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49、月初神煞（八） 灭族

　　在少女的指挥下，上百个孩童只花了不到半刻钟，就快速有序地再次塞进神像底下那长长的密道。

　　但在确认人数之后，少女发现竟然少了四个人！

　　彼时一个修士清晰温雅的声音，传递着覆盖住村寨每一个角落：“神宫弟子，听我号令，白翟族私藏祸世邪物，其罪当灭族，一个不留！”

　　那是……悉香乐的声音！……白焰心想着，也为当下恐怖的情境悬起心来！

　　远处已经传来杂乱的杀声，少女此时犹豫片刻，还是毅然决定自己出去找人！她将那把匕首交给一个大一些的孩子，嘱咐他们等自己一出去就打开结界。

　　先前一直像尾巴一样跟着她忙前忙后的小男孩，此刻也要跟上，被少女阻止，要他留在这里。
　　但他执意要追，于是少女不耐烦地反身，一把将他推到在地。

　　少女似乎也没料到自己用了这么大力气，她愣了一瞬，随后强忍着近乎崩溃的情绪道：“别再跟着我了！！
　　“你难道，也想被我害死？！”

　　小男孩被她强烈锋利的情绪震慑，虽然还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委屈的情绪却已经涌上眼眶！

　　少女不再管他，此刻迅捷地从那道暗门里闪身出去，又在外面将门关上。

　　小男孩害怕被抛弃，固执地起身要继续跟上，被其他孩子拦住！

　　“阿姊！……别丢下我！！”他呜呜哭着要大叫，其他孩子死死捂住他的嘴。他要挣扎，被其他孩子一下按到地上！那个拿匕首的大孩子此刻用力扇他一巴掌，压低声音道：“够了！不要再闹了！”

　　小男孩怔住，脸火辣辣地疼。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也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心碎，他并不能理解，大家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他多么想要一切恢复正常……

　　那个大一些的孩子随后拿匕首施法，彻底打开了两侧的结界。

　　神像内中是中空的，唯有头部眼睛的位置透进来两道光，似乎可以看到外面。

　　此时几个厉害些的孩子，沿着神像内壁一点点勉强攀爬上去，挂在神像眼睛的边缘，探出脑袋去向外面看。

　　因为小男孩并没有上去，白焰便不能跟随他的记忆看到外面，她只能听见外面的杀声愈发明显，兵戈相撞的叮当声、隐约但不清晰的说话声、短促的呻吟、痛苦惨烈的哀嚎、身体倒地的闷响！……这些可怕的声音全然取代了一刻钟前庆典欢快的乐响……

　　其中一个扒着神像眼睛的孩子此刻因为受不了外面正发生的屠杀，整个人从高处坠落下来，砰地一声巨响，好在外面正乱，此时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面的声音。

　　那孩子因剧痛身体缩成一团，他眼中满是泪水，颤抖着无声地哭嚎！

　　密道里剩余的孩子也都吓坏了，白焰燃着星火，看见他们身体瑟缩着剧烈地发抖，他们面具下睁到最大的眼睛里，全是蓄满的泪水，绝望和惊恐！

　　甚至有温热的血液，沿着神像底座缓缓渗进密道，带着血腥的锈气，湿漉漉地洇透了靠墙孩子的衣衫。

　　有人忍不住低声地啜泣。

　　“嘘。”有人轻微发出指令，周围一瞬又噤若寒蝉。

　　那不知将他们的命运带向何方的杀戮，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外面不再有动静，但所有人依然不敢发出声音。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人在外面到处搜索的声音。

　　“快找！各个角落，房顶、水缸、柜子、床底都不要放过，悉长老命令是不要留任何活口！”一个严厉的声音在外面说话，将扒在神像眼睛旁的孩子吓得瞬间缩回脑袋，也将所有人的心弦都绷紧到极点！

　　好在外面那些人在神堂里搜寻一番，并没有找到什么，很快就离开了。

　　“白翟娘娘保佑……”其中一个孩子轻轻松一口气，一面行礼，一面在口中默念。其他孩子，包括小男孩，这会儿也一样照做。

　　又过了一段时间，从神像眼睛看，外面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几个扒在神像眼睛上的大孩子，终于熬红了眼，疲惫又绝望地下来。
　　沉默依然在延续，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小男孩这会儿再站起来，也想要爬上神像内壁，他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阿姥、阿耶、阿姊……他们都怎么样了？

　　但其他人不许他这样，无声中不断地阻止他，推搡他，有人为了宣泄那庞大的恐惧，甚至故意踢打他，在他身上撒气。

　　但小男孩并不气馁，不论被摔到地上多少次，无论身体有多疼，都执意要往上爬。那些大孩子们于是也渐渐懒得管他了。

　　小男孩摔下来两次，扒着神像泥制的内壁，终于，勉强爬上了眼睛的位置。刚好，他个子足够矮小，可以站在神像头部鼻梁内凹的地方，垫着脚扒着神像眼眶往外看，并不十分吃力。

　　白焰此时也随着他的视角漂浮在半空中，借由小男孩的视角往下看外面，外面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要下去又太高了，小男孩于是就蜷缩在神像鼻子的空隙里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一些散乱的脚步声，神像眼睛外面突然又亮起来，这次是一些明亮的黄光，小男孩于是又快速站起来，将头探出神像眼眶。

　　白焰于是也从三丈多高的地方往下看到，神堂四周的灯火皆都亮起，上百具村民染血的尸首歪七扭八倒在神像四周，死状简直如地狱一般恐怖凄惨！
　　而原本祭神的鲜花美食散落一地，被无情地践踏！

　　小男孩只看了一眼，泪水便不断地涌流出来！

　　庞大的情绪充斥进他幼小的身躯，使他几乎不能呼吸！即便他现在还认不出来，那是无尽的恐惧、悲伤，还有仇恨！！

　　此时，有几个无脸修士正在往外搬运清理那些尸体，两个衣着华丽的首脑人物，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来。

　　其中高挑的那个，穿着殷红色广袖，披着靛蓝络腋，头戴花冠宝缯，白焰凭着这身飘逸如菩萨的装束，很快认出他是雅正君悉香乐，那张秀骨清像的脸，也在瞬间变得清晰。

　　矮的那个是七八岁的孩子，尚还不及悉香乐腰高。
　　他此刻穿着黑红两色华袍，手里握着一把眼熟的弓弩，一张脸即使没有五官，也比旁人莹白不少。

　　慕容摇光！……白焰瞳孔骤然一缩，情绪上涌！也就是在她咬牙认出摇光的一瞬间，那空白的脸上，瞬间描画出清晰的五官。

　　一张美丽精巧的脸，飞扬的眉毛，漆黑明亮的眼睛，百无聊赖的表情……除了稚幼许多，和长大后的慕容摇光，并没有太大差别。
　　甚至白焰还认出了，周围护法的修士里，有一身黑衣，扎着低马尾，半遮面下有一枚金乌黥纹的赫连静粼！

　　小男孩看见摇光的一瞬，难以置信！全身发寒着颤抖不止！！
　　他怨愤着眼中含泪，终于能明白阿姊的崩溃、自责是为了什么？！

　　而白焰因为他如此剧烈的反应，突然意识到，摇光就是被少女藏在山洞里的那个少年！

　　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先前崔七讨好摇光时说的关于灭族原主的话，原主藏在青莲灯台里那把刻着“白翟”二字的匕首……知晓答案以后，一切都是如此明显和理所当然！
　　白焰一面为自己竟然没早认出这些记忆是指向原主被日御神宫灭族的往事感到懊丧！一面也为摇光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城府，甚至愿意冒这样大风险潜入卧底心惊胆寒！！

　　“人都处理好了？”悉香乐此刻坐在一把身旁修士刚放下去的椅子上面，他衣衫干净，神情温慈，并不似旁人沾血。

　　“禀悉宫主，弟子们搜寻多遍，已未见活物。”一个无脸的弟子此时上前回话。他右手背上竟也有一枚血红的金乌黥纹。

　　“熠熠可真是胡言乱语呢。”一旁摇光同样翘腿坐着，此时他托着脸，语调轻快，脸上挂着明朗无害的笑。

　　悉香乐听见摇光这样说话，只是低眉，轻微一笑。

　　摇光于是又问那弟子：“这村寨死了多少人，数过了吗？”

　　“加上死于悉宫主之手的族长白炎，共有白翟族人尸首一千二百三十八具。”那青年如是答。

　　白焰一瞬愣住，心脏狂跳！！因为他说，白翟族的族长，也就是那个此刻依然在上面空间追杀另一个自己的银发鸟面人，名叫白炎！

　　……那是末世里，白焰姥姥的名字！！

　　而摇光显然不会知晓，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白焰，此刻心头有多震动！！此刻他只是点一下头，笑盈盈地继续问那弟子：“那和我一般大小的孩童尸首有几具？”

　　“……这——”青年显然没想到摇光会这样问，一时低了头，有些为难，“并未特地数过。”

　　摇光看一眼身旁赫连静粼，赫连静粼于是顺他意，冷淡道：“四具。我看过了，上千具的尸首里，孩童的尸首仅有四具。”

　　四具……小男孩此刻攀着神像眼眶边沿的手指捏得紧紧，来不及进密道的四个人也和其他人一样都死了？……
　　那阿姊呢？阿姊是不是还活着？……
　　他如是想着，心中又燃起一些渺茫的希望。

　　“上千人的村寨，却只有四个孩童，这听起来不大正常，是不是？”摇光故作疑虑。

　　“的确不正常。”悉香乐满意地笑起来，向周围手下道：“再去找找吧，看有无密室密道什么的……”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等等，也留一队人在这神堂里找。”

　　“是。”众人接到命令即刻开始行动起来，小男孩看着他们四处翻找，吓得呼吸急促，双脚发软。

　　神像底下的孩子们此刻更是方寸大乱着，如同一群小鸡仔，不断往密道的另外一边挤过去！

　　“你还有什么主意？”悉香乐此刻又问摇光。

　　“舅舅怎么问我？”摇光满脸稀奇，“你不该问熠熠吗？
　　“毕竟他以前也是在这里生长的白翟族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定都很熟悉。”

　　这样刻意诛心的话，果然在那青年身上起了不小的作用，此刻他肢体表现出一种难忍的惶恐，颤抖着在摇光面前跪下，几乎求饶般道：“属下已经叛逃多年，并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密道！”

　　“真的？”摇光眯一眯眼睛，显然是不信。随后，他轻巧的拈指，闭眼催动灵力，青年即刻抓紧自己胸口，颤抖着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
　　“啊啊啊！！”像是忍耐着无休止的剧痛，青年似一条濒死的蠕虫，扭曲着不断在地上惨叫挣扎！！

　　金乌黥纹！……白焰注意到，青年手背上的火焰黥纹此刻正发着红光！她心脏发凛，没想到只是别人记忆里七八岁的摇光，也可以这样强烈地威慑到自己！！

　　悉香乐只是一脸淡然地看着，并不出声阻止。周围其他弟子们更是噤若寒蝉。

　　没过多久，青年看不见的七窍开始流血，他强忍着颤抖的剧痛，勉强爬到摇光脚边，伸手抓住他衣摆，“饶了我！主人！求求你！！饶了我！！”血泪溢满了他的双眼，他惊恐恳切地望着摇光，已经毫无尊严可言，“我会帮你找到密道……还有其他孩子……啊！……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嗯……”摇光做出苦恼思考的样子，半晌遗憾地摇摇头，微微笑道：“不行呢，虽然你陪了我不少时间，但我阿娘的命令是杀光所有白翟族人，你也是白翟族人，不是吗？”

　　青年怔住，他空白的脸对着摇光，明显表现出了诧异的荒唐，随后，他咧开鲜血直流的双唇，悲凉地笑出了声，却在下一瞬间，身体自内向外燃烧起来，一瞬被蓬蓬的大火烧为灰烬！

　　“……我以为你还挺喜欢他的？”悉香乐看着灰烬纷纷扬落下，露了几分头疼。

　　“他的确没有什么过错，”摇光依然笑眯眯，“不过，我有更喜欢的了，需要他腾位置。”
　　他如此这般漫不经心的开口，在场众人皆愕然。

　　悉香乐同样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改了主意，无奈地叹一口气，“我要先将邪物送回神宫封印，这里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
　　他说着起身，手按一下摇光肩膀，“这次的潜伏任务虽是意外，你却完成得很好。
　　“我想，你阿娘会很满意。”

　　摇光听见他这样说，却反而不笑了。

　　悉香乐带一小队人离开后，摇光又神堂等到了天亮，众人战战兢兢回来，皆都一无所获。

　　摇光于是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回神宫吧。”

　　“回神宫？”一旁赫连静粼搭话。

　　“困了。”摇光睡眼惺忪。

　　“是谁说要杀光所有白翟族人？还借这个由头，干掉了白熠。”赫连静粼无语。

　　“不过是口头上说说罢了，悉舅舅都走了，人死没死绝，谁还能知道？”摇光大声说着，无聊赖的眼睛瞥一眼神像悲悯垂怜的头颅。

　　白焰为那目光全身一震，扒着神像眼眶偷看的小男孩此刻更是吓得飞快缩下脑袋。

　　他知道人躲在这里面！……白焰心想……这该死的畜生比自己原本以为的更残毒，更有城府，甚至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