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48、月初神煞（七） 白翟

　　那少女八九岁的样子，同样穿着白色羽衣，戴着华丽的鸟嘴傩面，一头白色及腰的长发低低扎成马尾，但还是乱蓬蓬翘起来。

　　此时，她怀里抱着一个蒙了花布巾的篮子，一面快步在杏花林间走着，一面冷冷对身后小男孩道：“找阿蜜他们玩去吧，我有事情要做。”

　　“啊……不要嘛，陪我玩，就玩一会儿嘛……”四五岁的熊孩子并没有那么好打发，这会儿抱着少女大腿缠磨不休。

　　少女被他缠烦起来，一拳头砸在他脑门上。

　　“……哇啊啊！！”小男孩怔了怔，眼泪霎时窝满眼眶，抱头痛哭起来。

　　少女则趁机晃着马尾，头也不回地直接穿过了白焰身体。

　　真不礼貌！……白焰手捂着刚被穿过的肚子，心想这两人都看不见自己……
　　也就是说，自己此刻应该是在某段过去的回忆之中。

　　这与先前春墟里神煞的表现形式完全不同……至少这里暂时没有看出什么危险。这就是慕容泪将“月初”定为丙级神煞的理由吗？……

　　“呜呜哇哇啊……我要玩捉迷藏……”小男孩这会儿坐在地上，仰头朝天，愈发可怜地嗷嗷痛哭起来。

　　他自己哭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睛，偷看着少女走远的方向，擦一把眼泪，起身同样穿过了白焰，悄悄跟上。

　　熊孩子？……白焰还没有从上面空间里，小男孩诡异狡猾的样子里转过弯来，此刻一面心想着，一面身体也如幽灵般，不由自主追随着小男孩。

　　所以……这是他的记忆？他果然就是煞主？

　　不一会儿，白焰跟着小男孩蹑手蹑脚走出杏花林，来到小溪对面的矮山群中。
　　又走了一段时间，小男孩看见少女走近附近的一处山洞，他也悄然跟上。

　　白焰随小男孩一起靠近山洞口，看见里面黑洞洞的，一个同样只有七八岁，衣衫褴褛的少年坐在干草堆上，正在吃少女篮子里为他准备的食物。

　　少女坐在一旁，似乎在编一条很长的绳索。

　　“已经差不多了，明晚我就可以送你出去。”少女比对着绳索的长度，对那少年道。

　　“这么快？”少年停下吃食，有些不安，“可我……我的腿还没有全好。”

　　少女俯身确认一下少年左腿膝盖上被包扎得整齐的伤，“没关系，这种程度，我可以背你上去。”
　　随后她等少年吃完，收拾好篮子，起身拍一拍身上的草屑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恩人！”少年见少女要走，一把拉住她手，见她回头，又地局促地松开，诚挚道：“抱歉……你救了我的命，又这样照顾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早点离开，就是对我的报答。”少女语调冷硬，此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要走。

　　“那么，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或者让我看看你的脸吗？”少年又在后面迫切地追问。

　　“没有必要。”少女道：“你离开这里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

　　她说完径直往前走，小男孩见状，快快缩到周围灌木丛里。
　　屏息等少女甩着马尾走远，小男孩方才又松一口气，重新探头往洞穴里看。
　　他看见，洞穴里那个面目模糊的少年，此时竟然搬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自己左腿的伤处，他强忍着剧痛，呜咽着喘息，随后竟又轻轻笑出了声……

　　跟着小男孩一起着偷看的白焰，眉头轻微蹙起，让人不安的家伙……

　　如同被剪辑过一半，时空转换着，瞬息跳跃到了下一个场景。

　　少女正抱着许多彩绦，正和其他戴傩面的村人一起装饰神堂。

　　小男孩如同一根尾巴，紧紧缀在少女身后，“陪我玩一会儿吗？求你了，阿姊！求你了！”

　　少女完全不为所动，只一心忙着手上的动作。

　　“陪我玩嘛！”小男孩继续不依不饶，“不陪我玩的话，我就要把你在后山——”

　　“嘘！”小男孩话未说完，就被少女慌忙捂住了嘴。少女四下看，见周围无人注意，才蹲下身来，悄声向小男孩道：“那家伙是不小心从结界缝隙掉进来的，要是被阿姥发现就死定了！
　　“我等他伤好一点就会送他走了，在此之前，你一定不许告诉其他人，知道吗？”

　　小男孩被她吓得懵然点头，少女这才放开他的嘴。

　　“不过……”小男孩想了想，还是把之前看到少年拿石头砸自己膝盖的事情和她说了。

　　少女蹙一蹙眉，不可思议道：“是不是看错了？正常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没有，我亲眼看见的！”眼看着要被冤枉，小男孩大喊大叫！

　　“知道了，我知道了。”少女即刻安抚他，她似乎想到什么，神色有些变化，随后道：“既然是这样，等明日祭神典礼结束，我就送他离开。”

　　又一日，春光依然明媚，小男孩独自在杏花林里扑蝴蝶玩，突然看见前面洁白的花海间，闪起一道明亮的金光。
　　他有些好奇地循着光走过去，看见之前山洞里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此刻正独自站在花树底下，手里不知握着什么。

　　“你是山洞里那个人？”小男孩此时开口。

　　少年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很快地藏起手中东西，然后转过身来，一张脸，竟然是如蒙了白纸一般悚人的一片空白！！

　　但看小男孩的反应，并没有被那些诡异的白脸吓住，白焰于是猜想，少年的脸或许只是对自己这个局外人加密。

　　“你是在山洞外偷看我的那个朋友？”少年很快恢复了镇定，语调从容温和。

　　“你知道我？”小男孩有些惊喜，但是很快反应过来，着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要是被人看见，不止你会死，我阿姊也会受罚的！”

　　“今日祭神典礼，所有人都在神堂参加典礼，我在这里，不会被看见。是你阿姊告诉我。”
　　少年实在冷静，冷静得让白焰甚至感到些锋利的危险。

　　“这倒是真的。”小男孩很容易被说服，但又很快地反弹，“可是你就在这里碰到我了啊。”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少年似乎笑起来：“或者，我们可以一起玩捉迷藏。”

　　“真的吗？”听见可以玩捉迷藏，小男孩高兴得不得了，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面。

　　他随后背对少年靠在一株杏花树上，蒙着眼睛唱歌：

　　“日出东山上，来我捉迷藏。
　　蒙眼数到七，虞村来客真稀奇。”

　　这首白焰一听就发毛的歌谣，在暖洋洋的白日里并不显得那么阴森，甚至还有几分的童趣。

　　等他唱完歌，只感到周身猛然旋起一阵大风，纷扬着如雪一般的杏花花瓣，扬起他的头发衣衫，猎猎地直冲向天际！
　　而原本站在原地的少年，已经不见。

　　小男孩到处认真地到处找，一直累到气喘吁吁，也完全找不到那少年！
　　他甚至连少年藏身的山洞都一起找了，却依然没有看到人！

　　小男孩很挫败，也渐渐开始感到了无聊。
　　他垂头耷脑地在空无一人的村庄里走，猛然看到连片的房屋深处，靠近神堂的位置，又有一道金光，一闪而逝！
　　他于是眼睛又亮起来，激动地跑过小桥，飞快往着神堂的方向跑去！

　　白焰跟在他后面，很快地，听见那里隐隐传来热闹的歌声与整齐的踢踏，那应该是神祭庆典的乐声，随着靠近越来越响！

　　他们踏上神堂台阶，很快就看到了村寨中的众人皆穿着花枝招展，头戴傩面，正绕着双臂为翼的神像，欢乐地唱歌跳舞，热闹非凡！

　　那白翟娘娘的神像矗立于明媚的春光之中，头颅还在脖子上。祂同样戴着繁复华美的鸟嘴傩面，但是推到了头顶上，露出下面一张斯文灵秀的脸，此刻祂正低垂着眉目，温慈地凝望着堂下为祂庆祝的村民。

　　白焰随着小男孩四下搜寻的目光，也望着那些先前一直在村寨里追杀自己的鸟面村民，他们此刻奏响欢快的乐声，旋转地跳着整齐划一的舞蹈，唱着祝神的歌谣，虽然同样戴着鸟嘴傩面，但这些人却一点也不阴森恐怖，反而兴高采烈，生机勃勃！

　　白焰看见了自己先前杀死过的那个灰羽鸟面人，他正惬意地坐在神堂的立柱下，傩面推到头顶，露出一张同样是空白的脸，与其他跳累了的同伴喝酒聊天。

　　她也看见了那个银发鸟面人，她站在神像前面的位置，一手持一面绘有二鸟图腾的神鼓，一手持着鼓槌，一下下为众人击打阵阵如雷的鼓声。
　　如果白焰没有猜错，她应当就是这里的族长。

　　小男孩搜寻了一番没有结果，这会儿快步溜到先前那个少女身边，也跳起同样的祝神舞蹈。少女腰上挂着一面同样绘着二鸟图腾的小鼓，边敲打着，边利落地做着跳舞动作，但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瞥见小男孩，在喧闹的乐声中问他：“怎么现在才来？”

　　“我在玩捉迷藏。”小男孩答。

　　“今日也还有人和你一起玩？”少女揶揄他。

　　小男孩这会儿眼睛东撇西撇，八爪鱼似的挂到她的身上，压低了声音对着她耳朵，神神秘秘道：“是你藏在山洞里的那个人……不过，我还没有找到他。”

　　少女听见他这样说，即刻震惊得连舞蹈动作也忘了做。
　　她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很不好的预感，此刻要求小男孩告诉她详细的情况。

　　小男孩说得颠三倒四，避重就轻，可从她全然怔住，近乎僵直的状态来看，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少女动作的停滞引起周围一切村民的注意，但她没有继续加入，而是往后几步退出去，胸腔剧烈起伏着，不多时，终于下定决心，去找祭台中央那个银发鸟面人。
　　小男孩则似一条尾巴，紧步追随在她身后！

　　“阿姥，有人入侵虞村！”她充满畏惧，近乎自首的警声打破了神堂原有的热闹。而就在她话音刚落下不久，神堂外明媚的阳光瞬间被乌云遮盖，四周狂风大作！吹得人衣衫晃动，神堂四周的惊鸟铃也叮当作响！！

　　众人好奇不安地皆从神堂里出来，看见虞村各处，不知何时腾升起六道金色的光柱，那些光柱平行地射向头顶乌云密布的晦暗天空，竟然在那里织就张开一个若隐若现的巨形法阵！
　　那法阵幽幽晃动着，几乎完全地包裹住虞村的每一个角落，如同一张天罗地网！

　　“那是什么？”灰衣鸟面人此刻不安地问银发鸟面人。

　　“神降大阵。”银发鸟面人仰头望向天空，“藏了这么久，总归还是躲不掉……”她声音低沉凝重，但是肃穆威严地发号施令：“准备御敌！十五岁以下的孩童进密道。”

　　众人闻言，即刻慌乱地跑动起来，去拿武器。

　　银发鸟面人此刻又转头向少女道：“你也去密道，将封印打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然而少女只是站着不动，失魂哽咽道：“是我的错，是我违反族规，收留了外来的人！”

　　“……快进密道吧。密道里有结界，他们发现不了你们。”银发鸟面人并没有对她的话语做任何反应，此刻只温和地将一把匕首按在少女手中，躬下身去，一双衰老但是精亮的蓝眼睛，灼烈地望进少女眼中，“这些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敌人。如果我们都死了，你必须做剩余孩子的首领。保护好他们，虽然很难，但是，尽最大的可能活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白焰望着那面具下的眼睛，感到了强烈的熟悉……

　　少女显然没想到事情竟然会严峻到这种地步，她双手捧着那把匕首，一时像是被吓呆了，许久才她郑重地点一点头，牵着小男孩快步转身离去。

　　小男孩被少女拉着在脚步散乱的人群中快步跑回神堂。他茫然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周围情境感染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最后回头，看见屋外那法阵成形瞬间，一道粗壮的金光自阵心直射而下，金光之中，上百道蓝色人影显形而出！
　　远远看去，那些敌人如同列阵的鸟群，或是飘散而下的碎屑，并不显得危险……

　　白焰却毛骨悚然着认出来，那是日御神宫的服制！！