；2、能开场域大小，由宿主自身灵力多少决定，维持时常同样由灵力多少决定，譬如按照宿主当前灵力换算，可开一个100立方米大小，维持30分钟的场域。”

　　白焰仔细阅读着能力说明，发现这能力虽然只被分为丙级，但对于当下的自己而言，却实在相当有用。

　　但她此刻的振奋并没有维持多久，思绪更多还是被刚才人面鸟和姥姥一样的那张脸震动。

　　白焰在末世的姥姥同样叫作白炎，她是天壤城的二等公民，是神飨生物制药的骨干科学家，也是“劣质人”会招来天灾学说的强硬支持者。
　　可想而知，作为一直没有觉醒超能力的“劣质人”白焰，小时候和姥姥的关系并不会太好。
　　白焰印象里，更多她在和自己还有妈妈相处时，总是接了条讯息，便一脸肃穆，行色匆匆地赶回实验室。

　　十二年前，天壤城在姥姥等人的背书之下颁布《劣质人处理法案》那天，白焰的妈妈白光直接和姥姥闹翻了，且她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即在天壤军来收容白焰以前，带着她，偷偷逃离了城邦！

　　妈妈不忍让当时仅有五岁的小烛跟着她们流亡，于是留下了她，让她跟着姥姥生活。

　　根据小烛后来的说法，姥姥忙于工作，根本无暇顾及她，只是把她送到天壤城的模因中心，让她和所有社会孩童一起，由人工智能照顾长大。
　　一直到五年前，姥姥因一场实验意外去世，小烛也因此逃离了模因中心，找到了彼时正在地下城做赏金猎人助手的自己……

　　而这个穿越的世界里，原主的阿姥虽然是白翟族的族长，却有着和白焰姥姥相同的名字和脸。

　　这是否意味着，这个穿越的世界，可以看作是自己原本所在末世的平行世界？

　　如果是这样，那妈妈呢？小烛呢？……这个世界里，也会有她们的存在吗？虞村里并没有她们的踪迹，但白焰回想起先前白萤说的，原主的娘亲外出游历的事情……

　　白焰和小烛都是妈妈从“生命之源”里配对精子得来的孩子，甚至小烛还是由人造子宫孵化出生，她们的父亲也并不是同一个人。

　　从这个角度看，如果妈妈在离开虞村以后生下小烛……完全有这种可能！！

　　想到这里，白焰的心脏怦怦直跳，但却又很快地萎靡下来。

　　平行世界的妈妈和小烛，并不是自己的妈妈和小烛啊……

　　然而然而，如果能在这个世界，再见活着的妈妈一面……白焰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这种诱惑。

　　也是这时候，系统竟然再次发来提醒：

　　“恭喜宿主，成功触发原主遗愿！原主遗愿之二：找到娘亲白光。当前进度：0%。”

　　“……！”白焰当下吃了一惊，随后低头，无奈地苦笑，原主也一直在寻找着她娘亲的下落，这算是……又正遂了自己的意吗……

　　等她在整理好情绪，想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而空间重叠以后，晕在神堂立柱旁，被藤蔓蒙住眼的叶辞山，此刻挣扎着似乎是要醒，于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另一个白焰，直接又照着后脑勺给了她一下。

　　白焰与另一个自己对一下视线，另一个自己就又穿着唯一的一身 ，也已经被巨鸟利爪划得七零八落的衣服飞身出去，她要去确认路春花她们的状况。

　　而还披着薜荔的白焰，背起依然昏迷的叶辞山，走出神堂。

　　但她还未走几步路，突然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冰凉陌生的女声：

　　“若非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置信。
　　是你解开了月初神煞？”

　　白焰惊诧，此时抬头，看见前方巨大的槐树梢上，赫然立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手举一把玄黑铁伞，穿着一身白底红色的长袍，头戴幕离，幕离下的白色面具上，有赫然用墨笔写成的“极乐天”三字，三字竖立在一起，如同一张诡异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